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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我要像花兒一樣,永遠簪在官家的通天冠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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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笑意從唇角流淌出來,她說好,「我信你。」

他驀地翻身起來,將她壓在低下,「明日冊立皇后,封高斐為茂國公,郭太后為安國夫人。賜斐襲衣玉帶、黃金鞍勒馬、金器千兩銀器萬兩,你看可好?」

她蓋住了臉,露出上揚的紅唇,嬌俏的樣子令他心浮氣躁。他在她光致的頸項上親了幾口,「我正批閱奏疏,你來勾人魂魄作甚?」

「心不正,眼不正,看見的東西也都不正。」她分開手指,從指縫裡偷覷他,「我來同你正經議事,官家就做出不堪入目的事來。」

他邪肆一笑,「你正經議事?上來就趴在我身上?自己不端,還指責我不堪入目?」

她笑得縮作一團,「那些內人也真是,見我來偏殿,竟都退出去了。」

「有眼色,回頭都有賞。」他的手慢慢撩起她的裙裾,在那肉嘟嘟的臀上輕撫,「我適才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你猜我在想什麼?」

她被他盤弄得氣喘吁吁,「定是些不潔的東西。」

他笑了笑,「我在算哪天坐的胎,三個月應該已經滿了。」

她詫然,「果真滿了?」

他開始耐心親吻她,吻一下,分開端詳她的臉,然後鼻尖相抵,唇與唇若即若離。

次日臨朝,事先得今上暗示的通議大夫出列,雙手獻上了奏疏,朗聲道:「今戰事大捷,天下歸心,然後位懸空,有違祖制。李氏恩遇無雙,有衝敏之識,淑慎之行。臣啟陛下,復立李氏,以安天下。」

一石激起千層浪,朝中眾臣竊竊私語,有過半的人反對,理由很簡單,李氏多次走失,失德敗行,難以統御後宮。當然也有極力贊成的,謂李後堅韌忠貞,道洽紫庭,順便也將今上的情深意重盛讚了一番。

紫宸殿裡爭執不下,那些養尊處優的官員們打起嘴仗來誰也不輸誰。正難分高下時,殿門上忽來一人,姿容豔麗,著褘衣,盛裝入大殿內,眾臣登時噤了聲,面面相覷。

她倒是很平和的樣子,掃視眾人,笑道:「諸臣對復立我一事多有疑義,今日我來,有幾句話要當面同諸位說。我與官家結縭,是為聯姻。如今大鉞滅綏,正值兩國相融之際,復立綏國公主,難道不是對綏人最大的誠意麼?太祖皇帝開國之時,尚對降軍諸多禮遇,我乃陛下親冊正宮,無端廢黜,復立,有何不可?」

比方說一個人壞話,絕沒有當面口沫橫飛的道理,她這樣先發制人,打了眾臣一個措手不及。又是嗡嗡的一陣議論,御座上的人挑起胸前垂掛的組纓,若不是離得遠,簡直可以看見他眼中春風十里。他說:「李氏所陳誠是。朕復立李氏,不為私情,只為天下蒼生。李氏體仁則厚,履禮維純,又為朕孕育皇嗣,勞苦功高。眾卿休再議,再議則觸犯天威,倒不如議一議如何減免稅賦,如何擴建宮苑。立後的事,今日就定下了,國不可一日無君,後位懸空也是同樣道理。」

他才說完,內侍殿頭又立在殿門上通稟,高呼太后至。穠華愣了下,心裡隱隱有些憤懣,看來作梗的又來了,這位可比臣工難弄得多。

太后臉上沒有笑意,被慢待了那麼久,每個眼神每個表情都散發出敵對情緒來,只說且慢,「茲事體大,如何這樣草率便定下了?老身冒著再被圈禁的危險,也要勸陛下一勸。李氏通外男,逃出禁中一月有餘,據說懷了皇嗣,老身聽來,滑天下之大稽。皇嗣乃是社稷根本,如何確定就是陛下子嗣?若要談孕期,陛下莫忘了,李氏被貶瑤華宮,隨烏戎奸細出逃,弄得滿城風雨。期間也有幾日與別的男人共處,清白與否,誰能作證?陛下如今要復立她,日後大位不明不白旁落,陛下南征北戰,豈不為他人作嫁衣裳?還請陛下三思,若聽得進勸導最好,聽不進,便將老身送入道觀,老身也當一當史上頭一位被貶的太后。」

殿上果然開始爭長論短,走失過的後宮女子冊封皇后,的確大大不妥。反對的朝臣有太后壯聲勢,復又鼎盛起來,穠華心裡糾結,那次逃亡失敗後,她身上的宮砂還在,這點官家是知道的。可畢竟是私密的事,大庭廣眾下說出來終歸不好。自己倒還罷了,官家是君王,折了他的顏面,豈不讓眾臣笑話麼!

太后卻是不管的,她一心阻止這場冊封,根本不為任何人考慮。御座上的至尊心裡澄澈如鏡,母子間的情義不知從何時起蕩然無存了,著實叫人痛心。他只抱定一個宗旨,什麼都是題外話,他就是要給心愛的人應有的位分,刀山火海他也敢行。他站起身,立於王座前,朗聲道:「朕與李氏大婚,婚後半年並未圓房。李氏依附於朕時,清白與否,朕最知道,太后莫要緊抓這個不放。李氏被劫二十餘日,朕尋回她時,她差不多已有兩個月身孕了,所以皇嗣是朕的骨肉,這點毋庸置疑,朕不容許有人詆譭皇嗣,更容不得有人汙衊李氏。太后是朕的母親,難道不為朕有後感到高興麼?」

太后哂笑道:「陛下有後,老身自然高興,但要先辨清孩子來歷,老身方笑得出來。退一萬步講,就算李氏懷的確是龍種,先前禁中怪事頻發,官家幾次險些被毒害,都與李氏有關。這樁樁件件,到如今也未有個論斷,陛下要立這樣一個滿身嫌疑的人為皇后,可是要棄大鉞百年基業於不顧了?」

穠華當真被氣得打顫,但是轉念再一想,阿茸下毒尚且解釋得通,香珠裡顛茄的由來,卻至今是個未解之謎。

事情確實應該查個水落石出,否則永遠是病灶,觸之生痛。現在她並不擔心官家懷疑她,但是硬要栽贓在她頭上,她也是不依的。

「臣妾不明不白揹負這樣的罪名,早就不耐煩了,還請官家動用提刑司徹查。事發之時,大鉞尚未對綏興兵,牽扯了各方利益,在場眾位都是明白人,我不說,心裡自然也知道。我只是不太明白,太后現在拿這個來阻止官家復立皇后,豈不是殺雞用上了宰牛刀?綏已被滅,如今的精力應當放在哪裡,不言自明。還是太后心裡只有一個綏,其它全不在考量中?」她挺直脊背道,「那串香珠是我親手做的,贈與官家定情,我卻往木樨花里加顛茄,讓我的罪狀昭然若揭,這是蠢人才用的方法。我雖駑鈍,尚知道避嫌的道理,將性命系在手串上,我斷做不出這種事來。只有那些一心要栽贓於我的人,唯恐眾人看不出元兇是誰,才會這樣安排。太后明察秋毫,切不要被人矇蔽。」

太后哼笑一聲道:「兩省曾經領命追查過,可曾查出頭緒來?事情過去了好幾個月,再要追究,恐怕都成老生常談了。既然你證明不了自己的親清白,就請陛下暫緩封后。禁中若沒有看得上眼的,責令入內省選室女備後宮,陛下另選就是了。」

穠華雖不快,但畢竟拿不出證據。心裡又憋屈,便回身哀悽望著今上。

御座前的人自然坐不住,才剛撤了寶慈宮的禁令,太后還沒緩過勁來,就急匆匆跑到紫宸殿發難,她究竟圖什麼,沒人弄得清。今天皇后是穿著褘衣來的,如果沒有太后鬧的這出,力排眾議封了便封了。現在橫生枝節,太后竟拿出自請入道的姿態來,存心令他為難。

果真小時不親,長大了便越行越遠。道理講不通,只有任性妄為了。他廣袖一拂道:「是誰所為都不重要,今日皇后是一定要立的。既然李氏願令提刑司重查,那就命裴然著手,定要抓出個內鬼來。」

所以她妖后未做成,蠱惑君王一條起碼辦得還不錯。只消一個眼神,今上便徹底繳械了。他今時不同於往日,版圖擴張,君王的威儀便更盛。誰若一心同他作對,綏國好多股肱無處安排,降臣比這些土生土長的祿蠹可好用多了。

所以朝堂上原本議論聲一片,等他表明了態度,立刻便沒有人置喙了。太后左右觀望,那些手執笏板能言善辯的相公們竟都沉默下來,簡直匪夷所思。

廊下殿頭又入內回稟,「廢帝高斐,率子弟素服,待罪闕下,聽候陛下發落。」

太后又是一驚,「陛下打算如何處置高斐?綏國國君不處死,就應當入獄,如何還讓他在外面走動?」她覺得有點疲於應對,郭績對她來說就是個噩夢,從十七年前起一直到今天,從來都在噁心著她。以前是她自己,現在是她的一雙兒女。如果官家不判處他們,那她這太后豈不是要在他們的夾縫間求生存了?

穠華答得很爽脆,「陛下乃聖主明君,斐率宗室子弟歸附大鉞,是懼陛下凜凜天威。陛下寬宏,天道好生,以前情罪悉與寬釋,不單是為安撫綏人,更是為了安撫整個中原。」

她立在他身側,他垂眼同她相視一笑,以一種懶洋洋的語調吩咐宰相,「皇后復立的事,交由王簡承辦。今日擬詔,明日辰時於大慶殿授金冊金印。著內外命婦道賀,一應禮度覆按祖制。皇后近來委屈,另有金銀賞賚,以慰辛勞。」

穠華聽完心滿意足了,太后的出現只是小困擾,並沒有真正難住今上。他這股不管不顧的勁頭,她看著那樣喜歡!其實後位的意義,對她來說並沒有太后設想的那麼複雜。她是個簡單的人,只是想同普通夫妻一樣,得到一個名分,能夠有資格與他同進同出,他的身旁總有她的一席之地。

太后氣得變了臉色,有種空做小人的難堪。她極力反對,結果她的兒子根本不將她當回事。她看著眾臣拱手長揖,自己站在那裡就像個丑角,除了博人一笑,再無其他。

她腿顫身搖,幾乎跌倒。今上伸手將她攙住了,好言喚了聲孃孃,「斯人已逝,那些往事便讓它塵封吧!孃孃看,兒攻下了綏國,假以時日便可一統中原。兒沒有辜負孃孃的教誨,也感念孃孃的生養之恩。皇后是個好女人,若孃孃拋開成見,婆媳定能和睦相處。我如今有妻有兒,只要禁中無事,就能靜下心來開創我的萬世基業。孃孃尊榮無雙,在禁中頤養天年,有什麼不好?兒女孝順,過不了多久又有孫輩承歡膝下,孃孃還稀圖什麼?我只一個孃孃,孃孃也只有我一個兒子,母子之間毫無芥蒂,共享天倫之樂,不是最大的幸事麼?」

聽著倒真像那麼回事,可他說斯人已逝,難道是知道了什麼?

太后唇角微微牽了牽,「我的兒,你大業有成,孃孃心裡很歡喜。只是這禁中我無法再待下去了,還是出居延甯宮,了此殘生罷。」語畢著內人來扶,慢慢往殿門上去了。

太后出居是有損今上顏面的,這招以退為進辦得好,果然令封后的事暫緩了。畢竟是聖母,官家如果一意孤行置太后於不顧,那麼當真和昏君無異了。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高斐和郭太后的封賞下來了,穠華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晚間夫婦二人坐在床上說話,她還在惦記太后提起選室女充後宮的事,悶悶不樂。

他看她模樣,只當她是為了後位的事不高興,低聲勸慰著,「過不了幾日的,待風頭過去了,詔書就頒佈下去。」

她倚在他懷裡搖頭,「我是在想,哪天太后執意要為你選後,你應便罷,不應她又要出居,到時候怎麼辦?」

他捋了捋她的發,「真那樣,也只有遂她的心願了。」

她抬起臉,燈下眼眸明亮,「官家不怕天下人唾罵麼?」

「我若是受制於婦人,對不起景靈宮裡的祖先。」他支著引枕道,「大軍剛剛凱旋,朝中有許多事要料理,汴梁城中還有烏戎細作,我必須慎之又慎。」他轉過頭望她,輕輕笑了笑,「後位是你的,跑不掉。為了補償你,明日特許安國夫人進宮陪你。湧金殿今後就作為你宴客的便殿吧,福寧宮是禁地,外人不得入內,你需要個地方會見親朋。」

她笑起來,「官家想得真周到。」

對於她的事,他何嘗不周到過?以前是個孤獨的人,孤獨到一定程度就很懶,要求環境不變,這樣可以不用動腦子。後來她出現了,他開始琢磨很多事,從前到後,每個細節都考慮妥當,所以有了心愛的人,至少會變得柔軟。他怕他的稜角劃傷她,同她在一起時總不忘掩蓋起來。捧著她、順著她,只要她高興,這樣就很好。

有妻在身旁,他伸手在她小腹上摸了摸。三個月,肚子有些突出了,腰身也不再那麼完美,但是他覺得她真好看,從來沒有這麼好看過。他側過身,把頭枕在胳膊上,「皇后,你希望菡萏是男孩還是女孩?」

她說:「頭胎男孩好呀,官家需要太子傳繼宗祧,我們生個男孩,然後再生個公主。」

她的嗓音輕而甜美,他拉過她的手貼在臉上,「一年生一個,生到我三十歲,我們就有七個孩子了。」

她嗔怨起來,「那成什麼了?孩子生得太多,會變得又老又醜。我不想變醜,我要像花兒一樣,永遠簪在官家的通天冠上。」

他抿起唇,笑得十分優雅,「那就生四個,慢慢地生,生到你三十歲,足夠了。」

她眨著眼睛算了算,還有十三年時間,似乎壓力不大。她點頭說好,同他十指交扣起來。

她未能封后,其實多少感到遺憾。

安國夫人進宮來,母女兩個坐在出廊下品茶,說起這件事,她就顯得些惆悵。

「其實我眼下很好,可是因為沒有落到實處,總覺得不足。」她端著茶盞往外看,自嘲地笑了笑,「爹爹不讓我貪慕權力,我好像做不到。」

郭夫人垂眼,慢慢將杯沿上遺留的口脂擦乾淨,淡聲道:「這不是貪慕權力,是為求自保。宮裡的女人和外間不一樣,你的丈夫富有四海,總會不斷有年輕美麗的女子試圖接近他。如果皇后的位置上有人,她們還有忌憚;若沒有,那麼她們就會拼盡全力試圖同他並肩……世上有幾個女人能當皇后?哪怕僅僅是一個名頭,也會帶來莫大的榮耀,我和王太后從來沒有這個機會。」

他們都是因兒子稱帝,才一躍坐上太后位置的,沒有當過皇后,永遠是一大遺憾。

一隻細小的蛾蚋飛過來,落在她的生色花大袖衣上,她拿袖子拂開,自覺話題太沉重,便轉而問五哥好不好,「待他心裡的鬱結散了,我同官家說,擇個宗女作配他,日後在朝中也是個保障。」

郭夫人道:「一時半刻拔不出來,時候長些就好了。都是命,人總要認命才好。」說罷頓下來,「我一直在想,太后有什麼理由阻止你封后?官家無子,你如今懷了身孕,不是順理成章的麼?」

穠華便把香珠的經過同她說了一遍,「我沒有西域的朋友,也沒有機會接觸西域的東西,說那毒叫顛茄,我真連聽都沒有聽說過。可是它就摻在木樨花裡,嗅多了麻痺人的知覺,官家那時險些喪命,我想起來便覺得害怕。禁中誰能有這樣大的本事下毒呢,思來想去,似乎只有梁貴妃了……」她歸她說著,突然發現郭夫人愣神,便叫了聲孃孃,「你在聽我說話麼?」

郭夫人臉上似乎還留有殘餘的震驚,喃喃道:「顛茄……有微香,半人高時毒性最烈,可入藥,也可制香驅病……」她沉默下來,站起身一笑,「太后的寢宮在哪裡?你帶我去會會她。」

穠華有些驚訝,「孃孃要去見太后?」

郭夫人在她手上拍了拍道:「你落地,只在我身邊待了九個月,我未盡到做母親的責任,很對不起你。如今你離後位僅一步之遙,我總要幫你一把的。莫怕,我去見她,她不敢將我怎麼樣。有些事劍拔弩張反而不好解決,軟刀子來去,叫她有苦說不出,事情就成了大半了。」

穠華怔怔的,頷首道好,命秦讓引路,一直將她送進寶慈宮門。

沿階陛上去,到了殿前往內看,並不見太后蹤影。門上侍立的宮人納福,「與李娘子請安。」復向郭夫人行一禮。

她應了,問太后可在,話音才落,見太后披著道袍從偏殿出來,往門上不經意瞥了一眼,這一眼便頓住了。闊別十七年再聚首,又是潛意識中的宿敵,其情可想而知。

太后顯然沒想到,臉上神色微變,看著郭夫人和穠華福下去,半晌沒有開口。自然也是不知說什麼好,加上有些厭惡,徑自往正殿裡去了。

穠華同郭夫人交換個眼色,趨步跟了進去。她斂起不滿,扮出笑臉溫煦喚聲太后,比手引薦道:「這是我孃孃,官家賜了安國夫人的封號,今日來與太后見禮。」

太后還算有風度,沒有將人轟出去,只是態度不怎麼好,多少有些倨傲,「安國夫人在汴京還習慣罷?老身記得多年前你也曾在汴梁生活過,故地重遊,雖換了身份,日常應當可以應付的。」

郭夫人謙恭應了個是,「彼時我與從風入禁中為太后調變香料,與太后曾有過幾面之緣。這麼多年過去了,太后風采不減當年,令人羨慕。」

太后審視她一眼,郭夫人穿著外命婦的大袖常服,因喪夫,緞子是素色鑲藍邊的。郭績年輕時便生得一副花容月貌,如今雖往四十上靠了,面貌卻不顯老。她來,她並不感覺驚訝,只是提起李從風的名字,那死水一樣的心湖不由微漾了漾。

她未說話,表情也淡漠。郭夫人回身對穠華一笑,「我與太后多年未見,想敘敘舊。你有孕在身不必作陪,且回湧金殿去,我一會兒過去尋你。」

穠華不知她做什麼打算,遲疑望了她一眼,郭夫人神色平和,只說去罷,將她打發了出去。

總歸糾葛是從男人身上起,於太后來說,自己那時已經生下今上,是有夫家的人。再對別的男子動情,說出來有違婦道。郭夫人呢,拋夫棄女那麼多年,最後令結髮丈夫鬱鬱而終,也有愧疚之處。所以談及那個名字,彼此都難免嗒然。

不過太后眼下自有她驕傲的地方,她的兒子滅了郭績的國,郭績雖被善待,到底等同階下囚,想起這個,她便有種高人一等的快感。她以勝利者的姿態俯視她,「你我並非舊友,有什麼舊可敘呢?」

郭夫人依舊帶著笑,「無舊可敘麼?那也不要緊,我們如今結了兒女親家,也可以談談別的。」

太后譏誚道:「兒女親家?這話過了。後宮嬪御眾多,豈是個個能與老身稱親家的?」

郭夫人也不惱,未等她相請,在玫瑰椅裡坐了下來,「待我穠兒復登後位,這親家不是也是了。」言罷抬眼凝視她,「我今日來,不想同太后兜圈子,開門見山說話,也省得浪費工夫。」

太后聞言冷了臉,「安國夫人膽子不小,你可知道在同誰說話?初見時我是貴妃,你不過是商妻。再見面我是太后你是戰俘,你何來這樣的自信同我論長短?」

她也只剩這點優越感了,郭夫人的一生像行走在浪上,高一程低一程,沒有承受不了的委屈。所以她那幾句帶刺的話,於她無關痛癢。她平心靜氣道:「原本我應當直接面見官家,只是怕讓官家為難,才轉而來見太后的。太后稍安勿躁,可否摒退左右?有些話不能落人耳,傳出去會出大事的。」

她故作神秘,弄得人無端忐忑起來。太后揚手將人遣退了,姑且看她耍什麼花樣。她兩手端正壓在膝上,語調變得很慢,似乎是邊說邊回憶,「我與從風入禁庭,那年好像剛滿十七歲,正是穠華這樣的年紀。從風善制香,他的香不單能怡神悅心,還有化解病症的功效……太后有腹痛盜汗的宿疾,五月發作,九月而止,是這樣罷?」

太后怔了下,「你是如何知道的?」

她抿唇笑道:「從風調香,我常替他打下手。雖然他不同我細說,我辯香識味,多少也能看出些端倪來。若我沒記錯,太后金香的配方是這樣的:龍腦兩錢、麝香一錢、雞舌香三兩、甘松、獨活各一兩,與半錢顛茄相和,調香油搓成豆大香丸縛於臍上,可治腹痛,也可香體,對麼?眼下交三月,再過幾日太后又該製藥了。龍腦麝香之類的不難尋,難就難在顛茄,產於西域,中原很難得見。我聽穠華說起,她曾替官家做過手串,誰知木樨花中被混入了顛茄,險些要了官家性命。可是遍查眾嬪御,一無所得……那是必然的,殿前司搜的是娘子們的閣所,想來無人敢入太后寢宮翻找,所以才會石沉大海。我一直以為對強敵可以下狠手,沒想到對自己的兒子,太后也有這樣的鐵腕,真真叫人刮目相看啊。」

她洋洋灑灑說了半天,越說太后臉色越慘白。猛地拍了方几道:「一派胡言,你竟敢往我身上栽贓,難道以為我不敢殺你麼?」

郭夫人還是那個模樣,「我又不是來找太后打仗的,好好說著話將人殺了,太后在官家面前也不好交代。」頓了頓想起來,「香丸需裝在壇中埋於桃樹下,一個月後取出烘乾方能用……」邊說邊回頭往殿外張望,「我來時看見寶慈宮東南角有棵桃樹,上那裡碰碰運氣,也許能挖出東西來也說不定。」

太后臉上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神色變得慌張。說她未動殺機,不盡然。可是就如郭績所說,現在有異動,分明是做賊心虛。她心裡掙扎不已,似乎已經無法反駁了。她知道她此行的目的,不過是想堵住她的嘴,讓她的女兒登上後位罷了。太后頹然靠向椅背,力道都被抽光了似的,有氣無力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幫官家下決心向綏國開戰,從未想傷他性命。」

郭夫人點了點頭,「我料也是,虎毒尚且不食子,何況人乎?但話若傳到官家耳朵裡,官家一定不會這麼想。如果我是太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讓針過,針也必定讓你的線過,相安無事,豈不和美?我穠兒經受的磨難太多了,我不希望她一輩子因為太后的固執經歷更多坎坷。太后放他們小夫妻一條生路,我便對太后立誓,永不將此事透露給第三個人知道。公平交易,太后看可好?」

太后靜靜聽完,突然掩口笑起來,「郭績,你莫裝得冠冕堂皇。你一心要讓你女兒為後,還不是私心作祟!你怕在鉞國朝不保夕,有皇后護著你,你好苟且偷安,我說得沒錯罷?」

她也算是個明白人,如果硬要往那上牽扯,倒也說得通。郭夫人並不否認,「我是為穠華,也是為高斐。如果有必要,我這個當母親的可以為兒女去死,太后做得到麼?」

她似笑非笑看著她,太后很覺刺眼,恨不得將那張假面從她臉上扒下來。然而不能,把柄在她手裡,焉知她來前有沒有準備,只有暫且安撫,再命人殺之了。

她長長吐了口氣,「安國夫人的話,我仔細考慮了,似乎是個雙贏的局面。其實穠華這孩子一入禁庭我就很喜歡她,只是後來立場不同,怪可惜的。如今你替我下了決心,也是機緣,那就依夫人的意思辦吧!」

郭夫人驀然覺得心頭一鬆,「如此甚好。太后也不必擔心我說出去,即使官家知道,也不會將太后如何的。畢竟官家是太后所生,官家不能弒母,大不了如太后所說,送入延甯宮罷了。太后不必擔心寂寞,真到了那時我與太后作伴。閒暇時聊一聊過去,聊一聊從風,想來也輕鬆愜意吧!」她笑著說完,起身優雅行了個禮,「那妾便告退了,希望明日就聽到官家冊封皇后的好訊息。太后不必相送,請留步。」她自說自話著,提裙走出去,只餘殿裡太后,咬碎了一口銀牙。

管她呢,且讓穠華復位再說吧!她不將事抖到今上耳朵裡,只是不想讓穠華揹負罵名。已經在紫宸殿鬧得沸沸揚揚了,再有什麼變故,眾臣頭一個想到的便是皇后陷害太后,王太后反倒成了無辜受害者了。所以讓她自發去要求,只要詔書頒佈下去,穠華的位置便穩如泰山。至於她自己以後怎麼樣,走一步看一步吧!

太后果然信守承諾,次日朝會上態度有了鮮明的扭轉,主動要求冊立李氏,令在場眾臣大感困惑。

今上當即命宰相擬詔,散朝之後頒旨。旨意到時,皇后正在窗下納衣。要跪地謝恩,他忙攙住了,說皇后有孕,可得特許。

她捧著金印,手裡沉甸甸的,眯眼道:「官家可知太后為什麼改了主意?」

他臉上帶著一點精明的笑意,「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都知道。」

她哦了聲,「比如呢?」

「比如貴妃中毒是太后的一石二鳥之計、比如阿茸下毒,事先知會我的人是崔竹筳……」

她聽得惘惘的,他不動聲色,就能悉知天下事,她懷著敬仰的心情對他頂禮膜拜,「官家其實是神仙吧,能掐會算?」

他摘了朵海棠簪在她烏鴉鴉的發上,無限唏噓的樣子,「算得盡機關,算不盡命盤……」一面遲遲笑起來,「就算是神仙,不也折在你手裡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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