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出現令殿內眾人吃驚,寶座上的皇帝卻並不意外,他等的就是這天。佟佳頌銀是個硬骨頭,然而脊樑再直,扛得住千斤重壓嗎?他堂堂的帝王,不能令她屈服,還當的什麼皇帝!
他的唇角有笑意浮現,也只一瞬,很快沉下了臉,「內府官員不得議政,佟大人忘了規矩。」
頌銀恭敬叩首,「臣與家父同是內府官員,既然家父有罪,臣願一同承擔,望主子成全。」
她雖然不明說,但話裡話外頗有反駁他的意思。既然內府官員不參政,那麼令她阿瑪治水本身就是個錯誤。俗話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為什麼讓個毫無經驗的人去監河工?皇帝責難的時候不該先檢討自己嗎?
述明變了臉色,壓聲道:「別添亂,回去!」
頌銀看著阿瑪,以前白白胖胖的,現在又黑又瘦,全是她害的。她深深泥首下去,手指扣著金磚,扣得指甲煞白。
上首的皇帝冷笑,「好一齣父女情深,可這正大光明殿是講法度的地方,不是做把戲的戲臺子。述明負恩徇縱,論罪當斬!」
頌銀幾乎魂飛魄散,惶然抬眼:「主子……」
他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俯視她,緩聲又道:「念在他三十餘年恪盡職守的份上,罪減一等。明日午時,押赴法場陪斬吧。」
所謂的陪斬就是和死囚一同上刑場,別人砍頭,他在邊上看著。雖然自身不會有什麼損害,但眼巴巴瞧著同僚在面前身首異處,殘酷程度不亞於刑罰。
頌銀沒想到他會這麼缺德,琢磨出個損招兒來,給她下了一帖狠藥。她總在躲避他,這回終於不得不面對了,她阿瑪的生死在他手裡攥著,叫他陪斬是輕的,只要惹他不痛快,隨時可以取他的性命。
那兩個錢塘官員和工部侍郎嚎哭得殺豬一樣,嘴裡叫著主子,被御前侍衛強行帶了出去。述明兩手撐地,發瘧疾似的哆嗦著,什麼都沒說,也被人押出了正大光明殿。皇帝是個獨斷專橫的人,軍機處傳來議罪的章京並沒有插上一句話,走了個過場似的,默默又都散了。頌銀跪在階下起不來身,心頭亂得厲害,他只說陪斬,之後呢?能不能就這麼放過佟家?
她跪地不起,陸潤向上覷了眼,輕聲喚她,「小佟大人,跪安吧。」
她遲遲看他,勉強站起來,腿肚子裡直轉筋。陸潤見勢不妙,上前攙了她一把。她扣住他的手腕,眼裡蓄著淚,把陸潤看得六神無主。
所以她寧願和陸潤哀告,也不肯向他低頭。皇帝手裡的摺子狠狠摔在御案上,拂袖往東暖閣去了。
陸潤的視線追隨過去,直到那身影不見了才勸慰她:「去服個軟吧,這時候不該意氣用事。」
可是她不敢,似乎已經到了難以調和的地步,她去了,無非是送上門的魚肉,只等被他宰割罷了。她腳下踟躕著,走了兩步又停下,「我不想去。」
陸潤皺了皺眉,「陪斬只是下馬威,小佟大人當真不計後果嗎?」
她的腸子都要擰起來了,他就是想讓她走投無路,如果真的愛她,為什麼會這樣逼她?一個官員被綁赴刑場陪斬,官威還剩多少?佟佳氏世代蒙聖恩,丟不起這人,他明知道的,就是拿這個軟肋來壓迫她,想逼她就範。
她鬆開他的手,深深吸了口氣,「陸潤,萬一我出了什麼意外,請你看顧我阿瑪和讓玉。」
他吃了一驚,她卻頭也不回,筆直走進了東暖閣。
皇帝盤腿在南炕上坐著,手裡的摺子都拿反了,還在裝模作樣,「你進來做什麼?」
她說:「我想和主子談談。」
他別開了臉,「咱們之間沒什麼可談的。」
沒什麼可談,卻一再以權謀私,為什麼?可轉念一想,似乎確實沒什麼可談,她拿什麼做交換,才能贏得他的開恩?他已經有皇后了,再也不必求她母儀天下,說到底無非是她的身體,僅此而已。
她有自己的堅持,她不想對不起容實,可阿瑪怎麼辦?真到了無能為力的時候,似乎不放棄也得放棄。
她垮下了肩頭,「主子不想和我說話,那奴才就告退了。」
她卻行退到門前,剛想轉身,聽他叫了聲「回來」。她心裡一顫,重又到他面前,他下炕來,走近她,離她不足兩尺遠。因為站得太近,彷彿隨時一勾手,她就會沒入他懷裡似的。
「既然你想談,咱們就來談一談,是談你阿瑪的罪狀,還是談你和容實揹著朕偷歡?」他的聲音像勾兌了酒,微微一點火星子就會點燃一樣,好聲好氣的說話,已經給了她極大的面子,「你是個不知好歹的東西,朕敬你,讓你當皇后,你死活不情願。現在呢,把你阿瑪拖下水了,反倒厚著臉皮來求朕,你的骨氣哪裡去了?」
他的話極盡刻薄之能事,把她說得面紅耳赤。可是必須按捺,她呵腰說:「主子大可以羞辱奴才,奴才在主子面前從來沒什麼臉面可言。我和容實木已成舟,多說無益,今兒單來說我阿瑪。我阿瑪是內務府總管,本就不該去監河工,萬歲爺神機妙算,豈會算不到這結果!再說從元月到眼下,不過區區三個月時間,要建閘修壩,莫說是我阿瑪,就是神仙也做不到。主子是明君,明君不該有偏頗,要是做得過了,怎麼堵住朝野上下悠悠眾口?我沒旁的說,只求主子體念,念在阿瑪也曾為主子鞍前馬後的份上,請主子寬恕他。」
這是來翻舊帳來了,先帝后宮裡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兒,確實是他授意述明做的,要說功臣,他也算一個。所以她來指責他不念舊情了嗎?真要不念舊情,還等到這會子!
「朕也不是鐵石心腸,你們佟家往日種種的好處,朕都記在心裡。奈何情不由人,如果你願意跟朕,何至於鬧到今天這樣不可開交的地步?你是個死心眼子,不懂審時度勢。為什麼你不貪慕虛榮一點兒?就因為你佟家金山銀山幾輩子吃不完嗎?只要朕願意,可以藉著這次的機會抄你的家,發配你們一家老小。朕已然手下留情了,你卻不自知,還敢來找朕理論。你這麼大的膽子,不過仗著朕放不下你,否則就憑你的出言不遜,早就叉下去廷杖伺候了。」說完了審視她的臉,果真見了懼色,看來成效不錯。他微微傾下身子靠近她頰畔,那股獨特的幽香喚醒他的執念,「還有那個容實,留著他領侍衛內大臣的銜兒,不過是因為朕剛登基,不好立時開發。你跟著他,最後能得著什麼好處?惹得朕惱火,原本五十的壽元,叫他活不過二十五。你且好好想想吧!」
她變了臉色,「您究竟想怎麼樣?」
他笑了笑,「朕這一輩子,向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哪裡不痛快了,就在哪裡找補回來。」
她轉頭定定看他,「您所謂的不痛快是什麼?奴才挑了那個不著四六的容實,沒有挑您嗎?」
他被她戳著了痛肋,倏地有了發怒的跡象,「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得臉?」
說實話是有點兒,可慶幸的不是折辱了他,是自己挑對了人,沒有因他的地位向他屈服。她緩緩長嘆,「主子爺,有些事兒是不能勉強的,各人有各人的姻緣,您的姻緣在皇后那裡,和我就是君臣的情義。況且您也知道我和容實……我不瞞您,瞞也瞞不住。」
他眯起了眼,冷冷一牽嘴角道:「你來找朕,就是為了和朕說大道理?朕執掌天下,道理比你懂得透徹。什麼是所謂的姻緣?朕的後宮裡有那麼多女人,於朕來說她們面目模糊,個個都一樣。朕想要的人,才是朕姻緣的方向。」
所以依舊雞同鴨講,要是沒有作好獻身的準備,就不該來找他商談。頌銀終究狠不下心腸來,面前這個人,她從來沒有親近的感覺。他永遠是高高在上的,他是雲端上的人,甚至和他們不是呼吸同一片空氣。他說喜歡他,她受寵若驚,但並不覺得歡喜。她希望彼此能夠和平相處,即便求而不得也不要反目成仇。可惜他沒有那麼好的風度,他的世界非黑即白,如果不順著他,那就是違逆,最後必須消滅。
她垂著手說:「即便奴才不情不願,您也不在乎?」
「你會情願的。」他抬手撫撫她的臉頰,「你阿瑪的生死全在朕一念之間,只有從了朕,才能救他。陪斬不過是給那些朝臣看的,殺雞儆猴罷了。你要是再不醒悟,後頭有的是磨難,不光是容實,還有讓玉。她和陸潤的事朕為什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不就是為了拿捏你麼。」
她終於驚訝於他的卑劣,在他眼裡人人都能利用,他可以抬舉一個人,也可以輕而易舉毀滅。陸潤也算為他受盡苦了,當他要達到某種目的的時候,依然能夠毫不猶豫地犧牲他。
她抓住了他的袖褖,「奴才已經是容實的人了,一個沒有貞潔的女人,您還要嗎?」
「要。」他斬釘截鐵說,「孝憲皇后是太祖皇帝的嫂子,咱們滿人不像漢人這麼積粘,你知道的。」
她站不住了,蹲踞下來抱著膝頭說:「您給我點時間,容我想想。」
他居高臨下望著她,她低垂著頭,領下露出一截柔弱潔白的頸項,真是無一處不美的人兒,在內務府摸爬滾打簡直可惜。他說好,「只要你回心轉意,朕把一顆心都給你。」
她從東暖閣辭了出來,跌跌撞撞去了竹香館。竹香館不同於別處,這裡春雨蒲草,清幽雅緻,沒有壽安宮裡濃重的檀香味,是游離於紫禁城之外的所在。讓玉在這裡很閒適,養花種草,看書下棋,幾乎和東西六宮裡的主兒無異,這都得益於陸潤的照應。
頌銀進門時沒了人色,結結實實嚇了她一跳。忙上來接應,切切問怎麼了。頌銀坐在榻上掩面而泣,「阿瑪的差事沒有辦下來,皇上判他‘陪斬’,叫老太太和額涅知道,我在家裡是沒臉活了。」
讓玉也呆住了,咬牙切齒地咒罵:「這個混賬王八,真是個壞得流膿的主兒。」
頌銀滿心的委屈沒處訴說,只能來找她哭一哭,「遠水救不了近火……這回是陪斬,下回怎麼樣?他逼得我無路可退,我了不得一死,你們呢?陸潤手裡有先帝遺詔,他早晚會除掉他,這回放話出來,看樣子也在不遠了。我先和你通個氣,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讓玉驚慌失措,「那怎麼辦?人家弄死咱們玩兒似的,咱們連逃都沒處逃。」
「所以你得未雨綢繆,他對陸潤有救命之恩,不到萬不得已,我知道陸潤不會把遺詔拿出來。」她驅身握住她的手,「只有把金鑾殿裡那個人扳倒,才能永絕後患。」
可是把遺詔拿出來,陸潤也是個死,這麼說來是進退維谷了。讓玉為難道:「他從沒有和我交過底,究竟有沒有那個東西,誰也不知道。再說他私藏遺詔,還有活命的機會嗎?」
這是個難題,要全身而退不是不能,只不過宮裡呆不了了,得換個地方隱姓埋名。可一人有一個活法,就如他說的,他是天生應該生活在宮裡的,出了紫禁城,他什麼都不是。如果當真離開這裡,他還能做什麼?
和讓玉的商議終究沒有什麼結果,問題還在,是她一個人的問題,誰也幫不了她。她猶豫不決,知道容實他們的計劃進行到這裡,出不得半點岔子。她不能去給他添麻煩,只有一個人默默揹負。
沒法下決定,時間過得飛快,眨眼便到了第二天正午。她急得團團轉,隱約聽見法場傳來一聲轟鳴,是行刑前打炮,但凡朝廷命官處決,都要以此詔告四方。她站在內務府簷下哭得傷心欲絕,走不開,不知道阿瑪現在怎麼樣了。她真是不孝,為了自己的愛情把阿瑪坑害至此,要不是她跑到熱河私會容實,皇帝也不會把阿瑪派去治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