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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預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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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光照設想上來說,這事兒挺嚇人。和皇嗣有牽扯,弄得不好就動搖社稷根基。可一旦下了決心,就如人在船上,邁前一步是汪洋,退後一步是瀚海,別無選擇,反倒可以一門心思去辦了。

頌銀對自己的評斷,其實不像她阿瑪說的那樣是什麼深謀遠慮,她不否認,骨子裡就是有野心。既然坐上了這個位置,她必須要把佟佳氏發揚光大,讓那些對她繼承家業頗有微詞的人看看,她能夠做得很好,能把佟家帶到一個新的的高度。

脫花煎的方子上只有五味藥,全配齊不過拳頭大的一把。她自己到府裡的藥櫃上拿戥子稱,小心翼翼包了一包揣在懷裡,第二天上值後,藉著查檔的名頭進了永和宮。

因為有孕可以晏起,頌銀入同順齋時,惠嬪剛坐在視窗的妝臺前梳頭。兩邊的宮女張著黃布接她的掉髮,她有專門的梳頭太監,手藝相當好,壓完了燕尾戴鈿子,即便身子越來越沉,漂亮還是要兼顧的。她對著銅鏡端詳,一閃眼看見她進來了,忙揮手把人都趕了出去。

「你阿瑪怎麼說?」她拉她到南炕上坐下,「答應沒有?」

頌銀偷偷掏出藥包兒掖到了引枕底下,「煎的時候要留神,別讓人拿住把柄。」

惠嬪喜笑顏開,「你可真是我的福星,這回我有救了。代我謝謝你阿瑪,你們幫我這回,我記在心裡頭了。你放心,太醫院開的方子我們也拿回來自己煎的,煎成了把藥渣子扔到井裡,沒人知道。」

頌銀點了點頭,「這是冒著大風險乾的事兒,千萬不能出岔子。害我不要緊,別牽累佟家。」

惠嬪一疊聲說知道了,「害了你,我不也露陷兒了嘛,自然要神不知鬼不覺的。」

頌銀還是不太放心,「你打算什麼時候用?離臨盆還有一個月,太早了不好。」

惠嬪說:「再略等兩天,夾生的出了鍋也沒用。」

頌銀笑著啐她,「有你這麼當媽的嗎,你說他夾生,他可是龍種!」轉頭拉她的手,「惠主兒,這不是鬧著玩的,你自己千萬要小心。我這陣子天天在內務府值夜,你著了床好有照應。如果有事兒,你打發人來找我,夜裡過門禁要請鑰匙也不打緊,反正都是內務府查檔。後頭我就不常進來了,過從甚密了不好,別落人口實。」邊說邊起身,「我還要上儲秀宮一趟,禧貴人那裡也要照看照看。」

惠嬪送她到廊下,小心眼兒地撅撅嘴,「人家有皇后主子護著呢,不像咱們爹不疼娘不愛的。要是生個阿哥,皇后必定抱過去養,又比咱們拔尖兒。」

女人吃起味兒來叫人受不了,頌銀順嘴一說:「沒準她生個格格吶,白操一回心。」

從永和宮辭出來,轉過交泰殿上儲秀宮,儲秀宮是皇后的寢宮,人都以為皇后是坤極,該住坤寧宮的,其實不是。坤寧宮只作大婚和祭祀用。大婚住上三天,第四天皇帝回養心殿,皇后就在東西六宮隨意擇一處喜歡的地方住下。一般宮掖並不只住一位妃嬪,通常是一個主位,捎帶上三四個貴人以下的從位。皇后本來可以獨住,因為禧貴人和皇后孃家沾著親,因此皇后特特兒把她遷到儲秀宮,大有保駕護航的意思。

頌銀進了宮門先遞牌子等通傳,見一個貴人用不著這麼麻煩,但因為是皇后寢宮,就必須樣樣照著規矩來。

儲秀宮總管夏太監出來相迎,見了她扎地打個千兒,「小總管來了?天兒漸熱,您受累。」

她笑了笑,「諳達辛苦。」

「不辛苦。」夏太監滿臉堆笑把她引進門,司禮監在內務府旗下,太監對下呼呼喝喝的,對上司可不敢拿腔拿調,只管躬著身,曲著膝蓋頭子,亦步亦趨引她上中路,說:「主子娘娘剛禮完佛,您來得正是時候。禧貴人在跟前伺候著呢,才剛坐下。」

她轉頭看了夏太監一眼,想問沒問出口。貴人位分雖然低,懷了八個月的身孕早就該免了那套俗禮了。大概是在眼皮子底下,架著兩手怕皇后以為她自抬身價,所以不敢安心作養。惠嬪還眼熱她,其實人家的日子才真不好過。

她斂神進了正殿,皇后在炕上坐著,歪著身子把一片花樣遞到窗戶底下看,見她進來方收回手端正身子。皇后長得很一般,方方正正的臉,就如她肩頭方方正正的墊片一樣,內容直白。頌銀蹲身請安,她叫免了,問:「三月初五換春袍,這會兒都籌備妥當了?」

頌銀應個是,「萬歲爺的金龍褂定了式樣,昨兒交造辦處織造了。上用的繡工多且精細,得花上一陣子,後宮主兒們,以及宮女太監的都已經分派下去了,請娘娘放心。」

皇后嗯了聲,「你從哪兒來?」

頌銀道:「才從東六宮查了關防記檔,去瞧了惠嬪娘娘,這會兒來給主子請安,再問禧主兒吉祥。」

禧貴人在一旁低眉順眼地坐著,聽見她提她,頷首回了個禮,「我這裡都好,謝謝佟大人關心。」

頌銀笑了笑,「小主在娘娘這裡自然是沒什麼可憂心的,今早上內務府開始徵選乳母了,各選了八個在衙門裡候著,阿哥一落草就派遣進來。小主兒要是短了什麼,只管差人吩咐臣,臣即刻命人去辦。」

禧貴人慢吞吞的聲氣兒,只說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然後就閉嘴陪坐,再也不開口了。

對於頌銀來說,宮裡這些女主兒沒什麼善惡之分,只有性格上的差異。她對別人要求不多,自己守著自己的規矩,哪怕有瞧不上的,心裡嫌棄兩句就過去了。關於那位禧貴人,原來倒不是這樣的,在景仁宮時也屬於愛拔尖的那類,三句話不對給雙小鞋穿,幾個內府佐領都領教過。現在搬到儲秀宮就消停了,也是礙於皇后跟前不敢造次,野馬上了馬韁只有做小伏低,世上到底一物降一物。

頌銀的衙門生活呢,一如既往地忙碌著,雞毛蒜皮的事很多,反正離不開衣食住行。沒來這裡前她不知道紫檀、楠木做下來的零料必須建回殘檔,還有宮裡用剩的檀香頭,收集起來拿到宮外能賣高價。這裡的差事就是一分一毫的算計,要做上大總管,更是得摳到骨頭縫裡。不過她阿瑪屬於比較殊異的,只當皇上的家,自己家裡的事一概不過問。說「大老爺,佃戶租子收上來了」,他擺擺手,「回太太去」;說「大雪壓塌了三間祖屋,開春要修葺」,他別開了臉,「問二姑娘去」……他下值後基本還原成個地道的旗人,喜歡玩兒,油瓶倒了不扶一把,得閒就逗他那隻紅子,聽它叫個「唧唧棍、旗個嗆」。

頌銀以前不理解他,老覺得阿瑪諸事不上心,不像一家之主。等她到了這個職務上,才能懂得他們這行的煩悶。底下辦事的得管束著,一個疏忽就有人偷奸耍滑。上頭呢,還得絞盡腦汁敷衍,惹主子不高興,後脖子隨時有可能離縫。所以神費得過多,得了空閒情願養花遛鳥,再不願意動腦子了。頌銀有時候也喜歡找個沒人的地方靜靜坐上一陣,可惜宮裡人多,時時刻刻能聽見一聲嘹亮的高呼——回事!躲到哪兒都不太平。

只有上慈寧宮花園,瞧準了太后和太妃們都不在,一般是午時過後有個閒暇,主子們歇午覺了,除了攬勝門上的兩個守門太監,花園裡就沒別人了。

算不算逾越,不好說。內務府什麼都管,哪兒都去,找個地方坐一會兒,誰也不敢多嘴。於是頌銀常趁職務之便給自己謀私利,萬物生髮的時候聽聽松濤,聽聽鳥鳴,能讓繃緊的弦兒放鬆放鬆,只有那時候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不過進了花園也不敢往北,北邊有主殿,供太妃們禮佛,中段是臨溪亭,來往的人也不少。只有最南端的太湖石疊山極少有人光顧,頌銀在那裡發現了個好去處,一塊石頭很有睡榻的風姿,平整,還兼具枕頭的起勢。她悄悄潛過去,到跟前就走不動道兒了,一崴身躺下去,渾身躁動的血都平順下來了。她舒坦地長出一口氣,兩臂枕在腦後,眯起眼看上方稠密的枝葉。有光從其間照下來,落在她的腰帶上,鏤空的素金鑲上了一圈微芒,喜鵲登枝紋也變得生動可愛起來。

今天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花園裡靜謐,連樹葉婆娑的聲音都沒有。她閉上眼小憩,將將要睡著時隱約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大約在臨溪亭那裡停住了,有人喁喁低語,問太醫檔,問兩位小主宮裡守喜的人是哪幾個,收生姥姥又是誰。

頌銀的瞌睡一下被衝散了,心頭突突跳起來,這也算是機密了,怎麼有人敢打聽這個?聽聲音似乎很耳熟,但卻想不起來是誰。

「奴才前兩天搭上了線,那頭沒什麼可憂心的……誰讓她使歪心思,萬歲爺問起來,催生是好玩兒的……全是咎由自取,怨得了誰……」

因為離得稍遠,斷斷續續聽到一些,但僅是這麼一點兒就嚇破了她的膽。催生,說的是惠嬪?不過緊接著又聽到了底下的話,那人說:「儲秀宮裡出了事,皇后眼皮子底下發生的,連她也難逃罪責……這個主意很好,將計就計,一石二鳥……」

頌銀口乾舌燥,心裡擂鼓似的,雖然不是算計永和宮,但他們的計劃也夠叫人驚惶的了。她用力攥緊雙拳迫使自己冷靜,得先要弄清這兩個人是誰。躡手躡腳靠過去,藉著石頭的遮擋往臨溪亭看,一個頂著張大白臉,是慈寧宮總管太監馮壽山。另一個背對她站著,著絳紫的綢袍,身形修長,但看不清面孔,只見耳朵和脖頸處的那截皮膚白淨明媚,加上肩頭的五爪行龍,估摸是位親王。

她開始猜測這人是不是豫親王,皇嗣問題只和他有密切的關係,太后一意要他傳繼宗祧,如果說勾結,馮壽山必定是經太后默許的。想到這裡寒氣由腳底下往上竄,宗室傾軋真可怕,皇帝再多的心眼子,也招架不住身邊處處陷阱。況且都是最親的人,刀槍劍戟尚能躲避,口蜜腹劍防不勝防,這麼一想,那位九五之尊實在可憐。

但同情歸同情,自己現在的情況不容樂觀。彼此相距不過四五丈遠,這樣關乎性命的事落了她的耳,難保對方沒有殺人滅口的心。阿彌陀佛,但願他們合計完快點兒散夥,她這會子後悔得要命,要不是貪清靜,哪裡會遇上這個!可她一邊後悔著,一邊卻又忍不住窺探,那位負手的王爺終於偏過頭來了,也用不著正臉,一個側面就足夠了,果然是豫親王。

她再不敢看了,悄悄往後縮,恨不得自己化成一粒棗核,好歹別讓他們發現。可是不留神踩到一顆石子,石子與石頭之間摩擦,咯愣一聲輕響。她駭得毛髮直豎,僵立在那裡大氣不敢喘,心想這回交代了,雖然是被動攪進來的,這種時候人家也不會和你講什麼理了。正恐慌得不知怎麼好,恰聽一個尖細的聲音傳來,氣喘吁吁地叫著六爺,說宗人府裡出了點小岔子,請王爺回去主持。

腳步聲又漸漸遠了,頌銀扒著假山石看,他們一行人已經過了鹹若館,這刻不走還等什麼?她貓起腰,慌里慌張從隨牆門上溜了出去。

回到內務府,人依舊有點慌,今天容家老太太過七十大壽,阿瑪告假吃席去了,所以回來沒人商量,只能乾坐著發呆。一個參領過來回事,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說:「萬歲爺發了口諭,今年上書房的文房清供都要換,有湖廣上供的筆掭、筆架、墨床、臂擱等,著內務府清點出庫。還有筆墨紙硯等,一應照著御用的來……小總管發個話,好領牌子上廣儲司……」

她瞪著手裡的陳條看了半天,一腦門子官司,哪裡定得下神張羅這個!強打精神站起來,到牆上摘牌遞過去,「那些文房許久不動了,也到了該盤庫的時候。你點兩個人一塊兒去,出庫多少剩餘多少,一點不差都記錄在案。別挑湊手的拿,上年的先倒出來送進書房備用,紙存得不好要蛀的,出一點差錯咱們都擔待不起。」

參領應個嗻,回身出了衙門,她又呆坐一陣子,忽然想起逃出花園時忘了知會攬勝門上的太監,叫別洩漏她的行蹤,萬一讓馮壽山或是豫親王知道了,那她的太平日子就到頭了。

她一躍而起打算折返,可是細一琢磨,似乎欠妥。那些太監屬慈寧宮,聽的是馮壽山的號令,未必怵她內務府。原本也許沒什麼,她要是特意吩咐一聲,反倒此地無銀了。想了又想,還是決定按兵不動,縮著脖子苟且偷安了半天,到傍晚見一切如常,心裡漸漸定下來了。日落時分的紫禁城是最美的,霞光照著和璽彩畫與勾頭瓦當,白天的緊張氛圍退散,就像百姓務農似的,地裡的活兒忙完了,晚上就是擺小桌、喝小酒的時候了。

頌銀自覺無虞,下鑰前鬆散地揹著手,過斷虹橋去激桶處巡視了一番,回來的時候衙門的人都下值了,只留下幾個女官陪著上夜。將到天黑,西一長街上的梆子篤篤敲過來,內務府門關上後,喧囂徹底阻隔在了世界的另一端。這偌大的紫禁城被分割成了大大小小的豆腐塊,各宮歸各宮,彼此互不相干。

撥在內務府的女官全是尚宮出身,金墨在時,每逢她當值從各處抽調過來陪值,這個習慣一直延續到現在。阿瑪體恤她,不常派她上夜,但是兩年多來總也有一二十回,加上平常有往來,因此和這些女官也都相熟。用過了飯在一起圍坐著,有查記檔的,也有繡花納鞋底的。頌銀在女紅上欠缺,只捧著話本子坐在炕頭上看,聽她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說哪些主兒之間有矛盾,哪位主兒得皇上的青睞,今天又賞了什麼玩意兒。

正說得熱鬧,忽然傳來叩門聲。頌銀放書下炕,很快有蘇拉進來通傳,垂手說:「敬事房蔡和差人回話,萬歲爺今兒翻了鍾粹宮郭常在的牌子,原先一切都好,可臨到侍寢的當口,郭常在說身上不方便,不願意進燕禧堂。彤史那裡記著日子的,郭常在的信期應當在半個月後,敬事房逼她,她就哭,這會兒賴在西配殿,死活不肯進幸。」

頌銀怔住了,這後宮裡竟還有不肯侍寢的人?她是頭回遇上這種事,要說錢糧綢緞她都能應對,處理皇帝御幸的事,還真沒什麼經驗。

她匆忙整好衣冠出去見人,敬事房太監扎地打千兒,見了她跟見太爺似的,帶著哭腔說:「小總管,這個怎麼料理啊?萬歲爺那兒等著呢,郭主兒兩手扒門框,一碰她就開嗓子,都快把蔡掌事的嚇趴了。實在沒法子了,只有請您老,您趕緊想轍,救救小的們吧!」

她聽了抬抬手,「邊走邊說。」前邊有人打燈籠,她跟著上了夾道,問,「這位主兒是什麼時候進的宮?進過幸沒有?」

回事的說:「今年二月裡剛參選,封了常在,隨成妃娘娘住鍾粹宮。以前沒見過皇上面兒,這是頭回侍寢,瞧那模樣怕得什麼似的,咱們也不敢強摁,怕鬧到萬歲爺跟前沒法收拾。」

這是個難題,一般身上不便的嬪妃都要提前知會敬事房,到那天就不安排上牌子供選了。既然綠頭牌上有這個人,皇帝也翻中了,臨時說不成,敗了皇上的興,事情可大可小。萬一怪罪下來,敬事房太監就得吃掛落兒,輕則挨一頓板子,重則開革議罪,這都是無妄之災。那些滾刀肉也沒見過這麼不開眼的,心裡恨這主兒麻煩,又不敢把事回到皇上跟前,只得上內務府討主意,誰讓內務府管著整個紫禁城呢!

頌銀算倒霉,年輕輕的姑娘,自己也沒經歷過這個,現在要去勸諫人家,從哪兒開口呢?進了養心門直到西配殿,果然見郭常在裹著斗篷坐在熏籠上,一雙大眼睛悽惶驚恐。有人進來先是一顫,待看清了她的臉,大概沒見過女人穿曳撒,有點好奇,瞧了她一眼,又瞧她一眼,咬著嘴唇滿臉委屈。

頌銀到她面前蹲了個安,「小主兒這是怎麼了?今兒是您的喜日子,您怎麼不肯接福呢?」

郭常在抽泣了下,「您是內務府的小佟總管?」

頌銀道是,「敬事房找我回話,說小主兒改主意了……這可不行,皇上駕前,沒有後悔藥吃。您要知道,牽連我們這些人不要緊,您身後可有一大家子呢。闔宮的妃嬪人人盼著皇上翻牌子,到您這兒,好事怎麼還往外推呢?您怕什麼,您告訴我,我來給您答疑解惑。等您定定神就進去伺候吧,別讓萬歲爺等急了。」

郭常在期期艾艾說:「我就是怕……我不認識萬歲爺。」

頌銀挺能理解她,其實這才是年輕女孩子最該有的表現。宮裡的女人被煅造得太老練了,即便沒經過人事,皇上一翻牌子也高興得滿臉泛紅光。她們根本不擔心皇帝是不是麻子瘸子,只知道一點——討皇上高興,為家裡增光。

頌銀看看邊上,蔡和帶著幾個太監眼巴巴地盯著,她抬了抬下巴讓他們外面候著,自己充當起了說客,笑著安撫道:「您沒見過萬歲爺,沒關係,我說給您聽他是什麼樣兒。萬歲爺高高的個頭,容長臉。平常脾氣很好,待人也溫和,從不因為我們是做奴才的,就不拿我們當人看。萬歲爺愛讀書,畫得一手好畫兒,喜歡文墨的人,壞不到哪裡去的。」

郭常在遲疑了下,「戲文裡的皇上都戴髯口……」

「那是唱戲的,皇上可不是唱戲的。」頌銀看了看案上座鐘,實在沒那麼多時間耗,又道,「您看時候差不多了,叫萬歲爺等著,怪罪下來不得了。」

郭常在似有鬆動,「可成妃娘娘說……」

說什麼沒繼續下去,但頌銀多少能猜著些,她耐著性子說:「這是您登高枝的機會,別人眼熱,盼您掉下來,您要隨她們的意兒?我也不和您繞圈子了,這麼說吧,您好好伺候主子,主子喜歡您,您升發了,全家都沾光。可您這個時候要是惹萬歲爺不痛快,您全家就要一輩子不痛快,這個道理您明白嗎?您知道東北三所嗎?裡頭住了獲罪的妃嬪,沒人管她們的死活。她們沒褥子,睡冷炕,吃餿飯,連太監都能打罵她們,您也想像她們一樣?」她不得不撂狠話了,寒著嗓子說,「您要想好,這不是矯情的時候。您只有這麼一次機會,要是不能回心轉意,我這就回萬歲爺去,您的鐘粹宮是呆不成了,準備挪地方吧。究竟願意烈火烹油,還是落個潦倒無依,全在您一念之間。」

郭常在年紀不大,至多十六七吧,經不得她連哄帶嚇唬。思量半天放棄了,鬆開斗篷赤條條站起來,邊上侍立的尚宮忙上來拿褥子裹起她,她回頭看頌銀,「小總管,您成家沒有?她們說頭一回很疼,是真的嗎?」

頌銀紅了臉,她對此一竅不通,和她打聽這個,她真答不上來。所幸有尚宮,這些尚宮見多識廣,好些是三四十歲才從民間甄選進來的,經驗比她豐富。嘴裡說著:「爺們兒溫存就不疼的,小主兒別拿萬歲爺和那些不懂憐香惜玉的糙人比,您見了主子爺就知道了。」然後不由分說把人送上了馱妃太監的肩頭,一口氣扛進了燕禧堂。

頌銀站著苦笑,真像一齣鬧劇。天底下沒有不向皇帝賓服的人,怕疼,再疼能疼得過掉腦袋嗎?臨了想明白了,為時還不晚。要是再蹉跎,裡頭皇上察覺了,不說龍顏大怒,這位小主的好處是落不著了。

事情既然解決了,她轉身打算回內務府,剛到殿門上就被蔡和攔住了,先是對她謝了又謝,「沒您我今兒就完啦,您沒瞧見,先前弄得要上刑似的,誰勸也不中用。虧得您來了,您能對她說得透徹,換了咱們哪兒敢吶。您先留步,我給您沏杯茶,您送佛送到西,再稍待會子。這主兒和別個不同,萬一又出什麼紕漏,也免得您來回奔波。」說著咧嘴敬茶,「也用不了多少時候的,至多半個時辰,咱們就得隔窗提醒了……小總管請喝茶,這大晚上的勞煩您,真不好意思的。」

頌銀先是不怎麼情願,但這裡好話說了一筐,也不能甩手就走。可皇帝幸嬪妃,她跟著敬事房的人一塊兒守著,成什麼體統呢!她四下裡看,「總管不在?」

蔡和說:「在後邊支應著呢,起先也勸,可這郭主兒見了男的就往外轟,也沒說上話。其實咱們哪兒算男人吶,就是苦當差的。我料著鍾粹宮有人背後調唆,這主兒耳根子軟,還真給說動了。」一面搖頭,「傻不傻呀,進了宮不就盼著皇上翻牌嗎。她膽兒大,算叫她鬧了回養心殿。也是您慈悲,要換了別人,問她一遍願不願意,不願意即刻回皇上,打發到辛者庫就完了,還費這麼多唇舌!」

頌銀百無聊賴地聽著,沒有發表什麼感想。轉頭看外面,燈籠在夜風裡搖曳,照亮了抱柱旁的兩盆蘭草。有人踏進那圈光暈裡,皂靴綠袍,是陸潤。他進來對她打了個千兒,「有勞佟大人了。」

她笑了笑,「後邊都好?」

陸潤說是,「進了燕禧堂,後來就沒什麼聲兒了。」

蔡和垂手呵了呵腰,「小總管安坐,我得上後頭盯著去。別人都消停,唯有這主兒叫人不放心。」說罷卻行退了出去。

頌銀坐著喝了一盞茶,畢竟配殿的等級高,底下當差的都得站著。她看了陸潤一眼,他是人如其名,溫潤得玉石一樣。她站了起來,「上值房裡去吧,我在這兒也不自在。」

陸潤抬起眼,他的眼睛是一片海,風平浪靜,從來不起波瀾。聞言退到一旁,躬腰比手,把她引出了配殿。

外面起風了,四月的深夜,風裡夾帶著涼意。也沒進值房,就在西次間的抱廈裡坐下了,好方便聽後面的訊息。很難得和這位養心殿總管在一處說話,以往見面不過一點頭,沒有深交。這回對坐著,閒散地喝一杯茶,可以抱著一份不慌不忙的心情。

頌銀問:「陸總管進宮幾年了?」

他低頭算了算,「十歲入宮,到今年九月整十四年。」

她哦了聲,「時候不算短,但擢升得很快。」

他是養心殿秉筆,再上面是乾清宮掌印譚瑞。但若要論和皇帝的親近,他照應皇帝的起居飲食,連譚瑞都不能和他比肩。但他不愛張揚,日復一日兢兢業業盡著自己的本分。也許在他看來,再大的榮寵也敵不過身體和心裡的缺憾,從痛苦上衍生出來的成就,沒有任何稱道的價值。

他話不多,只是微微一笑,笑容裡已經囊括了很多東西。見她的茶盞空了,提起銅茶吊給她添茶。原本茶吊有兩個,他挑了其中一個大的,邊斟邊道:「佟大人不必熬夜,千萬別喝釅茶,睡不踏實倒是次要的,對身體不好。如果一定要喝,別忘了進兩個核桃,藉以養胃。」

頌銀應了聲,輕輕問他,「你自己呢,常要喝釅茶值夜?」

他是個很細緻的人,頌銀甚至覺得聲兒大了對他都是種冒犯。他靜靜的停在那裡就是一幅畫,抬一抬眼,撣一彈衣襟,也是賞心悅目的。

他說:「不算經常,每夜有人當班輪值,我是逢初一十五上夜。平時夜裡警醒著點兒就行了,只有遇著難以解決的事他們才來找我。」

「初一十五是皇后侍寢?」

他略頓了下,點頭說是,「有時候在養心殿,有時候萬歲爺上儲秀宮,沒有定規的。」

頌銀忽然想起來,好像在哪裡聽說過,說他和皇帝之間有些不可告人的糾葛。這個傳聞不知是真是假,皇帝的閒話沒人敢證實,就是私下裡那麼傳著,宮裡人都心照不宣。

她又看了他一眼,心裡琢磨,覺得不像。他不是那種過分女氣的人,很多太監淨了身,腰板沒抻直,總有煙視媚行的嫌疑,他卻不是。他很挺拔,一身正氣,看人絕不躲躲閃閃。因為骨子裡沒什麼可叫人詬病的,身上就有股子寧折不彎的鋼火。

正胡思亂想,穿堂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抬頭看,兩個馱妃太監像扛了一捆秸稈似的,一頭一尾扛著那位郭常在,直接送進了西配殿裡。

「完事兒了?」似乎有點快,還沒到半個時辰呢。她轉頭問陸潤,忽然發現這個問題太直白,頓時紅了臉。

陸潤顯然也有些不好意思,含糊道:「這個沒定規的,有的人快點兒,有的人慢點兒……」他借咳嗽蓋臉,話鋒一轉,起身說,「進去問問情況吧!」

入了西配殿,見郭常在兩眼怔怔的,可能是不太好,霜打的茄子似的。

「怎麼樣了?」頌銀轉頭問蔡和,「萬歲爺什麼示下?」

蔡和笑眯眯的,「叫留。」

什麼是留呢,妃嬪侍寢後,皇帝有權決定這人有沒有資格為他生育龍種。如果叫留,就原封不動送回宮去。如果說不留,那就有多種辦法了,比如賞碗藥,還有拿玉杵頂腰,使龍精下……頌銀大致都懂,也很尷尬,聽蔡和這麼說,對郭常在拱手,「給小主兒道喜啦。」

郭常在的心性比較單純,她不太在乎什麼喜不喜的,就是扶腰皺眉,對頌銀說疼,「小總管沒有成家吧?我告訴你,真疼。」

頌銀脹紅了臉,被她弄得不上不下。邊上太監嬤嬤只管笑,她回頭看了陸潤一眼,他雖不像他們那樣咧個大嘴,但唇角輕揚,大概也覺得這位常在缺心眼兒吧!

她打掃了下喉嚨,「蔡管事的那兒有藥沒有?」

蔡和說有,讓小太監上值房取去,一面寬慰著郭常在,說:「不要緊的,那藥清涼消腫,擦上就好啦。小主兒是個有造化的,瞧瞧,先有佟大人給您保駕,後又有萬歲爺叫留。您不知道,貴人以下有機會懷龍種的可不多,您福分天一樣高吶!等將來升發了不能忘了小總管,還有我們這幫子伺候的人,讓咱們也沾沾光。」

郭常在扭扭捏捏的,到現在才覺得不好意思。等藥拿來了交給她的嬤兒,又讓馱妃太監一馱,送回鍾粹宮去了。

所以這裡的事總算是結束了,鬧了半宿,累心得很。她對陸潤笑了笑,「這下消停了,那我就回內務府啦。」

陸潤說好,把她送到養心門上,「宮裡都下鑰了,我不能相送,佟大人走好。」

她點了點頭,蘇拉挑著燈籠在前面照亮,她跟著出了內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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