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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生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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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實輕而緩地一笑,「謝什麼,看著你在那兒翻江倒海不管你嗎?別客套了,老太太讓我給你送飯來,吃了好睡下。」

她朝門外探看,「我家裡來人沒有?」

他說來了,「在倒座房裡用飯呢。」

她訝然問:「不是來接我的?」

他站在一旁看僕婦佈菜,隨口應道:「老太太怕晚上出門邪風入骨,留你在寒舍小住。等明兒天亮再回去吧,身上不好就別忙上值,我明天帶話給你阿瑪,你在家歇兩天再說。你當著這樣的值也怪難為的,畢竟是個女的。」

頌銀頰上隱隱泛紅,自己這病症多羞於啟齒啊,讓他知道了。她囁嚅著:「平時挺好的,難得發作一回……您怎麼還會把脈呢,學的是哪科啊?女科?」

容實噎了一下,「誰學女科了?我哪兒都沾點邊,是全科。」

她笑得愁眉苦臉,「這倒挺好,等學精了,將來府上還能省了請郎中的開銷呢。」

他捋了捋自己的頭髮,「那倒不會,好歹是位爺,得給人留口飯吃。」說著指指她面前的菜品,「吃呀,瞧瞧合不合胃口。」

她低頭看,都是乾乾淨淨的小菜,玲瓏精緻地碼了五六個盤兒。一碗江米白粥,想是老太太周到,怕她克化不了有意安排的。她抬起眼抿唇微笑,燈下皮膚有種瑩瑩的光潔感,輕聲細語說:「謝謝老太太了,我這一鬧,叫老太太和太太操心。」

容實只說別見外,「街坊摔了還扶一把呢,何況是你。」

頌銀心頭莫名跳了下,再看他,瞧著比平時又順眼不少。

她捏著銀匙舀了口粥,因為家教良好,吃起東西來十分的斯文。然後擱下了,問他用了沒有。他覺得看她吃就很賞心悅目,自己也全然不覺得餓。不過眼巴巴盯著她不太好,裝模作樣地揹著手,在落地罩下佯佯踱步,一面應著,「我申時換值才用過,現在不餓,你吃。」

頌銀搖了搖頭,「先擱著,我有話和你說。」

他聽了踱過來,在窗下的圈椅裡坐定,邊上一駕燭臺照亮他的臉,俊朗明晰的輪廓,既溫雅又堅毅,點頭道:「你說,我聽著。」

頌銀細想想,有些不知從何說起,其實以他的聰明,應該早就料到豫親王的心思了吧!只是她不太好開口,旗奴違背旗主子的令兒,不知他會怎麼看待她。她斟酌了下才道:「太后千秋那晚,六王爺的話您還記得嗎?」

他的臉上沒有波瀾,平靜地頷首,「做大媒的那番話。」

她嗯了聲,「您明白他的意思嗎?」

容實冷冷一哂,「光你給他賣命不夠,他還想饒上一個,對不對?」

頌銀長出一口氣,和這樣的人說話不必兜圈子,甚至用不著你點明,他就已經會意了。

他看過來,深邃的一雙眼,沉寂下來寒潭一樣,「既然如此,你連著幾天不理睬我,不怕他責難?」

頌銀說:「我之前告訴過你,不想讓你攪這趟渾水。佟家現在的處境其實挺艱難的,兩頭都不能得罪,我得使勁巴結著。可我畢竟不是傀儡,也有自己的主張。我原想矇混矇混就過去了,可今兒萬歲爺和我說了一席話,弄得我心裡亂糟糟的。」

他輕輕擰了眉,「皇上說什麼了?」

頌銀猶豫了下,「皇上覺得咱們倆合適,話裡話外有樂見其成的意思。」

談起豫親王的時候他也有重壓,臉上神情很凝重,可聽見皇帝表了這樣的態,他馬上就釋懷了,樂呵呵說:「萬歲爺心裡明鏡兒似的,我也覺得咱們倆合適。」

頌銀腦子都疼了,低聲抱怨道:「你正經點兒吧,難道他只是瞧咱們般配嗎?我不忍心讓你入豫親王的套,你忍心讓我入皇上的套?」

都是極其清醒的人,看事情並不浮於表面,要深挖進肌理中去。他果然正了臉色,「那依你的看法呢?」

她沉吟了半晌方道:「我一直在考慮,沒有萬全之策。為今之計只有唱雙簧了,哪怕是做做樣子,也顯得咱們在處似的。過陣子你找見喜歡了人了,頂多你吃點虧,扮一扮陳世美,讓人罵兩句,這事兒就過去了。畢竟強扭的瓜不甜嘛,皇上也明白這個道理。」

容實有點不平衡,「為什麼我得扮演負心漢呢?我可以不負心嗎?就這麼處下去,我覺得也很好。」

頌銀皺眉說:「你願意受制於豫親王?」

「不願意。」他說,「可他的籌碼是你,可以重新考慮一下。」

她吃了一驚,「你在說什麼?」

他一臉無辜的樣子,「我的意思是,既然兩邊都想促成咱們,乾脆在一起得了,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我是皇帝的侍衛,換句話說誰當皇帝我就對誰忠心,這麼一想,好些事都迎刃而解了。」

頌銀感覺大開眼界,這人真是個奇葩,簡單、直接、非黑即白。皇帝在位他忠於皇帝,如果有朝一日江山易主,他也可以忠於新主,看似隨波逐流,卻又相當大義凜然。

頌銀很為難,「可是六爺給了示下,只要我拉攏你,將來還讓我做他的妃嬪。」

這下容二爺炸了毛,「他長得醜,想得倒美!」

頌銀的嘴裡能塞下一個雞蛋了,這人果然是個不靠譜的,豫親王要是聽見他這番話,八成會氣得當場吐血吧!

她也覺得可樂,掩著嘴嘰嘰咯咯笑開了,「他不醜,看被你說的!他們哥兒倆都生得好,我就是不明白,太后為什麼這麼偏心,豫親王是自己生的,皇上就不是嗎?」

容實卻沒笑,斜著眼睛打量她,「何出此言呢?哪兒看得出太后不待見皇上了?是不是有什麼短板落在你手上,你才這麼說的?」

她噎了一下,畢竟沒到交心的時候,官場上混跡,首要一條就是嘴嚴。什麼事都胡亂往外宣揚,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誰知道一轉頭傳到誰跟前去了。

她垂下眼,淡然說沒有,「好賴我還分得出,誰對誰好,對誰不好,非得出了什麼事才能瞧明白嗎?我只是覺得,豫親王既然已經開衙建府了,就不該老往宮裡鑽。在軍機處當值是沒法兒,太后那裡每天請個安就是了,老窩在慈寧宮,畢竟是皇上當家了,也沒有這麼不見外的。」

容實笑了笑,「這話在理,我也這麼想的。可皇上重手足,不能讓人詬病,只有睜隻眼閉隻眼。」

所以慈寧宮成了後宮訊息的中轉站,內廷有點什麼,豫親王立刻就知道了。不過容實糾結的是另一點,「你先前說他要把你收房?」

頌銀嗯了聲,「收房,做小老婆。」

這真是奇聞,既然瞧上了,還讓自己喜歡的女人勾引別的男人,他也不怕戴綠頭巾?他撐著腰哼哼了兩聲,「就衝這個,我也看不上他。有能耐各憑本事,把女人頂在槍頭上算什麼英雄。利誘不成改色誘,虧他想得出來!」說完了緊張地盯著她,說,「你可不能上他的套,別因為他將來說不定有出息,就甘願為他作踐自己。他這算什麼?要拉攏我,給我點兒甜頭,再把人收回去,讓我惦記著,看得見吃不著,好一輩子給他賣命?」

頌銀火冒三丈,覺得他嘴太欠了,他恰好站在炕前,她伸腿踹了他一腳,「什麼叫看得見吃不著?你是外頭的混混,說這種話?」

他嘶地吸了口氣,發現她臉色沉鬱,忙點頭哈腰過來賠禮,纏綿地叫了好幾聲妹妹,「我失言了,您別生氣。這麼著,聽你的安排,你拿主意我照做,成不成?」

頌銀看了他一眼,「我說過了,兩個人先裝著往來,你趕緊找個人,然後不理我了,來一回始亂終棄,怎麼樣?」

「不怎麼樣。」他感覺買賣不太合算,「我不是那樣的人啊,再說一時半刻的,你讓我上哪兒找人去?你不能將就,我也不能,讓家裡老太太知道,不扒我一層皮才怪。」

頌銀鬱結地看著他,「不是你讓我拿主意的嗎,這會兒又不對了?那你說,怎麼辦?」

他的想法很明確,「處著,好就成親。」

頌銀紅了臉,沒見過這麼不懂拐彎的人!仔細看看他,溫潤、漂亮,不張嘴像塊美玉,說實話沒見過他以前,她從來不知道世上有這麼耐人尋味的長相。可是他一張嘴就糟了,太接地氣兒,比旗人大爺還不靠譜。

她別過了臉,「咱們不合適。」

「為什麼呀?」他疑惑不解,「你別不是真喜歡豫親王吧,他那人滿肚子壞水,最後會坑了你的。」見她不表態,只錯牙看著他,他更著急了,立刻拿自己當標杆對比起來,「你瞧瞧我,出身清白,品正貌高。容家是簪纓世家,頗有政聲,祖輩打前朝起就為官,到我這輩傳了一百二十多年了,蒸蒸日上,毫無頹勢。我和他比,不過少根黃帶子罷了,我為人比他正直,長得比他好看,最重要的一點,我沒有女人——通房、小妾、寵婢,一個沒有!我清清白白的,我頂天立地。」

頌銀不知道說什麼好,女人才講究清白呢,這詞用在男人身上,聽著有點彆扭。可經他這麼自吹自擂一番,竟真覺得他比那位王爺強多了,至少他沒害過她,沒把她逼進死衚衕裡。然而嫁人,單看這些就能定奪嗎?她的初衷沒有變過,不去投靠任何人,中立。不管誰當皇帝,她安安生生經營著內務府,把祖宗給的飯碗傳下去就夠了。所以豫親王也好,萬歲爺也好,容實也好,她都不想招惹,因為實在惹不起。

她含蓄地笑了笑,「您越好,我越不敢高攀。我知道眼下家裡逼你娶親呢,你著急,是不是?想來想去沒有中意的,瞧我還行,也願意將就。做人不能這樣,你將就了,我一輩子就毀了,這不行。我要找個我喜歡的,不能光讓你交差,我也得對得起自己。所以我還是那句話,先敷衍著,等時候一到,說合不來就成了。捆綁不成夫妻,誰也不能押你進洞房不是。」

容實困頓地看她,說了半天,她的意見就是和他相左,壓根兒沒打算好好來往。最後還要讓他犧牲,揹負陳世美的罵名,她自己倒是輕鬆了,大不了流兩滴眼淚,所有的同情心都歸她。他感覺自己吃虧,不願意答應,可是不答應,連和她相處的機會都沒有,還怎麼發展感情?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盤,先上了正軌再說,反正自己不準備玩什麼移情別戀,她要想抽身,除非她那頭出么蛾子,可她會嗎?

他笑起來,帶著三分遺憾,七分得意,「你都這麼說了,我還較勁,顯得我沒眼力勁兒似的。那就照你的意思辦吧,先蒙著,等時機到了再一拍兩散,兩邊都不得罪。」

頌銀很高興,終於把話說明白了,接下來請他配合配合,人前裝裝樣子,事情就過去了。

她有了胃口,重新舀了兩口粥,踏踏實實喝了,一面打發著他,「您回去吧,多少也吃點兒,要不半夜該餓了。」

他靦著臉沒走,搓手問她,「我們家廚子怎麼樣?做的菜色還合脾胃?」

她點了點頭,「老太太的小廚房真不錯,比我們家的還好。」

他微微一笑,「那下回我給您露兩手,保管做得比他們更好。」

頌銀詫然抬起眼來,「對了,我上回聽說你會做菜,這個本事好,上哪兒都餓不著。」

他做菜,當然只給自己家裡人吃。等喂熟了她,不怕她跟人跑了。回頭想想也是可憐,有些男人愛吃,女人會一手好廚藝,能勾住人心,不讓他外頭瞎混。到了他這裡,這位小佟總管是女中豪傑,兩口子過日子必定一個主外一個主內,她主內怕是欠缺點兒。沒關係,他敬她是條漢子,往後他得閒,操持些家務事兒,也不是不可以。

做小伏低得這個樣子,真為自己感動,佟頌銀卻一點兒沒察覺,她說好啊好啊,「我賞臉嚐嚐,別給我下藥就行了。」

容實憋了一口氣,「我好歹也是個禁軍統領吧,是那種往菜裡下藥的人嗎?何況禍害誰也不能禍害你,你見過自己坑自己的嗎?」

頌銀面酣耳熱的,扭捏了下說:「咱們也得約法三章,頭一條就是守禮,說話也好,行動也好,要有分寸。必要的時候我可以調侃你,但你不能調侃我。」

他傻了眼,「為什麼呀?」

她說:「兩個人在一塊兒,你敬我我敬你,可能看著不像那麼回事,得營造點氣氛出來。我是女人,對你怎麼樣你都不吃虧,反過來就不成了,我還得嫁人呢。」

容實明白了,原來她說的調侃是調戲的意思。真不愧是內務府出身,精到骨子裡了,佔人便宜還能這麼理直氣壯,他到底圖她什麼呢!她主動,顯得她遵從主子的吩咐了,他得像個木頭似的,心裡暗暗爽快,不能回敬?

「那你多調戲調戲我,尤其在豫親王面前。」他轉念再一想,似乎也不壞,於是咧著大嘴笑,「讓他看看,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不過咱們得說好,你跟誰也不能跟他。即便他這輩子只能當王爺,也少不了左一個福晉又一個側福晉。你和那些女人不同,你不能受這個委屈。」

頌銀不說話了,鼻子有點發酸。容實雖不著調,卻很懂她,她想光宗耀祖,但絕不是靠這種手段。她不像惠妃似的,只要位分高點兒,在她那繼母跟前有臉就行。她的追求更復雜,掙個功勳,有點建樹,不一定死守內務府。前邊的大總管有兼織造的,有兼三關稅務的,她是個女孩兒,如果能夠開闢這條道兒,後邊再有女總管繼任,就不用發愁了。

當然她心裡所想不會告訴他,垂首隨意道:「有什麼不同的,還不是人家的包衣!萬一他打定了主意,我還能跳出人家的五指山嗎?」

「所以說你應該跟我呀,跟我不比跟他強嗎。」他十分悵惘的模樣,「我就不信咱們結了親,他好意思橫刀奪愛。」

她皺了眉頭,「敢情我除了你們就不能相上別人了,非在你們倆中間選?」

他摸了摸鼻子,沒吭氣。她的確有選擇,能幹的姑娘誰不喜歡啊。當然也有人只愛會撒嬌能折騰的,但那樣的男人不適合她,會辱沒了她,也就他這種帶著仰慕意味的配她,最合適。

相談了半天,天都黑透了,他再賴著不成體統,她的嬤兒用完了飯,也跟家裡下人過來了。他揹著手,對她和氣一笑,「我這麼說,能讓你感覺到我稀罕你,就是這麼個意思罷了。」他退了兩步,沒等她轟人忙轉身吩咐,「二姑娘剛進了一碗江米粥,胃口還成。夜裡缺什麼要什麼,和上夜的人說,命她們去辦。」

頌銀的兩個嬤兒福身,「謝謝二爺了,我們姑娘給您添麻煩了。」

他說不麻煩,回頭瞧了她一眼,她背靠大引枕坐著,視線調到了房樑上。

他走了,嬤兒們請他走好,方放下簾子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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