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玉這陣子和她擠在一間屋子睡,也不知道她在怕什麼,總說半夜裡聽見老鼠啃房梁,賴在她這兒要和她做伴。好在炕挺大,鋪著簟子地方寬綽,兩個人穿著縐紗明衣,身上覆著薄毯,讓玉側身支著腦袋不住嘟囔:「……嘴裡說不逼我,其實都議準了,這還問我幹什麼呀,把我推出去不就得了……」
她在說自己的婚事,頌銀只聽了個開頭,後面心不在焉地。讓玉已經叫她好幾回了,她就像個泥塑木雕,完全沒有反應。最後急於傾訴的人惱了,坐起來在她胳膊上狠狠拍了一下,「你就是這麼當姐姐的,和你說了這麼多,你盡跟我打馬虎眼了。」
屋裡滅了燈,因月色大好,透過菱花窗照進來,讓玉的臉藍哇哇的。頌銀嚇一跳,撫著胳膊說:「幹什麼呀,大半夜的!別發火,有話好好說,快躺下。」
讓玉不情不願地跌回了枕頭上,活像她欠了她錢似的,口氣生硬地詰問:「你說,我怎麼辦?」
頌銀只聽了個大概,就是衚衕口尚家的那門親事,上回她額涅也說起過。她想了想道:「有什麼怎麼辦,你不是嫌人家長得像馬蜂嗎,不願意就和老太太說,說你瞧不上他,打算再等兩年。」
讓玉嘀嘀咕咕抱怨:「你當我是你?我的話老太太能聽才稀奇了呢!那天還說,街里街坊的,天天打人家門前過。得罪了人家,回頭看見佟家人就往外潑水,面上不好看。」
難道只因為這個就要賠上閨女?其實老太太是中意尚家大爺的,看讓玉不聽話,才有意這麼說。頌銀對尚家不熟,雖同朝為官,她在宮裡,尚家外放,基本沒有交集,也不知道人家品性好壞。但她覺得自己的婚事就該自己拿主意,日子是自己過,不是別人替你過,要是不稱心,彆扭了就是一輩子。
「橫豎沒定下,我明兒想辦法給你打聽打聽。」她撓了撓頭皮,「不過看人吶,不能光看外表,得看心地……」
「那你和容實呢?不是瞧上他長得好?」
讓玉冷不丁這麼一句,把頌銀撅回姥姥家去了。她噎了半天,沒法回她。好一會兒才試探著問她,「你都看出來了?」
讓玉嗤了聲,「我又沒瞎!瞧你那傻乎乎的樣兒,不是和人對上眼了是什麼?」
她驚恐地捧住了臉,「老太太也瞧出來了?額涅呢?」
讓玉咳說:「你是覺得她們比我傻嗎?老太太那麼精明的人兒,你臉上都快寫上‘我想嫁人’啦,她們能不知道?」
怎麼會這樣呢,她摸了摸自己的五官,全在原位上。看來是自己沉不住氣了,這樣不好,她得小心點了。於是擰過身去,含含糊糊道:「你別想套我的話,我是不會上當的。」
讓玉嘿嘿一笑,「剛才還不是露餡兒了。」
她撩起毯子蓋住了頭,「我睡迷了,說夢話呢。」再也不理她了,自顧自睡著了。
第二天寅正就要起來,卯時宮門開,她要進內務府點卯。一個大衙門,每天的事項多而雜,都要一早安排好。各宮要發月例了,有湖廣進宮的紈扇,該給小主兒們送去了,零零碎碎的,都是事兒。
前兩天廣儲司盤庫,值房裡一大幫子筆帖式在合賬,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亂響。她往裡看了眼,她阿瑪連頭都沒抬一下,這種事基本一個人開了頭就要做到收尾,別人插不上手。她退出去,把日程上的事都分派妥當,等閒下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到頭頂上了。
好個豔陽天啊,昨兒陰雨綿綿,今兒熱得喘氣都費勁。她剛坐下,蘇拉從外面跑進來,說關防衙門送冰來了。
頌銀忙迎出去,掌關防處也是內務府旗下一支,比方宮殿維修、油飾裱糊、灑掃庭院、以及夏天用冰、秋後用水、冬天燒缸,都是他們的份內。宮裡人多,進了三伏用冰厲害,關防處的太監要每天多次往返於冰窖和後宮及宮內衙門之間。一到夏至後,看見涼帽上糊棉布的太監,大夥兒就高興。這些人在這個時令是最受歡迎的,熱得不行了,吃個冰鎮的西瓜或酸梅湯,對於他們這些一年四季必須穿戴整齊的人來說,是再舒坦也沒有的享受了。
冰塊放進大木箱子裡,箱子的隔層用錫做成,基本可以維持一天不化。頌銀敲了一塊放進杯裡,臨時想起來,問:「侍衛處的送去沒有?」
太監說要等下一批,「眼下還有兩車,留給蒙古官學和御書處的。」
她說不成,「先給侍衛處。那些侍衛頂著大日頭在外站班,沒冰怎麼成?勻一車先給他們,回頭再往御書處調撥。」
她是頭兒,說先給誰就先給誰,底下太監諾諾答應了,即刻就去辦了。
她進值房,給她阿瑪送了水,述明兩眼盯著賬冊,端起來悶一口,一塊冰進了他嘴裡,他咯嘣咯嘣就嚼了。然後烏眉灶眼地長嘆一口氣,「不好,要出岔子。」
頌銀心裡一緊,「怎麼了?」
述明指了指賬冊子,「昨兒盤了一宿,東西短了。」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廣儲司合不上賬是大事,皇帝連修燈的支出都要計較,那裡是真金白銀,少了半點還得了?
她有點慌,「短什麼了?」
「黃金四百零八兩,白銀一千二百兩。還有祖母綠、貓眼兒,碧璽……怎麼差了這麼老些呢!」述明在地心轉圈,絮絮嘀咕著,「十來個人,查了七八回了,愣是找不出來,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敬事房的檔查了沒有?缺了這麼多,八成是放賞沒錄入。那六庫是皇上的庫,進出都要搜身的,請鑰匙也不是一個人能開啟,誰敢往外順東西?」她轉身叫人,「請敬事房蔡管事的來,有要事問他。」
蘇拉忙領命傳人去了,述明急得臉色發白,「真要是漏了檔,恐怕不好查。別瞧明面上都客客氣氣的,背後不知怎麼個編排法兒呢!做人總有疏漏的時候,一個不留神招人恨了,逢著坎兒,都來踩你一腳。」
其實漏檔這種事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每回萬歲爺有賞,內務府的人就抱著賬簿跟在後頭,別說是值錢的東西了,就是個針頭線腦也要一絲不苟地記上。現在少東西了,一口氣短了那麼多,眼看上奏的日子就在跟前,皇上那裡怎麼交代?
頌銀急出一身汗來,這不是小數目,就算錢財能私掏腰包填上,那些玉器寶石哪裡弄一模一樣的來?
如今沒辦法,只有重新核算。她坐到案前,把所有的賬冊子合攏,從頭開始一兩一兩相加。述明還在邊上惆悵,「沒用,算了八百回了。」
她沒言聲,算盤珠子撥得飛快,一頭撥,一頭指外面,示意他阿瑪出去。
述明蔫頭耷腦走出了值房,在熱辣辣的太陽下站了會兒,想起來還得查一遍上諭檔。皇上的賞賚不光給宮裡的主兒,也給大臣和家眷們。上回老佛爺千秋,賞出去的東西不少,說不定就是那裡出了紕漏也不一定。
蔡和來得極快,到跟前打了個千兒,「大人找我?」
述明看看值房裡,把人帶到前衙去了。
頌銀這裡算得冷汗淋漓,統共六個庫,上月的核算是無誤的,那麼減去這月開銷,剩下的應該和庫裡結餘對得上。她算賬一向又快又準,基本一遍就過,可這回算到最後果真如她阿瑪說的那樣,缺了好些東西。
她闔上冊子,心裡咚咚直跳,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帳上不對,只有重新盤庫。但是要請廣儲司的鑰匙是大事,難免驚動萬歲爺,這麼一來恐怕就要受怨怪,辦不好差事,拿什麼臉面吃俸祿!她急得團團轉,定了定神出門找她阿瑪,問蔡和那裡有頭緒沒有,她阿瑪搖頭,「他把記檔都搬來了,兩下里對照過,紋絲不差。」
「那怎麼辦呢。」她都要哭了,「看來只能請鑰匙重盤了,可進六庫要大動干戈,得去找戶部和軍機處,得回稟皇上……阿瑪,這事兒以前從沒出過,說出去可大大的掃臉,您想好了嗎?」
述明艱難地嘆了口氣,「我啊,昨兒眼皮子就跳了……」
三天兩頭聽見他說眼皮子跳,都是老生常談了,不稀奇。就算有預測禍福的能力,像這種事也無法避免,既然發生了,光感慨沒有用,得實際解決才行。她咬了咬牙,「我去皇上跟前回話吧,那天的庫是您盤的,在場的人多,也不好推脫。可以說賬是我合的,合來合去拍不攏,只能請鑰匙重盤。要是萬歲爺怪罪,我一力承擔。我年輕犯錯還有可恕,您一把年紀了,出不起岔子。」
其實她的意思就是怕阿瑪晚節不保會惹人笑話,不過厚道沒點破罷了。述明遲遲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佟家人?出了錯還不是佟家沒臉。」
「那不一樣,我進內務府兩年,道行且淺著呢。您呢,已經三十多年了,盤庫盤了三百多回,從來不出錯的。這回也是一樣,我來背黑鍋,保全您的名聲。」
她大義凜然,述明五味雜陳。摸摸後脖子,心裡嘀咕著,自己這陣子鬆了嚼子,萬事不問,連老本行都忘了。這會兒出事了,還得閨女頂缸,老臉丟盡!
「你的前程不要緊?」他搖搖頭,「你將來要接我的手,被我拖累了,不能服眾。」
頌銀說:「您暫且沒到致仕的年紀呢,我在您手底下,怕您不提攜我嗎?」朝外看了看,太陽已經偏西了,她下了決心,「明早就要具本上奏,到那時候再說怕來不及。我這就上養心殿,您和我一塊兒去。」
這孩子是個有膽識有計劃的,述明被她指派著,只有乖乖聽令的份兒。
到了御前她也是依照事先商定的那樣,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又說:「內務府諸事如今都是奴才在打點,虧空了這些,定是奴才疏於核查所致,請萬歲爺降罪。」
皇帝有些不可思議地望著她,「廣儲司六庫是重中之重,這些年來一向沒有任何差錯的,這次竟出了這種事。佟家掌管內務府有八十多年了,越管越回去了麼?若實在難以勝任,不如早早兒讓賢的好,何必扒在這位置上,整天給朕添堵!」
沒有雷霆震怒,但話卻如刀尖一樣,把他們父女所有的功績都給抹煞了。頌銀扣著磚縫,轉眼瞧她阿瑪,述明冷汗直下,打溼了面前金磚,戰戰兢兢道:「一切罪責皆在奴才,奴才有負皇恩、辱沒了祖宗,奴才死罪。皇上要處置奴才,奴才無話可說,但這回的數額巨大,奴才就是死,死前也要把出入弄清,才敢踏上黃泉路。求主子開恩,求主子成全。」
頌銀知道多說沒有用,皇帝似乎動了換人的心思。也是,何必死命拉攏佟家呢,在正黃旗找個得力的人取而代之,豈不比讓別人的奴才當家強百倍?也許這次的事是個由頭,她現在反倒開始懷疑這些虧空是否真實存在了。如果只是怕擔違抗太祖遺命的罪責,而製造出來的冤案,那麼這位皇帝未免太不堪了。
可她不能說,這種情況下還是不要自作聰明的好。皇帝倒沒有步步緊逼,轉頭吩咐陸潤取鑰匙,「你匯同侍衛處督察。」又指了指頌銀,「把這個糊塗蛋帶上,叫她好好瞧著。按說她年輕,該允許她犯錯,可一錯再錯,往後內務府交到她手上,到底還會出多少怪事兒?朕早說的,女人不宜當官,果真叫朕說著了。」他揮了揮手,「真鬧得人肝疼,別杵在這兒了,下去吧!」
父女倆忙磕頭,起身卻行退了出來。到殿外面面相覷,不能走,還得候著。一會兒陸潤從殿裡出來了,看著頌銀,眼神依舊溫暖,沒有半點苛責的意思。
就是這眼神,卻讓她想哭。她哽咽了下,「勞煩陸總管。」
他輕輕牽了牽嘴角,「不說客套話。內務府千頭萬緒那麼多的事兒,難免有閃失。主子性急,小佟大人別往心裡去。」
他能給皇帝打圓場,看來關係不一般。頌銀一面為剛才的事難過,一面又開始想入非非,果然是女人,女人對這種秘辛,任何時候都滿含熱情。
她吸溜了下鼻子,「你看萬歲爺會罷免我嗎?」
陸潤掖手道:「我不敢妄揣聖意,不過佟大人放心,皇上是明君,或許恨鐵不成鋼,但不至於在這件事上大做文章。」
她鬆了口氣,大做文章,這話說得透徹。不過她心裡的事他竟能猜到,實在不簡單。這樣的人寧靜又強大,甚至隱隱有些可怕。日後在他面前要更加審慎才好。
上回盤庫動用了不少的人,這次更甚。官員侍衛一大堆,請鑰匙,撕封條,十分的繁瑣。忙了半天,庫門終於開啟了,裡頭黑洞洞的,金銀珠寶沒有溫度,反倒有股陰森之氣。頌銀不喜歡這種冰冷的感覺,再目眩,總難擺脫銅臭味兒。
既然庫存查不屬實,這次更要盡十二萬分的心,每一錠都有人拿戥子稱份量,查驗之細,只差沒把元寶掰開了。頌銀在一旁看著,卻對這次的重查不抱太大希望,似乎有預感,追不回來的。然而已經動手了,無論如何要有個結果。只是耗費的時間必定很長,到天亮恐怕都盤不完。
她垂頭喪氣的時候,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回頭一顧,一個穿著團蟒服的人到了門上,是容實來了。他臉上表情凝重,看了陸潤一眼,問:「萬歲爺什麼想頭?」
陸潤蹙眉,「能有什麼想頭,等庫盤完後才知道結果。」
他走到她跟前,小心翼翼打量她的神色,「哭過了?」
頌銀說沒有,「有什麼可哭的,哭又不頂事兒,不能解決問題。」
他放眼四顧,「這麼多金子,都快看吐了。」一手提刀往外比了比,和她說話老是一副商量的口吻,「咱們外頭坐會兒吧!這裡有你阿瑪和陸潤呢,讓他們盯著,咱們出去喘口氣好不好?」
她哭喪著臉說:「我可擔心死了,哪兒走得開呀。那麼大一個洞,補不起來皇上非剮了我不可。」
「那也是我行刑,我手腳輕點兒,不疼的。」他換了個笑嘻嘻的模樣,天塌下來當被蓋,在他眼裡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頌銀看見他,倒不像原先那麼暴躁了,他能提神醒腦,是她的牛黃清心丸。她垮下肩頭嘆了口氣,轉身對陸潤說:「偏勞您了,我過會兒再進來。」
陸潤點了點頭,到裡邊看人稱金子去了。
頌銀跟他出庫房,到門上例行搜身,搜完了以示清白,才能出去。
天都黑透了,簷下燈籠懸掛在鐵鉤上,被風吹著,發出吱扭吱扭的聲響。蟲袤遍佈,二耳邊盡是如潮的鳴叫。廣儲司臨近金水河,就在長庚橋邊上,因沒有歇腳的地方,兩個人沒處坐,就到橋上去,坐在橋堍上。
頌銀悶悶不樂,託著腮幫子長吁短嘆。他也不說話,就這麼靜靜伴著她。她倒有點不好意思了,扭身問:「都巡查完了?」
他嗯了聲,「這回盤庫皇上讓侍衛處督辦,我人得到場。怎麼呢,出這種事兒。」
說到這個她就很焦躁,「我也說不上來,奇得很。按理說每月都清點的,不會出錯,這回莫名其妙短了這麼多,就算是往外搬,也得來回跑兩趟,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他安撫她,「先不著急,等全盤完了再說,興許是哪裡漏了也不一定。」
她愁眉苦臉仰起頭,看著滿天星斗興嘆,「內務府的活兒太難了,千頭萬緒,應付這麼多的人,一人一個心眼兒。我阿瑪說了,不像以前,先帝在時沒什麼波折,他也督辦過鹽務,修過橋,基本都順順當當。可就是這幾年,差事難辦,動輒出岔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她的意思他明白,就是因為當權者有變,才弄得舉步維艱。他想了想道:「要走出困境,其實也不是沒辦法。如果皇上下旨給佟家抬籍,名正言順入了正黃旗,那麼豫親王就管不了你們了。」
她悵然搖頭,「我們在內務府,經辦著雞毛蒜皮,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又不上外頭去打仗,家裡兄弟當的也都是文差,建不了功業,以什麼名義抬籍?」
他遲疑了下,「未必都靠軍功,還可以聯姻。要是有人肯入宮,抬不抬籍不就是皇上一句話的事兒嗎。」
頌銀想起皇帝那怪癖,嚇得神思都清明瞭,連連擺手說不行,「早就有恩旨的,佟佳氏可不應選、不入宮。既這麼,誰願意攪合進來?畢竟宮裡日子沒那麼光鮮,咱們身在其中的人心裡都知道。」
她又想起了那位惠主兒,她也是個沒城府的,有什麼心事愛和她傾訴,可從她嘴裡從沒聽說過這種事,也不知是她害臊不願提起,還是隻有郭貴人倒霉遇上。
容實對皇帝沒有偏見,至少在他看來他是個有道明君,關心民生,也思進取。但是女人的看法和他不一樣,她說不喜歡帝王家,這挺好,至少她不會眼熱他們的權勢,轉而屈服於豫親王。
他一縱,縱到橋欄杆上,兩條腿晃晃悠悠垂掛著,漫不經心道:「這想法只是你一個人的,焉知別人沒有當娘娘的心?家裡出了一個貴妃,多大的榮耀呀。況且皇上就缺這麼個機會,給他一個嘉獎佟佳氏的理由,就可以從豫親王手裡把你們拽出來。」
他說的她都明白,可是犧牲誰呢?骨肉親情,能把手足推進火坑裡嗎?她依舊搖頭,「我不願意動這個腦筋。」
「那裡頭的虧空怎麼辦?」他說,「就算這次能挺過去,下次呢?」
她垂下眼,「不行只能往裡填了,難關總要過的。」
他不由發笑,「難怪人說內務府佟家有金山銀山,看來是真的,要不怎麼能有這種想法?」
頌銀怨懟地瞪了他一眼,「我不是沒轍了嗎,你就不能說點兒讓我高興的?」
佟家有錢是真的,不單佟家,但凡和內務府沾邊的,家底子都不薄。這種事說出來是挺虧心的,但每天手上大把銀錢流出流入,想不受浸淫很難。誰不知道往家撈錢?什麼都是次要的,把家營造好,供著家裡的長輩好吃好喝,手上有結餘了,置房置地,吃租子吃瓦片,就那麼回事兒。頌銀這輩的還算好,她當值兩年兩袖清風,雖然機會有很多,卻沒那份中飽私囊的心,就覺得皇帝吃個雞蛋要二兩銀子,這種賬務報上去臉紅。不過她不伸手,也短不了她的,像那些地方官員和皇商為了通路子,都往家裡送孝敬的。所以佟家不缺錢,她看過太太的賬冊,那個數字,十輩子躺著也吃不完。
但對外絕不擺闊,擺闊是大忌,會招來殺身之禍的。因此一有人說「佟家富裕」,要立刻回敬「您太抬舉我們了,我們不敢瞎富裕」,這是最基本的應答方式。不過頌銀對他倒沒搬出那套來,總覺得在他跟前說虛話不是明智之舉,會讓他瞧不起。他也確實是明白人,告訴她絕不能胡亂補那個虧空,「萬一皇上心裡有數,你那兒卻把帳合上了,反而要出大事,接下來就該追查你們佟家的家底了。」
涼風習習,燈火朦朧,頌銀瞧他的時候多了份賓服。很高興他和她的想法不謀而合,其實說填補也是她一時順口,她知道不能填這個窟窿,並不是填不起,是怕入了皇帝的套。既然換人有違太祖爺旨意,那就把佟家連根拔起。罔顧法紀,貪瀆成性,這就是掃除後患最好的罪名。
在宮裡活著,后妃勾心鬥角,他們這類人也不舒坦,所以他說送人進宮,真怕害人一輩子。皇帝要是好,等啊盼的虛度光陰就算了。萬一受寵,那就難以想象了,會不會像郭貴人似的,翻牌兒等同上刑?
她噯了聲,「我問你個事兒。」
剛才說得挺一本正經的,畢竟大事當前,態度要端正。可她突然換了語調,微傾著身子,滿臉古怪的笑意,他那根不著調的筋就被她挑起來了,歡歡喜喜湊過去,笑著說:「什麼事兒啊,妹妹?」
頌銀略作矜持地支吾了下,「我想和你打聽陸潤。」
他拉了臉,「他是個太監。」說完了很篤定地補充,「貨真價實的太監!」
頌銀狠狠白了他一眼,「我知道,不是太監也不能留在宮裡。」
「那你打聽他幹什麼?」他想了想覺得不對,威脅有點大,「你常在養心殿往來,和他相處的機會比和我多……」
這人老愛把自己拿出來比較,和豫親王比也就算了,怎麼還和太監比上了呢!頌銀無可奈何,「我不是要跟他,就是對他有點好奇罷了。」
他這才鬆了口氣,「不是要跟他就好,太監不是全乎人,跟他不會幸福的。陸潤這人,我倒是挑不出毛病來,挺好一個人,不愛張揚,辦事很踏實,沒有什麼壞心,你打聽他幹什麼?」
頌銀囁嚅了下,說沒什麼,「就是聽到一些傳聞,關於他和皇上的。」
和想象的不一樣,她以為容實至少會大驚小怪一番,沒想到他竟一點不覺得意外,乾咳了一聲,視線掃射方圓五十步以內,裝模作樣說:「這種道聽途說的事兒你怎麼那麼感興趣呢,議論皇上是死罪知不知道?不怕我把你抓起來?」
看來他多少了解些內情,要不然也不會這樣。她靦臉一笑,「我不是想議論皇上,我就是關心陸潤呀。」
容實臉上有了得意之色,搖頭晃腦說:「那得看我願不願意告訴你,一般這種內幕我只說給親近的人聽,你是誰啊,這麼容易就撬開我的嘴?」
頌銀氣呼呼看著他,這人就是無時無刻不在鑽空子,無非想得兩句愛聽的話罷了。他在這裡賣關子,弄得她心癢難耐,搓著手叫了聲二哥,「你給我說說。」
顯然一聲二哥不能滿足他,他別過臉隨意搪塞,「陸潤伺候得好啊,將來一定能升掌印。」
頌銀想聽的不是這個,加重了力道,從「二哥」變成了「二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