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邸。
十三捲毛獅子赫然立在府前,瞪著一雙圓滾的眼睛看著不斷路過府前的馬車與官轎。大紅綢緞高高懸起,四下風燈閃爍,一條長街都變得璀璨流光,熱鬧非凡。
堂內。
慕辰景著一色靛青常服,眼眸半眯,打量著堂中的一切。
其實他有一雙好看的鳳眼,只是平日裡喜歡半眯著眸看人,很少有人能真正透過他的目看透他的心,即便太子妃顧筠菱都不能。眼下一方酒宴之間,他在上與眾人對坐著,燭火照得他面色發紅,更添一分邪魅之色。
夜火燭照,酒過三巡。
顧筠菱已經由下人攙扶著回了後堂,剛剛三個月的身孕,因其身子弱太醫昨日還叮囑過要儘量多休息。入院時有丫鬟意欲為其披上風氅,顧筠菱卻擺手拒絕,淡淡言了一句:「累了,連披風氅的力氣都沒有,且放著吧。」
她輕輕撫了一下小腹,睫毛低垂下來,剛想對著那嬰孩說話,卻不想一齣口就想落淚,「孃親對不住你。」
丫鬟愣愣地看著遠去的背影,素色寡淡,竟與天際冰魄同色。
她疾步追上去,心裡卻只念念一詞,以致腳下險生趔趄:自古不由人,生在帝王家。
堂內徐步走來一群甩著水袖的女子,各個兩腮桃紅顧盼生輝,頭上皆插著墨玉簪子,於琴師舒緩清透的琴音下緩緩起舞。粉紫色的腰帶配著純白流蘇猶如銀河玉帶,揮舞在綺麗的燭光下,江山不夜,聲色犬馬。
慕宛之微微起身,他有些厭倦了這些女子的舞蹈,甚至覺得她們臉上的笑都虛假輕浮,似太子心裡的寫照一般。晚風透過窗欞打在他眼底,他深吸了口氣,意欲去後院走走,這些大臣太過喧嚷,讓他心不沉不靜。
然而他剛走出內堂,便聽堂內侍衛一聲長喝,淒厲尖銳:「有刺客!」
慕宛之心下一洌,隨而轉身進堂,卻看見一抹黑影瞬時慘死在太子劍下,而太子左臂也已鮮血淋漓,靛青袍子浸成黑紅色,華袍割裂,眼中一抹陰騭。
他順著太子的眼神往屍體上一看,卻惶然一個趔趄——那刺客正是他帶來的隨侍之一,是他的家臣!
夜,無休無止。
鴻祥酒樓。
蘇年錦與慕疏涵正坐在四樓的窗邊對飲,忽聽見一列人馬達達跑過去的聲音。蘇年錦歪著腦袋向下一看,只見人馬皆是手執長槍身披軟甲,概為官府之人。她淺笑一聲,已有一些半醉,看向慕疏涵,「不知是哪戶人家又要遭殃了。」
「燕朝才立十幾年,還有很多餘黨未剿,半夜有這樣的動靜也不奇怪。」慕疏涵透過窗子反看上了天邊的月,襯著幾點殘星,縹緲矇矓,「你說這天上的月,孤單吧。」
「尚有星星陪著,有什麼孤單的。」蘇年錦淡淡掃了月亮一眼,「倒是你在這與我喝酒,四王妃該孤單了。」
「呵!那婦人最善吃醋犯味,要是她知道我與你在這一處吃酒,早晚剝了你。」慕疏涵不怒反笑,夾了一筷子蟹肉,「老實說,我還挺想念那個小丫鬟的。」
「丫鬟?」蘇年錦一怔,白了他一眼,「你若想要,我把她老家地址給你,你去尋她,回來納了妾室就好了。」
「她要是肯跟我,也不至於跑了。」慕疏涵咋舌,「有骨氣,看上的就是她這一點。」
「沒出息。」蘇年錦聞聲咕噥,隨著又飲了一口冷酒,「這世上看不起你的人太多了,莫不是看不起你的人你都要喜歡不成。」
「不見得,但是你有權有錢有勢有名,喜歡你的人會更多。」慕疏涵放下酒盞,藉著室內八寶臺的燭光看著她,「你瞧這鴻祥酒樓,我開的,外面還有十個布莊八個當鋪五個錢莊外加二十三個酒樓,分散在各地,每年有大批大批的銀子流入口袋,有大批大批的人投奔我。」
「你以為投奔你的人都是真心的嗎?」
她冷聲一問,他一驚,看著她涼薄的眉眼,心裡竟掠過一絲寒意。燭光微醺,他吸了口氣,笑了笑,「你看這滿桌的菜,有熱菜八品,冷菜六品,湯菜二品,小菜四品,你我總是吃不完的,但只要有幾樣是你喜歡的,就算可口了。」
蘇年錦頓了頓,窗外依稀又傳來達達的馬蹄聲,聽得人心惴惴。
「川魯粵淮揚,閩浙湘本幫,這些菜系我最喜歡魯,可是上了一桌子全是湘菜,也有喜歡的,但總歸不是最合心的。」
「你是指……」
慕疏涵還未說完,便見有小廝敲門而入,低頭稟道:「三爺在太子府被扣押了。」
「什麼?」
「什麼?!」
……
慕疏涵與蘇年錦一行人趕至太子府時太子府已全面被封嚴,嚴禁任何人進出。府前的燈籠還漾著微光,照澈著一列列的侍衛猶如冰上寒鎖,毫無表情。慕疏涵大罵一口:「王八蛋!讓本王進去!」
大門戛然開啟,走出一青布長衣的男子,下臺階看見慕疏涵連忙作揖,「皇上下令要嚴封太子府,怡清王還是請回吧。」
「那三哥呢?」慕疏涵劍眉一挑,露出些許鋒芒。
「怡睿王與太子皆在府中,等事情查明之後定送怡睿王回去。」那僕人將腰彎得更低,「還請怡清王先回吧。」
「你!」
「這位管家,我是怡睿王的家眷。王爺近幾日咳疾厲害,吃了藥也不見好,妾身想進去看看王爺,煩勞管家通稟一聲吧。」蘇年錦止住慕疏涵,走上前輕聲道。
「這……」那管家有所戒備,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那就把妾身與王爺關在一起,求管家讓妾身進去吧。」蘇年錦看出他的猶豫,連忙又道,「待事情查明,再讓妾身與王爺一起回去。」
她正說著,忽聽牆角處拐出來一輛馬車,青帷錦布遮著,卻依舊覺得清冷孤傲。達達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待車伕喝住長馬,隨抽出一方寬凳,扶著裡面的公子緩緩下車。
慕疏涵看見那人一愣,忙湊身上去,「你怎麼來了?」
白袍公子由著車伕扶著,一步一步走到慕疏涵身前,待碰到慕疏涵的衣襟,才伸出修長的手指握住他的,淺淺一笑,「可是四弟?」
蘇年錦這才藉著燭火看清楚,來人是個瞎子,眼睛空洞無神,卻美得讓人沉醉。不出意外,他就是久居皇宮的大皇子慕佑澤了。
「怡安王?」管家連忙躬身上前,細道了聲,「您怎麼來了?」
「你這破廝!還不趕快給我大哥讓路!」慕疏涵衝著眉下的管家就是一聲嘶吼,「讓我們進去!」
「這……」眼瞧得慕疏涵大發脾氣,管家雙腿一軟,身子彎得更低,「怡安王進去吧,太子也想見您。其他人真不讓進,奴才做不了主啊。」
「那就有勞管家了。」慕佑澤抬手拍了拍慕疏涵,唇角依舊隱著笑意,「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三弟。」
「怡安王走路不方便,就讓妾身與怡安王一起吧,也好有個照應。」蘇年錦看了看清瘦的他,抿了抿唇角,「妾身是三爺的家眷,想進去看看王爺。」
月夜裡星光黯淡,有風撲在耳邊,混著她的聲音尤為靜寂。
慕佑澤略轉了頭,眼神雖空洞,卻依舊朝著她的方向。精緻的面孔猶如白玉,於燭火下漾著暖光,錦衣墨帶,只添一脈風流。
「本王沒有帶小廝,就委屈你來帶路了。」他將胳膊緩緩抬起,蘇年錦順勢接上,隔著袍子只拈著衣角一側,將頭垂得略低。
「對不住了怡清王。」管家點頭哈腰嚮慕疏涵辭別,遂命人開啟大門,帶著慕佑澤與蘇年錦上了臺階。
「我在外面等你們的訊息!」
慕疏涵直勾勾盯著二人的背影,心裡焦急卻又無可奈何,順手揚了扇子來回踱步,卻忽有小廝走上前來,近身附在他耳側稟了一聲。
「什麼?!」慕疏涵眼睛一瞪,連忙回頭吩咐馬伕,「去怡睿王府!」
火把照亮了整個王府,硃紅色的牆壁泛著冷氣,綠色琉璃瓦上尚還有幾隻單飛的鳥,卻忽而被一行侍衛的腳步聲驚飛,撲稜稜地躲到遠處。王府裡的人被迅速包圍起來,整個院子鬧得一團糟,亂踏踏的身影擠來擠去,卻無人敢吱一聲,只看著慕嘉偐寒冰一樣的神情愈發畏懼。
夏芷宜被放出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他,轉而看了看四下的僕人,不覺怒火中燒,「王爺呢?」
堂中燃著薰香,散發出淡淡的香氣。窗外蟲鳴啁啾,涼風撲入,慕嘉偐端著一盞普洱茶,正細瞧著裡面的茶末子。
「王爺呢?」夏芷宜被木子彬放出來後大概瞭解了些情況,不過眼下看著慕嘉偐的神情,她不覺又想起來自己正是因為他而被關了十幾日,不由得聲音更大,「憑什麼搜怡睿王府?!」
「怡睿王的隨身侍衛刺殺太子,怎麼,王妃不知情?」慕嘉偐看了看她,笑容凜冽,「怕是這王府裡還藏著什麼,索性一處來搜搜。」
「如果王爺真想刺殺太子,有那麼傻非得用自己的隨身侍衛嗎?」夏芷宜氣得攥拳頭,「萬一失敗不就指在自己身上了?虧你還和他是兄弟,那麼聰明的王爺怎麼有你這麼蠢笨的兄弟。」
「你!」慕嘉偐對這個女人有些不耐煩,臉上出現厭棄的表情,「王妃還是少說兩句為好。」
「我為什麼要少說!」夏芷宜一聽更來氣,咬牙切齒走上前去,「讓你的人趕緊離開!這是怡睿王府,不是你想搜就搜的地方!」
「若是不撤兵呢?」慕嘉偐寒寒地看了她一眼,不為所動。
「你!」夏芷宜一口氣提不上來,眼珠子瞪得滾圓,「你!你!你!你!你!你……」
「我……我……我怎樣啊?」慕嘉偐嘲諷般地低頭抿了口茶,而後緩緩起身,將目光散在院子裡,看著那些站著一動不動的下人,冷哼一聲,「說不準這裡面的人還有刺客,搜查一下他們總歸是好的。」
「放肆!堂堂怡睿王府怎是你說搜就搜的?」話音未歇,夏芷宜一步走到跟他跟前,揚手就捏住他袍子,「快把你的人撤了!」
「看樣子,王妃還想撕扯我衣服不成?」慕嘉偐單手負後,眉峰中洌出一脈清寒之色,對著屋角的侍衛喝道,「搜仔細了!看看還有沒有多疑的人!」
「是!」侍衛領命下去,毫無顧忌一旁夏芷宜氣急敗壞的臉。
「慕嘉偐!」
夏芷宜平生最討厭不聽她說話的人,現在看他如此不屑更是怒火中燒,揚手就要與他撕扯,卻被他一把攥住,自他齒牙間蹦出碎玉一般的冷話:「王妃請自重!」
「自重?」夏芷宜手腕一陣吃痛,唇角緊緊抿著,「自重?本王妃就讓你看看什麼是自重!」
她一把甩掉他的手,即刻就解開自己的襟扣,從脖頸處一直解到胸前,糰粉的衣服一點點被剝開,袖口一抹海棠直扎人眼。
「你……你做什麼……」慕嘉偐有些驚呆。
夏芷宜不理他,繼續解自己的衣服,腰間的流蘇,下身的長裙,待上衣脫掉裙子也被狠狠甩在地上的時候,慕嘉偐終於發聲:「夠了!」
「夠了?怎麼會夠呢?」
夏芷宜冷哼,一邊說話一邊繼續脫,裡面的深衣也要剝的一絲不剩,紅色的肚兜顯示在慕嘉偐面前,雪白的胸脯似冰中玉蓮,飽滿豐盈,她卻毫無顧忌,仍揚著兩條藕臂,快速地扯著裙裾。
「你們都滾出去!」慕嘉偐衝著那些侍衛大吼一聲,而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脫下自己的袍子披在夏芷宜身上,不待她掙扎,連忙又向屋外嘶吼,「撤兵!」
紅色的肚兜解開了一條帶子,露出傲人的雙峰,慕嘉偐猛地閉上眼,惡狠狠地衝她嘶吼:「你瘋啦!」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芷宜仰頭大笑,眼睛裡卻泛著溼氣。剛才那一幕就是她從異世來之前的一幕啊,正準備跟老公親熱卻神奇地來到了這,說出來也沒人會信吧……
「慕嘉偐!你幹嘛!」慕疏涵趕到時恰巧看到這一幕,張口破罵,「給我滾出來!」
「出去就是了。」慕嘉偐看見他,懶懶地應了一聲,隨而轉身,白色深衣更添一分清傲。
慕疏涵瞪著他走出來,「三哥被囚於太子府,你就來這搜王府,這都是商量好的吧?」
「四哥說笑了,這不是怕還有嫌疑人等嘛。」慕嘉偐跨出門檻與他對視,唇角揚了揚,「三哥沒事,在太子府裡喝茶呢。」
「少來這一套!」慕疏涵有些發怒,兩眼充著紅絲,「刺客的事情我也會查清楚的,定還三哥清白!」
有侍衛走近貼在慕嘉偐耳側說了幾個字而後退下,慕嘉偐唇角一笑,看著慕疏涵軟了一聲,「四哥慢慢查,我先告辭了。」
「不送。」
慕疏涵看著慕嘉偐一行人遠去的背影,眉心緊成川字,轉頭吩咐自己的貼身侍衛,「去怡睿王的書房看看有沒有人動過。」
侍衛點頭退下,卻見夏芷宜忽然從堂內走下來,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毫無精神。慕疏涵自動閃到一邊,為她騰出一條路來,而後對著滿院子的下人說道:「都散了吧。」
眾人皆靜默退下,天邊一抹暗雲,越壓越低,憋得人喘不過氣來。
太子府。
繞過迴廊有一條長長的石子路,兩側皆是奇石花木,高掛的燈籠照著樹下婆娑的身影,林風一陣,遠處的燭影遙遙寂寂,在這方偌大的太子府猶顯得清冷。
「這條路曲曲折折,怡安王小心些。」蘇年錦淺淺開口,手心攥著他的衣袖更緊了一些。
「有勞了。」慕佑澤彎著眉眼,眸中全是笑,「你聽這林子裡的鳥叫,是杜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