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教訓家奴,你也有異議?」他挑眉,眸中一抹寒涼。
「啊……」
遠處呻吟聲愈來愈弱,她聽得出,已有多數死於廷杖之下。
一下子就覺得院曠風冷,她緩緩揚起眸來,目光灼灼地對向他,心頭忽而鑽出一聲嘆息,卻遲遲出不來只卡在喉頭,又酸又緊。
「妹妹管得未免也太多了。」夏芷宜忽也從杌凳上站起身來,噓聲道,「不是本妃說你啊妹妹,跟王爺的性命比起來,這些奴僕算什麼?今朝王爺放了他們,他朝就是他們害了王爺,你說這賬怎麼算啊?」
「王妃,他們只不過是寒腹短識的僕人,如何辨得清細作?如今這樣杖斃他們,實在是……」
「你以為你就通情達理了?」慕宛之忽扯了唇角,眉中隱著寒氣。
「妾身不敢。」蘇年錦垂睫,聲音猶亮。
「有什麼不敢的。」夏芷宜忽從杌凳上立起身來,咄咄逼道,「爺不知道,妹妹私自篡改賬簿,暗自藏金不說,還擅自拿著俸銀購置珍珠瑪瑙手串,又聚銀放在當鋪、錢店以圖暴利。爺,都怪我前陣子闖禍才放縱了妹妹,任著她胡來給王府抹了黑……」她一邊說,一邊嘆氣,團花的綠褂子在風中一抖一抖。
「王妃,莫要血口噴人。」蘇年錦微愣,蹙眉看她。
「妹妹此時還不承認嗎?要不要本妃拿來賬簿讓王爺核對一下?」夏芷宜亦有些怒意,「再說本妃與妹妹無冤無仇,何故要來栽贓陷害你?本妃如今這麼做,全是為了爺的名聲。」
「妾身管理賬簿本就是爺的意思,爺……」
「可有此事?」不待她說完,慕宛之忽而冷聲,慍怒道。
「爺也不信妾身?」蘇年錦一時百口莫辯,只覺心裡突突地似百蟲噬咬,「妾身這幾日都與爺在一起,如何能篡改賬簿?如何能購田置地?又如何能錢店聚銀?」
「妹妹是不能,不見得手下不能。再說妹妹神通廣大,沒準賬簿一經妹妹手妹妹就已經尋思著謀利了吧。」夏芷宜不屑撇了撇嘴。
「王妃身為府苑之長,何以如此昭冤中枉、誣衊他人?」蘇年錦看她如此,皺眉冷冽以對,「王妃不嚴於律己也就罷了,如今欺辱妾身有何意思?什麼叫神通廣大?什麼叫手下不能?王妃架詞誣控、惡語中傷目的何……」
「混賬!」
他一腳踢在她胸口,原還跪在地上的她就這樣被莫大的勁力推到地上。身子往後一個趔趄,她的手順勢向下一按,恰好有尖稜的石子硌在掌心,讓她一陣吃疼。然她卻毫不示軟,眸子裡泛著寒光,蒙著一層深深的倔意敵視著他。
「王妃豈能是你這等身份可誣陷!」慕宛之眉緊川字,出口的話亦如寒冬的風,凜冽到人的骨子裡。
「是!妾身下賤!」半倒在地上的蘇年錦無人敢扶,她咬著牙,一字一字地從唇齒裡蹦出來。
「如此怨懟模樣,本王還冤枉你了不成。」慕宛之毫無表情,只殺伐一般地凝著她。
那一陣踢得她心口生疼,她費力站起身來,乾笑道:「妾身下賤,可就算逆罪滔天,卻也比爺濫殺孩童強。」
「放肆!」他揚手甩她一記響亮的耳光,連身側的夏芷宜都嚇了一跳。
臉上隨即竄出五個指印,蘇年錦被扇得頭昏腦脹,臉上不覺疼,連胸口的疼痛皆都不在意了,只寒寒一笑,目光緊緊地攥著他。
「無罪?那讓本王告訴你犯了什麼罪!」慕宛之絲毫不在意髮絲凌亂面色哀慼的她,揚手一指,步步緊逼,「閣中恃寵而驕目中無人欺小兒,罪其一;府外不依本分逾閑蕩檢作聰明,罪其二;苑內任意詆譭以下犯上不知禮,罪其三;話間賣弄心機調嘴弄舌討乖巧,罪其四……」
「王爺!」允兒聽不下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嚎,「主子千錯萬錯,可對王爺是一片忠心,王爺怎可如此中傷主子!」
「是啊,錦妹妹剛進府沒多久,不知規矩,爺消消火。」秦語容也自一側出來,軟言勸道。
院中的蘇年錦暗暗垂眸,只唇角綻出一朵苦澀的花,輕道:「允兒,你下去。」
「主子!」
「下去。」
允兒抽噎著退到一邊,隻眼淚吧嗒吧嗒地停不住。
盈盈風聲旋在耳側,她半眯著眼睛探視著周圍的一切。陽光過了午中有些刺眼,身後的奴才叫聲也都停了,大抵,都被杖斃了。世界一下子變得很安靜,很安靜,眾人的目光只緊緊鎖在她一個人的身上,讓她覺得此時進也錯,退也錯,恨不得死了乾淨。
恨不得死了乾淨……
她忽然想起那個風一般的少年,那時他們顛沛流離日日被人追打,她說這樣的話,被他一下子擁在懷裡,她覺得連身後的石墩與鐵門都溫暖了起來。
她一笑,微吸了一口木槿花的香氣,任由血跡沾在唇角,撲通一聲即又跪下,顫言:「妾身有錯,請王爺原諒妾身,妾身再不敢了。」
她將額頭抵在地上,只聽見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雜亂不依,不一會便又安靜了。
風掣在樹梢花叢,吹得她有點冷。
她緩緩立起身子,環視了一下空蕩蕩的院落,只曠闊的風愈發緊了。
「都散了,主子我們回去吧。」允兒抽噎著上前扶她,那纖弱的裙裳皆不敢握得再重一些。
「好。」她莞爾一笑,折身往回走。
青石磚印著她一步一步的腳印,偌大的院落只餘牆角的叢叢空竹,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
日頭蕩過湖央,灑下一池粼粼波光。
她重又挽了一個花冠髻,著一身水藍色雙繡對襟棉裳,底下配一曳細寸湖縐裙,整個人看起來乾爽清澈,讓原還慵懶暖黃的日光也變得精神許多。此時她站在廊口往裡看,只見那人正靠在窗下倚著日光翻閱輕卷,一身灰布青衣,髮絲橫生在肩頭,只聞得周身盡是書香氣,還有一味清涼的薄愁。
「這府裡頭,大概就屬你得閒了。」蘇年錦碎步邁進門檻,朝他笑了笑。
「錦主子?」那人聞聲放了書,瞧見她時不覺一怔。
「中午時那麼不堪破落,不成想你還認得我。」蘇年錦移步至窗角,看著地上那把伏羲琴,眸中一驚,隨又堪堪一笑,「並不是夜夜彈吧,王爺也不常召見,你所彈次數就更少了。」
「王爺日理萬機,能聽琴聲的時候並不多。」他緩緩站起身來,似有些頹唐。
「那就常來彈給我聽吧。」蘇年錦回眸,笑得眉眼皆彎。
「錦主子這是……」那人握拳在側,一時有些怔愣。
「司徒明軒,中午在院子裡我見你眉頭緊蹙,大抵也是不願看到有人罔顧性命溺死孩童吧?」蘇年錦笑了笑,似乎所提及之事與自己無半分瓜葛,「身不由己之事太多,能做到問心無愧之事又太少。雖常思己過,卻又添輕愁些許,不如常來給我談談琴,解悶也是好的。」
「錦主子既然這麼說,在下遵命便是,何況這本就是在下本分,無謂請求之說。」司徒明軒弓了弓身,恭謹道。
「十六日清晨,你所彈何曲?」蘇年錦凝著他,好奇問。
司徒明軒一怔,片刻復又低下頭來,溫雅一笑,「信手所作,現在都要忘了,曲子並沒有名字。」
「所忘多少?」
「八成。」他垂了睫,面色無瀾。
「倒是可惜了。」蘇年錦悻悻倚到桌角,哀嘆一聲,「倒是很久沒有聽過那麼哀傷的曲子了。」
司徒明軒沒有說話,只靜佇在原地,青袍一角蕩著自屋外投射進來的暖陽。
「可會彈《長門怨》?」蘇年錦揚眸看他,指尖處染著他方才翻掠的書頁。
他一頓,「會。」
「那就彈吧。」蘇年錦長舒了口氣,折身坐在案前的木凳上。陋室無茗,她卻毫不在意,目光灑在屋外頭的海棠樹上,笑得猶如小孩子。
司徒明軒躬身答覆,遂將窗角長琴抱起,三步行至堂前,而後坐於蒲團之上,揚手拈琴。
琴音清冽,恍似有瓊鑰銅池無數,照著那深深無望的宮門。夕陽殘照,她閤眼輕聞,屋內有春帷桐影,窗外有長柳溪雲。
長門花泣一枝春,爭奈君恩別出新。錯把黃金買詞賦,相如自是薄情人。
……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
蘇年錦扶著廊口出來,繞過花塢與曲池,單薄的身影漸引入叢叢翠色裡,有花枝跳躍,燈影搖來。
她正輕聲吸著春夜的涼氣,不想壇圃前忽閃出來個人影,將她駭了一下。
「四爺?」蘇年錦蹙了蹙眉,看見他好似連心情都蒙了一層暗色。
「可是好些了?」慕疏涵輕探了探身子,看著燈影下她那張微微有些腫脹的臉。
蘇年錦一怔,別過頭去,「多謝四爺關懷,好多了。」
「三哥中午時是有些過,你不要在意,他也是迫不得已。」他自袖口中掏出一管芫烏子來,隔著三尺伸手遞給她,「太子誓要將三哥打壓下去,明爭暗鬥十幾年了,三哥萬不能讓這十幾年的心血敗在幾個細作身上。」
「你不必多言,我明曉的。」蘇年錦並沒接那管藥,反退了一步與他隔了些距離。
「呵你不必躲我,我也沒想到三哥這麼對你。」伸出去的手微微有些空,慕疏涵倒也不在意,眸子軟著,「這藥還是那日在茶樓時我專門出去給你買的,彼時你是燙傷,我不放心跑了三條街買來的,你等我的工夫不還喝了一壺碧螺春麼。後來因為太子那邊鬧事就沒來得及給你,不過看眼下,這藥還有別的用處,你就拿去吧,也不枉費我一片苦心不是。」
蘇年錦心裡一震,才知道那時候他是去做這事兒去了,悻悻說了句:「勞你操心,早就好了。」
「接下吧,這藥消淤化腫很管用的,現在還不以色事人,老了想有都沒了。」他一遞,復又嬉笑起來,「上次搜查王府的時候那些人查到了書房裡的東西,等於三哥所有的辛苦付之一炬,他發怒也是正常。只是你中午時的那些話卻是守著家奴打三哥的臉,鮮少見你沒大沒小的樣子,我也很驚詫。」
他的聲音像是有水蕩在岸堤上,蘇年錦緩緩揚眸看他,昏黃的燈輝下只一雙明眸浩瀚溫暖。她滯了滯,終是抬手接過來,看著掌心那一管小小的藥瓶,苦笑道:「打死細作倒是沒話說,只是對一個五歲孩子便這樣,他於心何忍?吟兒也是孩子,他就不想想吟兒知道了會怎樣?」她說完一怔,又想起幾日前那小兒的苦肉計,便又沉默了。
「呵。聽你一言,你的怨氣倒還是重著呢。」慕疏涵單手負後,茜素青的袍子漾在夜風裡,周身盡散著石竹的香氣,「當真是不該聽一下午《長門怨》啊。」
「只是惑,並無怨。」蘇年錦抬頭看他,竟覺平日裡吊兒郎當的他如今也有細瓷的眉眼和頎長的身影。
「淚痕不學君恩斷,拭卻千行更萬行。丫頭,這王府裡的日子才是開始啊。」
蘇年錦一驚,待回神時只見那青袍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下窸窸窣窣的風聲,掠過壇圃花叢。
「主子,風大回去吧。」允兒拿著大氅趕來遞給她,見她不知魂遊何處淺吱了聲。
「可是查了?」她略一回頭,將肩上的大氅緊了緊。
「已經查過了,秦語容的確出身青樓,後來被王爺看中,才接到府裡來的。」
「看來那小人兒對這一點很耿耿於懷啊。」蘇年錦輕出了聲,徑自向前走去,「連自己母親都嫌棄,當真不是什麼好東西。」
身後的允兒看著她素寡的身影,眉頭蹙了蹙,終也無話,疾步跟上。
她信手將芫烏子扔進湖池裡,咕嚕一聲,趁著春風大作,湮沒在她那一張淡漠無瀾的臉上。
……
慶元十年四月初,天陰。
慕宛之下令將蘇年錦遣送回蘇府時,整個王府都沸沸揚揚起來。
府中妾室蘇氏恃恩而驕,縱私慾、犯上弄權,有失婦德,故遣回蘇府,望其悔過靜思,循規蹈矩,謹言慎行。
東廂正堂。
「什麼?王爺把她送走了?」夏芷宜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罪過罪過,怎麼會那麼嚴重了……」
「王妃,當初你指責賬簿有問題,不就是想攆她走麼……」鴛兒有些迷茫……
「怎麼會呢!」夏芷宜來回踱步,「頂多不讓她那麼受寵啊,不行不行,我得留住她。」
「怎麼留?」
「怎麼留……怎麼留……」夏芷宜忽然停下來,「我去找王爺!」
「王爺不見王妃的呀……」鴛兒有些悻悻。
「噢……那倒是。」夏芷宜皺著眉看著窗外的陽光,半晌一咬牙,「我去跪在王爺書房門口,求他讓蘇年錦留下總可以了吧!」
於是……
當王府裡的下人一邊指責夏芷宜當日落井下石一邊同情蘇年錦被驅逐出府的時候,王府便出現這樣的一幕——夏芷宜風風火火趕到書房跪在那裡嘴裡念著一長串一長串的說辭為蘇年錦求情,說得口舌幹了眼睛澀了烈日當空終於支撐不了,昏倒在地。後被木子彬發覺並扶到正堂讓人用冷毛巾敷了臉,才幽幽轉醒。
「王爺出去了啊,現在還沒回來。」木子彬對夏芷宜的智商確實有點懷疑。
「什麼?」夏芷宜簡直要跳起來,「老子白跪了?他媽的!」
而在下人眼裡,王妃的求情不過是為了顯示自己的寬厚、大度與良善,由此更讓人厭煩。而此時的蘇年錦早已收拾好細軟,準備出府了。
「王妃求情的事情……」允兒小心翼翼地跟在蘇年錦身後,抿了抿唇。
「真假又有什麼關係。」蘇年錦笑了笑,「先回去吧,既然是王爺的主意,誰也改變不了。」
「可是主子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等。」
蘇年錦踮腳邁上門檻,淡綠色的繁花裙隨風一抖,映著身後曠闊的院落與百花鬥豔的壇圃,寂靜如雪。
細碎的陽光透過林梢撒下,尚還有鳥兒啁啾鳴啼,她於石階上頓了頓,卻終未回頭,迎著門外的長街大步走了出去。
三日前。
「王爺的意思是……」
「陪我演一齣戲可好?」
「王爺儘管吩咐。」木子彬低了頭,墨色袍子映著細碎的日光更顯清瑾。
「去把王府的賬簿改了。」
「做假賬?」木子彬皺眉,「可是現下府中的賬簿都是由錦主子掌管的。」
「做好了,自然會有人向你要。」慕宛之眸子一軟,「這幾日若王妃要見我,就說我有事,不見。」
他一笑,唇角噙著風,隱著一脈疏狂。
木子彬也抖了笑,在他印象裡,眼前的人還從未輸過。
蘇府,夜。
蘇巖年四十又六,於江南做過官,後因表親李賢任宰相,被擢為指揮使。性懦,喜山水書畫,為人清和,又依仗著宰相,便也在京都混得一席之地,與之交好的幕僚極多。
蘇年錦回蘇府之後便一直待在自己的閨閣,任蘇巖敲破了門也不開。有丫鬟端著水晶櫻桃糕、梨花賽雪餅和百合蓮子羹跟在蘇巖身後,風拂在早已浸溼的發尖上,留下一陣涼意。
「唉,你先下去吧。」蘇巖嘆了一聲,回身囑咐她,「熱熱飯菜,過一會再來送。」
丫鬟低頭退下,蘇巖雙手負後,搖了搖頭隨也走開。
室內,紅燭盈淚。
黑衣男子坐在桌子邊上邊喝茶邊吃瓜果,眼睛滴溜溜地看著床前的蘇年錦,唉了一聲,「能不能爭點氣,能不能?」
「呸!」蘇年錦也怒氣洶洶地看著他,「皇甫澈要不是看著你是沐原的心腹,我早讓你滾出去了!」
「滾出去就能抹掉你被慕宛之趕出來的事實嗎?」皇甫澈自己倒了一盞茶,聞著香氣嘖嘖出聲,「上次在茶樓沒喝過癮,這洞庭碧螺春還挺好喝的。」
「嗯……」蘇年錦簡直不想和他說話,「就喜歡你這種沒見過世面的。」
「哈哈哈哈……」皇甫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斜飛的英挺劍眉下蘊藏著銳利的黑眸,嗔罵道,「從大漠趕回來就圖見見你,這個沒良心的。」
「那邊情況可好?」
「還不錯。」皇甫澈聳聳肩,「聽說太子擺了慕宛之一道,想著怎麼利用這次機會給他們個絆子呢。」
「聽說韓春臨升一品了。」蘇年錦皺了皺眉,「不知是福是禍。」
「是福是禍都得爭一爭,不爭怎麼知道。」皇甫澈肘在桌角上,託著下巴看她,「你說你白長了這麼好的模樣,怎麼那麼蠢笨呢。被趕出來了,你可真行……」
「我有什麼辦法。」蘇年錦白他一眼,「不過我總覺得這事很蹊蹺,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再等等吧,沒準過兩天他就把我接回去了。」
「想得還挺美。」皇甫澈伸了個懶腰,「你就在府裡好好歇著吧,等我這邊忙完再來找你。」
「你們打算怎麼做?」
「我從大漠那邊帶回來一批銀子交給韓春臨處理了,大漠那邊急用。再者現下太子和慕宛之爭兵權爭得那麼厲害,不妨利用這一次,殺殺太子的銳氣。」
「若兵權都到了太子手上,我在王府待著還有什麼意思?」蘇年錦眉緊川字,她自是知道他的意思,只是……
「丫頭早點回去不好嗎?」皇甫澈一怔,隨悻悻而笑,「打倒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不簡單,讓他們自相殘殺可能還省些力氣。」
「嗯。」蘇年錦垂了垂睫,燭光映在周身搖搖晃晃,鋪了一地暖色。
日過三竿。
清崎軒。
棋局上一黑一白,正殺得痛快。
「戲份演的挺足,不知王爺下步棋是……」木子彬抬頭看了看他,手下又落一子。
「速給蘇府修信一封,將這些計劃都說給她聽。」
「錦主子沒準現在還恨著王爺呢……」木子彬頓了頓,袖袍蕩著風,「那一腳,王爺當真用力。」
「父皇已經知道這些事了,太子也肯定聞到了風聲,不這麼辦,本王如何將隨侍刺殺的事情說清楚?」慕宛之皺著眉看著目下一方棋局,鼻息間淡淡的涼氣,「這次著實委屈她了,等事情辦完本王再‘將功贖罪’吧。」
「那韓春臨的事……」
「繼續按計劃進行。」慕宛之落子,終於一笑,「李賢最近有些氣悶吧,有韓春臨這樣的對手與他平起平坐心裡估計不好受。不過韓春臨這個人能力確實不小,可惜不能為我所用,只能殺。」
「王爺是想利用李賢與韓春臨之間的冰火不容?」木子彬恍然大悟,也顧不得棋局輸贏,「眼下,也只有錦主子能幫王爺了。」
「嗯。」慕宛之緩緩立起身來,看著窗外叢叢棣棠,雙眸半眯,「讓宰相與韓春臨交好然後投奔太子,韓春臨就一定會有動作了。」
「王爺這步棋,走得真高。」木子彬怔怔地看著桌上才下了一半的棋局,心裡莫名出了冷汗。他下的這一子不偏不倚正中要害,無論以後自己怎麼下,都是他贏。
太子府。
慕嘉偐冷冷地坐在凳子上,茶盅扶著杯沿兒來回磨著,終於出聲:「書房裡查出來的東西,對我們影響多大?」
「既然他已經知道本王暗下養死士的事情,本王也沒什麼可避諱的了,如今又搜了他的書房,以他的秉性就一定會撤掉那個計劃了。」慕辰景抹了抹香爐底掉下的灰,微微一笑,「他現在也一定在想,本王肯定不會再輕舉妄動。」
「二哥的意思是……」
「繼續用。」
「這不好吧!」慕嘉偐一下子從凳子上站起來,「他那麼聰明,萬一也繼續……」
「聰明反被聰明誤。」慕辰景凜冽回頭,「他現在忙得不可開交,我們不如再將他一軍。」
「如……如何?」
「他那麼愛演,我們就陪著演吧。」
窗外陽光透過枝椏打在案几上,風一吹,搖搖晃晃。
蘇年錦收到慕宛之親筆書函的第二天決定去見他,只是依信上的意思她暫時還不便公然出府,心裡悵然。原不過都是一場戲,他竟比她演的還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