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年錦一怔,「如果路過這兒能聽到琴聲,必定是在這了。」
「好。」
「就此別過。」
二人頷首道別,蘇年錦急急下了樓,留顧筠菱她們也顧不上管了。司徒抱起琴也忙跟上來,出了茶館迫不及待問道:「出什麼事了?」
蘇年錦三步並二往前趕著,低低在他耳邊說了一句,猶如炸雷一般讓他呆在那。
「書房裡搜出來詛咒太子的命符兒,王爺被投進監獄了!」
……
京郊十里外的囚府乃是關押皇親國戚之地,此處林樹茂密,三面有山環繞,靜寂冷清,但凡皇族中有誰犯了大罪,都會被關押至此,等待皇帝發落。
慕宛之一襲青衫長袍,被獄卒押著走到天字甲號前,靜頓了片刻,才緩緩邁進去。
牢室依次排開,以銅牆相隔,誰也看不到誰,只是獄中擺設還算齊全,燈燭、書籍、桌案、寬凳、軟床,他想要的都在,足夠了。
昨日中午他正在書房看書,不料就見太子帶著一批人進來搜查,說有張卦師算出他暗地裡貼黃符詛咒太子,才導致太子如今多災多難。堂堂王爺竟然幹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論罪當斬!
他尚來不及反應,那些官兵就將書房重重包圍起來,不到半刻,就在書櫥架子中間的一本書籍裡翻出來一堆黃符,黃符上的字寫的張牙舞爪,待辨認後眾人一駭:太子速死!
黃符後面,還緊緊粘著太子上朝時穿的一角朝服,杏黃色宮袍一角裹著黃符上的字,看得人觸目驚心。
「大膽!」慕辰景踉蹌一步,手指打顫,「來人吶,速速把此事稟報父皇!」
有官兵爭相跑出門外,慕宛之半眯了眸,循著屋外來的光線看了看那本塵封的書,乃是《周易》,許多年前倒是讀過,那時年少,對這些東西不盡好奇。只是,黃符……
慕宛之眸中一亮,上次五弟帶人來搜查書房,就偷偷把這東西夾進去了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是,算得剛剛好。
「皇上下了口諭,要刑部徹查此事,若是冤枉了王爺,自當對始作俑者重罰,若是真有此事,呵,怕是連老天爺都保不了你了。」
慕宛之剛坐定,就見獄卒守在門前冷嘲熱諷說著。他倒是不奇怪,想必這獄卒都是太子的人,如今如何對他,都不足為奇。
慕宛之沒說話,顧自拿了一卷《春秋》來讀。牢房裡的光線很暗,他低了低眉,修長的手指劃過書頁,嘩啦一聲,極為清脆。
獄卒看了半天也沒見他理自己半刻,身子不由得悻悻一縮,哼了哼,「王爺好生看書,省得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很重的一聲一直迴盪在走廊裡,慕宛之抬眸看了看這周身的銅牆鐵壁,只一股寒意從腳底升到心裡。
天下事,手足情,若眾人讓他死,何以能生?
蘇年錦找到慕疏涵府上時已是申時三刻,華燈初上,一條街都燈火通明。夏天的傍晚悶悶的,蘇年錦剛下馬車就見有婦人從府中出來,錦衣華服,光袖口做工就極是精緻,裙襬處繡著細碎的桃花,即便在燈光下仍能看得出,一針一線都得至少三十人完成。
蘇年錦不知婦人是誰,剛想往一邊退一退,就忽聽一道細細糯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你就是三哥家的側室吧?」
蘇年錦略一抬頭,笑了笑,「回四王妃,正是。只是還未稟告,不知是如何看出來的?」
「眉眼細,眼神媚,模樣嬌可,行動又楚楚可憐,典型一副狐媚子相,不是你還有誰。」婦人冷哼一聲,顧自從她身邊趾高氣揚地走過去,「四王爺不在府中,怎麼,一天看不見心裡就難受了?」
四下丫鬟沒人吱聲,蘇年錦心裡一驚,素未蒙面,這是什麼意思……
「妾身找王爺的確有點事……」
「說不在就是不在,還是回去吧。」婦人提高了音調,愈發刻薄,「還是回去想想怎麼救三王爺,來我府上有什麼用!」
「是……」
蘇年錦皺眉,家丁的目光都似利刃一般插在她身上,此一刻恨不得鑽進石頭縫裡去。
四王妃,名許幼荷,吏部尚書之女,三年前嫁於慕疏涵,秉性略有乖張,不過路人皆知,許幼荷自豆蔻時便心許四王爺,甚至為此還大鬧過朝堂,這才逼得慕疏涵娶了她。
蘇年錦忽然想起來皇甫澈給她的名單,那名單上把各個王爺與王妃的家世背景都寫的清楚,若不是今日遇到四王妃,她險些就忘了。
怪不得,怪不得方才她如此對自己,原是,吃醋了……
「四王妃?」
蘇年錦隔著長長的街抬頭喊她,只一聲就讓她頓時停下身子來。
許幼荷自許多丫鬟的身影裡抽出身來,娥眉一挑。
「長得那麼美的女人,沒必要去在意別人。」
蘇年錦吸了口夜裡的風,眉眼一彎,而後徑直轉了身上了馬車。
「王妃?」
許幼荷一怔,聽到丫鬟喊她才回過神,冷冷說了一句:「本妃美嗎?」
「美。」
四下風燈閃爍,許幼荷揚眸一笑,唇角帶出淺淺的梨渦。
是夜,陰雲密佈。
院子裡只掌了一盞燈,微弱的燭火在靜謐的夜裡顯得突兀又凝重。
「這是打賞給你的。」錦衣華服的男子揮手讓人把一個箱子抬到面前,看著對面的人笑道,「總共是十萬兩,一分不差。」
「多謝爺。」那人白鬍子一顫,隨即彎腰,言語間隱著一分敬意。
「記住,一定要保守秘密。」
「是。」
「你於江湖闖蕩數十載,一定也知道這裡面的規矩。本王就不多說了,看你也沒有家人,自是少了一分威脅,如今替我做事,以後定少不了你的好處。」錦服男子拿帕子拭了拭手,噙著夏夜裡的風冷冷一笑,「素聞你修行高,背景也乾淨,莫不是真能預測天機?」
「過獎。」白鬍子微微弓身,「不瞞爺講,能有如今的修為,有運命,更多的還是‘人事’罷了。」
「原來如此,事在人為啊。」錦服男子哈哈一笑,「你確實厲害,能做到如今名揚天下,門徒眾多,想來不簡單。」
「以後還望爺多多照拂。」
「自然。」錦服男子嘴角一哂,「不過事情剛過,本王勸你還是出門雲遊一趟比較合適,等一切都結束了,我再派人把你接回來。」
來人一怔,頓時明白其中意思,再一躬身,「一切都聽貴人安排。」
有人護送白鬍子離開,不一會便消失在夜色裡。風一下子變得冷了些,有侍衛上前輕道:「真就這麼放他走了?」
「無礙。」錦服男子負手而立,唇角微揚,「沒有什麼可以威脅的人最可怕,他既然能幫我,就能害我,本王還是與他和平相處為好。再者,這事兒還沒完,以後處死某人的時候,還用得著他。」
「爺英明。」
「放心吧,本王查過他,自小孤兒,年少就出了家。再年長時開始給人算命,本事沒多少,不過擅長抬高自己身價,如他所說,事在人為罷了。倘若他真能預測天機,本王還在這密謀什麼,直接問他不就好了。」
「聽說他門徒眾多,不知是禍是福……」
「那些門徒不過是個幌子,樹倒猢猻散,不足為懼。」錦衣男子回頭看了看侍衛,「安全護送他離開京城,這盤棋,本王贏定了!」
「是!」
風大起,有幾絲雨點滾落下來,連著池塘裡的錦鯉都四散而去……
慕宛之被關押的第六日,夏芷宜與蘇年錦被侍衛帶著去見了他一面。說是皇上的意思,如果再找不到證據證明慕宛之被陷害,恐怕這個曾經名震一時的怡睿王,結局沒有屍首異處也得終生囚禁了。
市井之間早已傳遍慕宛之鋃鐺入獄的流言,詛咒太子大逆不道,皇上要殺一儆百,哪怕曾經戰功赫赫又如何,哪怕身為皇子又如何,該殺還得殺,遣散王府下人也不過是第一步罷了。
夏芷宜把這些話說給慕宛之聽,言罷憤憤,「都是些什麼狗屁東西,王爺的舌根也是他們能嚼的?」
慕宛之在牢中安靜聽著,似乎並不以為意,只是多日的牢獄生活讓他此刻顯得頹廢,胡茬也未修理,一色青衫下連著呼吸都弱了許多。
蘇年錦想不通,當初那麼丰神冠玉的將軍,怎麼說變成階下囚,就變成階下囚了呢。
「再過幾日就是太子的壽辰,太子府裡會大辦宴席,妾身想……妾身想想法子救爺出去。」
蘇年錦說這話的時候,夏芷宜看了她一眼,「一個人救王爺?也太不自量力了吧。」
「只能……盡力……」
慕宛之終於抬起頭來,藉著微弱的光看向她們,淡淡一句:「本王……在等。」
「等什麼?」
蘇年錦也是一怔,不知他話裡的意思。
慕宛之淺淺一笑,抿了抿唇,半晌才答道:「你們回去吧。」
「是……」
蘇年錦與夏芷宜緩緩退下,牢房一下子變得格外靜寂。有午後的日光透過很高的窗子投射進來一絲光亮,慕宛之眯了眸,半晌才微微啟唇,「出來吧。」
身後陰暗處出現一個人的身影,正是王府管家木子彬。
「摺子都已經吩咐各大官員寫好了,隨時都可上報。王爺……還繼續等嗎?」
「再等等。」
「是……」木子彬低頭應了聲,只是一直沒起身,最後才咬了咬牙,「恕奴才多句嘴,太子是不會來看爺的,爺還是別等了。」
為著最後一絲兄弟之情,連行動都故意推遲許多天,若想當帝王,真不該這樣心軟……
一夢夏日長。
農曆六月十八,太子壽辰,慶元帝攜皇后登府同慶,燈籠高掛,紅緞漫天,絲竹喜樂,瓊釀迎來。
蘇年錦打扮成慕疏涵的丫鬟緊緊跟著他進了太子府的大門,這廂還沒喘口氣,就聽慕疏涵嬉笑道:「我的小丫鬟,本王走累了,待會給主子我捶捶腿?」
「少沒個正經。」蘇年錦低頭邊走邊跟他對罵,「要不是王爺關在獄中我們幾個內眷不能參加慶生壽辰,我何至於要給你當丫鬟。」
「這不也當了嘛。」慕疏涵嘿嘿一笑,「待會我要去正堂跟幾個王爺喝酒,你去哪?」
「你把我帶到後院,我自己去找太子妃。」
「沒準太子妃就在正堂呢。」慕疏涵搖扇一笑,「不然我再給你易易容,扮個男人跟我進去得了。」
「太子見過我,跟他越少接觸越好。」蘇年錦白了他一眼,不過說起易容術來,她還真得感謝他。如今她的樣子又老又醜,根本看不出是曾經的蘇年錦,剛畫完妝的時候連她都吃了一驚。
「好好好,都聽你的。」慕疏涵也白了她一眼,顧自往前走著,「不過你之前不是都已經和太子妃見過面了嗎?在茶樓等她而後讓她帶你來這裡不是更好?何必在我這多此一舉?」
「找你自是有你的用處。」蘇年錦看了看周圍的官員,皺了皺眉,「從太子妃那裡偷來布料,我還得放到五皇子身上,還有幾個官員那,這些都得需要你掩護。」
「怪不得你來易容找我。」慕疏涵撇撇嘴,「計劃倒是很好,不過你怎麼才能放在他們那啊?怎麼做到?」
「這你就別管了。」蘇年錦揚揚頭,正好看見垣壁處顧筠菱的身影,忙用力扯了自己的裙角,只聽嘶的一聲,衣服碎了一半。
「快去吧。」慕疏涵瞧她忙得團團轉,搖頭嘆氣,「一定要不辱使命,本王等你好訊息。」
「裝什麼大尾巴狼。」蘇年錦看都沒看她,徑直向前跑去。
慕疏涵看著遠處蘇年錦站在太子妃面前碎碎說著什麼,眉角一挑,也轉了身子向正堂走去,與其他官員寒暄著,「喲,劉大人,好久不見。」
內室,香薰嫋嫋。
「原來你是當日那個姑娘。」太子妃笑著讓蘇年錦坐在她身邊,推了茶盞給她,「我讓佩兒趕緊拿套新衣服換給你,你快與我說說你是怎麼進來的。」
「不瞞太子妃,我是怡睿王爺的側室,蘇年錦。」
「什麼?」
「上次茶樓偶遇,我之所以匆匆而別,就是得到了王爺的訊息才……」蘇年錦頓了頓,堪堪一笑,「所以這次混進太子府,是求太子妃幫忙來的。」
「幫忙?」
「嗯,懇請太子妃借我一件太子的衣服。」蘇年錦一字一句認真道,「我家爺是被冤枉的,如果這次能救我家王爺,妾身甘願為太子妃當牛做馬在所不辭。」
「這……」顧筠菱皺了皺眉,目光又看向小腹,緩緩問道,「你準備怎麼救三王爺?」
「只要給我一件太子的衣服,足夠了。」
窗外喧鬧聲更勝,分明有些聽不清她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