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宮女從身邊走過,蘇年錦趕緊低了頭,緊緊跟在她後面,「那你的目的是……」
「剛剛不是都告訴你了麼。」
阿方薇微微一哂,腳步加快,一身妃色衣服顯得輕便凌厲,帶著那些話音而也飄到湖裡去了。
蘇年錦一怔,眸中一襲暗色,攏著眉頭。
天牢。
「稟將軍!全部檢查完畢,沒有任何異樣!」
有侍衛來報,子時已過,檢查完畢,可以交班了。
孰料索奚卻不為所動,只冷冷地盯著天字甲號房與乙號房,半晌才道:「所有人今夜不許睡覺,加強防備!」
「這……」侍衛略有不解,微微皺了皺眉,「將軍的意思是……」
「哼。」索奚扯了嘴角,看著走廊裡的暗影,「皇上大擺宴席,正是最亂的時候。作為臣子,不該替皇上分憂嗎?」
「是……是。」侍衛連忙低頭退下。
天牢不多時便又多加了一股精兵,索奚示意他們先在暗處守著,而後自己也走出了天牢,背影決絕。似乎他心裡認定了,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都不是巧合……
醜事一刻。
天牢還剩寥寥幾個侍衛把守,此時正是索奚侍衛換班,皇家御林軍接班的時候,有半個時辰的空暇期。阿方薇算準了時辰,穿上了夜行衣,帶著一隊黑衣人潛伏在天牢一側,待看清索奚身影離去時,猛然回頭,吩咐一聲:「走!」
樹枝間發出簌簌的聲響,蘇年錦留在外面等候,眼瞧著阿方薇行動利落地進入天牢打暈了守在外面的侍衛,而後就等著將慕宛之他們解救出來。而且後續都已經安排妥當,阿方薇會讓他們假扮侍衛出宮,拿著令牌一路向東,不日就會出胡地了。
只是,蘇年錦眼瞧著月亮下的樹影兒一點一點往西移,卻不見阿方薇再出來。不多時,索奚也帶著大隊士兵蜂擁而至,蘇年錦大驚,難道中了他的圈套不成?!
刀光劍影,不斷有慘死的叫聲傳來,蘇年錦心驚肉跳,怕是阿方薇這次凶多吉少。
不管了!
蘇年錦一下子從樹叢中跳出來,她要用她自己來吸引索奚的目光,以分散牢中侍衛的兵力,這樣阿方薇能逃出去,以後或許還有機會。若是這次被索奚抓到是阿方薇乾的,那麼以後再想救慕宛之與慕疏涵,機會就少得可憐了!
「索奚!」蘇年錦在外面大叫,眼瞧著索奚帶兵從牢中出來,她趕緊向著樹叢中跑去。周邊樹枝叢生,劃地她胳膊疼。
只是索奚兵力太多,蘇年錦又孤身一人,終是不敵侍衛追捕,最終被獲,連帶綁起來一起帶到了大牢。牢中燈光大亮,蘇年錦這才發現,阿方薇手下計程車兵死的死傷的傷,她自己也被捕起來了。
「說,誰派你們來的?!」索奚還未發現一身黑衣的人是阿方薇,只怒目看著他們,審問道,「若不說,逐個砍死!」
阿方薇沒說話,只用眼神冷冷地看著他。
索奚本想走近給她一巴掌,卻不料剛一近身就猛地停下來,看那眼神似乎發現什麼,喉頭微微一顫,抬手就想撕掉她臉上的黑布巾!
「等等!」蘇年錦大叫,一把制止住索奚,「沒有誰派我們來,救走慕宛之是我的主意!」
索奚聞聲回頭,藉著燈影細細看了看她,「你?」
「是!」
「呵!哈哈哈哈!」索奚抬頭大笑,「本將軍倒是忘了,你又是怎麼逃出來的?我皇不是去你房裡寵幸你了嗎?」
索奚剛一說完,腦子裡立馬想起阿方拓來,大驚,似乎一下子明白過來,連忙轉身去撕黑衣人的面巾,只聽啪的一聲——
牢前守衛啪的一聲倒在地上,緊接著湧出來一大批黑衣人,看見守衛就殺。索奚大驚,撤回手來連忙應對新來的一批黑衣人,連綁著蘇年錦的侍衛也與之廝殺起來。蘇年錦與阿方薇面面相覷,不知來人是誰。
而獄中的慕宛之卻忽地扯了扯嘴角,沒有說話。
「快走!」阿方薇趁亂殺掉押著她的侍衛,隨後從自己身上掏出大牢裡的備用鑰匙,開啟牢門,對著慕宛之與慕疏涵急迫道。
「多謝!」
三人一路廝殺,慕宛之還時時保護著蘇年錦,中間不時還有黑衣人相護,眼看就要殺到牢門口,卻忽地被索奚堵住。暇不及時,索奚衝著蘇年錦一刀砍下來,眾人大驚!
「小心!」
「小心!」
慕宛之反身一抓,那刀口就綻在了自己的胳膊上,嘶的一聲,鮮血直流!而蘇年錦卻只呆呆地聽到另外一個聲音,那聲音……她順著目光看向還在廝殺的黑衣人裡面的一個,眼淚一下子留下來。
「沐原……」
聲音弱如蚊蚋,沒有人聽得見,而那黑衣人卻似明白一樣,也隔著人群直直看著她。那眸中情緒太多,卻來不及表達,只聽慕疏涵大喊一聲快走,阿方薇與慕宛之便一起奔逃出去。
纏住索奚的,是皇甫澈!
四人甫一出來就立刻上馬,一路朝著東方奔去。後面追兵無數,阿方薇給其令牌讓他們先走,而後自己脫下黑衣,露出的妃色衣服讓她整個人猶如煥發一般,透著胡地公主身上該有的凜冽與豪氣。
「我會幫你的!」
慕宛之臨走時丟下一句話,只見阿方薇一直緊閉的嘴唇緩緩扯起來。那是一記笑,在陽光乍洩的時候,如聖潔的光輝撒向大地。
目的……
蘇年錦心裡一沉,他們之間的交易,必是阿方薇的目的!她救他,到底是為什麼呢……
血。蘇年錦正怔愣時,忽見慕宛之胳膊上的血越來越多,嚇得連忙執起鞭子,讓坐下馬兒更加快些。
阿方薇轉頭換了條路,待到侍衛即要追上慕宛之時,阿方薇忽然出現在所有侍衛面前。眾人拉住韁繩,齊聲道:「公主,慕宛之跑了!」
「我知道了。」阿方薇微微眯了眯目,「剛才本公主就看見慕宛之逃了,所以一直在追,無奈手下沒人,所以才趕緊來找你們。」
「公主,那慕宛之逃哪裡去了?」
侍衛頭領上前來問。
「那個方向。」阿方薇指著與慕宛之逃跑的方向毫不相干的一條路,「我就是從那條路上追上去的。」
「好!兄弟們,跟著公主,一起緝拿逃犯!」
阿方薇在前,率領著一干士兵,向著西北方向越行越遠……
日暮。
行了一天,血漬已經滲透了慕宛之的衣襟,蘇年錦路過小道時發現有八仙草的舊根,連忙喝住馬兒,回頭看向一直緊跟著的慕疏涵,「必須停一下,宛之快撐不住了,這裡有止血草,我熬一點給宛之喝。」
慕疏涵回頭看了看後面,長長古道似乎沒有追兵,才略略放下心來,「我們要連夜出境,給三哥喝完藥就趕緊上路。」
「嗯好。」蘇年錦點頭,與慕疏涵合力將慕宛之扶下馬,慕宛之此刻還有些許神智,只咬緊牙關忍著劇痛。那一刀的力氣太大,若是直接砍在蘇年錦的身上,必是一死。
火光熊熊。
三人找了一處落腳的地方,蘇年錦熬了一碗湯藥端給慕宛之喝,歇息了兩三個時辰,慕宛之才略略好一些。瞧著他面色微微紅潤,蘇年錦稍稍鬆了口氣,而就在這時,她忽然身體僵硬,腦子裡不斷閃現一些場景,待一個個將它們全部串成一串兒的時候,她自己都被嚇到了!
慕宛之知道沐原會來!
不然他怎麼可能會冒險進入皇宮?不然他哪裡來的勇氣去救老四?不然他怎麼會那麼淡定自持?就算公主也能救他,可是夜裡的情景他也看見了,公主險些自身難保,又何來救他?!
唯一篤定的,就是沐原會救他!不……不是救他,是救自己……
唇色有些發白,蘇年錦幽幽看向慕宛之,只見火光下他仍然一副淡漠的表情,不急不痛,好似全部都在自己的股掌之中!
「爺好些了麼……」蘇年錦緩緩出口,「看血流了那麼多,身子應是極虛了。」
「嗯。」慕宛之點了點頭,將藥碗放在一邊,「還好。」
聲音有些疲怠,大概是累的。
「三哥,我已通知那些侍衛明日早晨在邊境會和,到時我們假扮成胡人士兵,又有公主給的令牌,應該很容易過關。」
「嗯,好。」
「不過,那些來救我們的黑衣人是誰?」慕疏涵皺了皺眉,似乎也想不明白。
難道他不知道?蘇年錦看向慕疏涵,心底一沉。
慕宛之卻沒有說話,只淺淺合了眸子,似乎在想一些事情,半晌才喑啞說了句:「小心回到大燕的時候。」
蘇年錦與慕疏涵面面相覷,皆是一驚。是啊,胡地沒有危險了,不代表大燕沒有……他的三哥,永遠想的比別人多一步。
「先回去再說,好歹是皇子,那些官兵不會把我們怎麼樣的。」
慕疏涵說這話的當空,蘇年錦回頭望了望來的方向,不知沐原與皇甫澈,如今怎麼樣了……
翌日。
與三千侍衛會合而後一路向東,賓士過胡地邊境,再停下時,已是清岐了。
眾人都大呼一口氣,似乎這一行艱難險阻,終於要結束了。只是都還未完全放鬆下來時,卻見清岐守關將軍張懷恩帶領數名大將一起將他們團團包圍住,眾人大驚。
「皇上有令,押怡睿王與怡清王回宮,蘇年錦當場處死,屍身運回胡地!」
張懷恩如此一喊,慕疏涵立刻從馬上下來,瞪著他們,「我看你們誰敢!」
慕宛之此時也緩緩下馬,胳膊已被包紮好,卻還是有血絲絲縷縷滲出來,「可否先讓蘇氏隨本王進京?」
「抱歉,皇上死令,必須處死蘇年錦。」
「什麼時候給你們下的旨?」慕疏涵又上前一步,審視著周圍的人。
「在你們擅自偷拿帥印出關時。」張懷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皇上旨意,一旦你們將公主救回來,她必死!」
……
蘇年錦心中一冽,看來慶元是打定心思讓她死了。
「帶走!」
不待他們說話,張懷恩立即下令讓人將慕宛之與蘇年錦分離開,而後義正言辭道:「皇上意思保留蘇氏全身,所以待會讓蘇氏焚香沐浴後,就立刻自縊。」
「什麼?!」慕疏涵不可置信地看向蘇年錦,「她不能死!」
「四爺,對不住了。」
張懷恩沒有理會慕疏涵,胳膊一揮,以聖旨命令那三千士兵全部歸在自己手下。而後將慕宛之與慕疏涵單獨關押起來,等待聖上發落。
天漸漸黑下來。
慕疏涵在房中來回踱步,實在想不到辦法,看向一直靜坐的慕宛之,「怎麼辦?明天早晨就自縊了,怎麼辦?」
「沒有士兵,沒有權利,能怎麼辦?」
慕宛之緩緩喝了口茶,倒是一副冷靜的樣子。
「那就看著她去死嗎?」
慕宛之聞聲看了看他,復又低垂了長睫,「現在唯一能救我們的人,是那三千士兵。」
「他們?」慕疏涵緊蹙眉心,「可是張懷恩拿著聖旨,已經將他們收招回去了。」
「我還有帥印。」
「可是……」慕疏涵一時納悶,如果聖旨在前,那麼帥印自是無用的,不知道他如今打的什麼心思。
明月在天。
「三爺。」窗外有輕輕的聲音喚來,伴著冬日的蛩鳴,讓人一驚。
「誰?」
慕疏涵問話的當空,慕宛之整了整身上的月白袍子,緩緩站起身來,「走吧。」
是該行動了。
三千士兵?慕疏涵一怔,怎麼會。
「三哥……他們才跟你幾天,怎麼,怎麼那麼聽你的……」慕疏涵有些不可思議,哪怕背叛聖意,都在所不惜?
慕宛之沒有說話,似乎正在權謀更重要的事情。慕疏涵也回過神來,看著窗外一行士兵都整裝待發,隨也跟了出去。征戰十數載,他的三哥,永遠讓人這麼意外。看來那些士兵下午時候故意跟著張懷恩走了,目的就是讓張懷恩放鬆警惕,以好讓他們在午夜時分好好行動。
不多時,由著幾千侍衛守著,慕宛之帶著蘇年錦自清岐關出來。如今不是亂世,清岐本就將領稀少,再者,侍衛們在張懷恩的水裡下了蒙汗藥,自然再沒人阻攔他們。
只是,行過清岐不足十里,慕宛之與慕疏涵便遠遠瞧見,有大隊人馬守在十里亭外,似乎,正是在等他們。
「籲——」臨近時慕疏涵剎住馬兒,待看清來人模樣,猛地一驚,「五弟?」
慕嘉偐?!蘇年錦一怔,怎麼會是他……
「三哥,別來無恙啊。」慕嘉偐騎在一匹棗紅色的大馬上,一身紫衣隱著玄華志氣,唇角微扯,冷冷看著他們。
慕宛之感覺到懷中的人兒瑟縮發抖,不知是嚇得還是凍得。索性將自己的裘袍脫下來蓋在她身上,才翻身下馬。蘇年錦接過裘袍時心裡一暖,忙拉住他小聲道:「爺,小心。」
慕宛之點了點頭,而後看向慕嘉偐,「五弟來是作什麼?」
「作什麼?」聲音未歇,便見紫色身影如花瓣一樣飄在地上,讓人驚詫其速度之快定力之穩,「三哥偷偷拿走我的帥印,你說我來是作什麼?」
聽聞他的嘲諷,慕宛之眸中反多了一絲亮色,「事出有因,回朝便會歸還給你。」
「不如現在就給我啊。」慕嘉偐眸子彎了彎,然那笑意卻遲遲達不到眼睛裡去,讓人看著蒙上一層寒意。
「五弟,回朝再說!」眼瞧著各不相讓,慕疏涵也上前來勸道。
慕嘉偐冷冷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子,才又笑起來,「帥印的事情可以暫且不提,不過蘇氏,必須死!」
「什麼?!」
莫不是連老五都是皇上專門派來的?!
「真的一點退路都沒有嗎?」慕疏涵急了。
月光清冷,不時有烏雲遮住,似乎在醞釀著雪雨。慕嘉偐藉著樹枝的疏影,冷冷地搖頭。
「那……」慕宛之看了看馬上的人兒,唇角忽是一笑,「看你本事吧。」
慕嘉偐亦是笑意深深,手指一勾,身後便似有千軍萬馬湧上前來。與此同時,慕宛之身後的三千侍衛也毫不示弱,同生共死幾個月,他們好似早已把性命交給了慕宛之一般,各個拼盡全力驍勇善戰!
馬背上的蘇年錦看著自己腳下血流成河,馬革裹屍,心頭愈來愈寒。她的宛之,真的是毫不顧忌身份、地位了,哪怕兄弟反目也在所不惜,為的,就是能夠救她……
一個時辰後,三千侍衛全部慘死,慕嘉偐帶來的五萬精兵尚還有兩萬駐紮在八里外,沒有人能夠敵得過。
慕宛之與慕疏涵皆受了傷,眼睜睜瞧著所有士兵命喪黃泉,待慕嘉偐穿著錦靴一步步向他們走近時,慕宛之費盡力氣才站起身來,胳膊上的血流個不停,面色慘白。
蘇年錦趕緊下馬扶著他,在他耳邊輕語一聲,隨即奔著慕嘉偐而去,
「不要……」慕宛之的語氣中,鮮少充斥著如此痛苦。
只是蘇年錦似乎都聽不到了,若是能以她的命來結束這場戰役的話,她願意。沐原既然沒有死,那麼她也不必報仇了,沒有仇可報,如今這般,也是她該死。
慕嘉偐看著在自己面前站定的蘇年錦,眸子裡多了一分震驚。他並不是震驚她會死,而是震驚於她神色裡的那份坦然與淡定,這樣的女子,不可多得。
「父皇的旨意,對不住了。」慕嘉偐緩緩抽出劍來,揮在她的脖頸上,再多靠近一分,她便立刻死去。
「不要殺她,不要殺她……」慕疏涵大驚,想立刻飛奔而來,卻被慕嘉偐手下計程車兵突地阻止住,任他百般哭喊,仍不放行。
蘇年錦回頭遠遠望了他們一眼,月光下他們的模樣她都有些看不清了,只是她卻忽地熱淚盈眶,大笑道:「老四,來世一起好好插科打諢!」
「丫頭,丫頭……」
慕疏涵大慟,「你不要死,我不允許你死,你不能死!」
「三哥,三哥你救救她,你救救她……」慕疏涵忽地跪在慕宛之面前,哭得不能自己,「她要死了,她就要死了,你救救她,你有辦法的,你有辦法的……」
只是任慕疏涵怎麼扯自己的衣角,慕宛之都定定站在那不為所動。只隔著這山枝樹影遠遠瞧著蘇年錦,眸子裡藏的是一抹笑,堪與日月比顏色。
蘇年錦看著他笑了,自己也就笑了,而後緩緩對嚮慕嘉偐,冰涼的劍心貼在自己的皮膚上猶如冬日裡飲了一碗烈酒,連呼吸都染著寒茬。
「可以了。」
她緩緩閉上眼睛,唇角的笑意不減,似乎死對於她來說,是種解脫。
「不要……不要……混賬東西,放開本王,放開本王!」慕疏涵還在原處大聲喊著,只是近處已經沒有人搭理了。慕嘉偐緩緩抬起劍,而後迅速下落。
時間,都如飛羽一般從指間劃過。
「不要……不要……」痛哭聲愈來愈弱,慕疏涵別過頭去,不忍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