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嘉偐只覺得心中一苦,唇角卻稍微扯起來,寒暄道:「二哥也不歇歇。」
顧筠菱端來壽眉茶,看見慕嘉偐站在那,忙笑道:「五弟冷不冷?喝口茶暖暖身子吧。」聲音溫婉,似乎饒是經過了那麼多事情,她仍然還是個單純明媚的姑娘。
「多謝二嫂。」
慕嘉偐也不客氣,旋身坐在桌案一側,長袖持了茶,嗟了一口,「二嫂泡的茶越來越香了。」
「你倒是會誇我。」
「三弟的事情怎麼樣了?」不待顧筠菱說完,慕辰景緩緩放下書,仍是一雙冷冷的眸子,盯著慕嘉偐看。
「這個……」慕嘉偐挑了挑眉,「帥印在父皇手裡呢,說萬一胡地反攻,就派他前去平亂。」
「偷拿帥印沒定罪名?」
慕嘉偐搖了搖頭,「聽高公公說,三哥允諾自己擊退胡人後,退出朝堂,四海為家。」
「成為庶民?」慕辰景一怔。
「嗯。」
「那太子之選呢?」顧筠菱聽了半晌,隨即上前來,「父皇有沒有說起這件事情?」
慕辰景額頭青筋直冒,自從他的父皇廢黜自己之後,就再也沒立太子。只不過……他微微轉頭看向慕嘉偐,這個自己一向不防備的五弟,之前竟然擁有了兵權,不見得不是父皇的主意。難道……
「朝中大臣一直上奏本,說立誰的都有。」慕嘉偐倒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毫未察覺他的二哥自堂中投射過來的疑慮的目光,「二哥不必擔心,父皇肯定還會重新立你的。」
「真好。」顧筠菱一聽,立馬喜笑顏開,似乎得到了最歡喜的訊息,整個人也變得輕快起來。若是能重新立慕辰景為太子,那麼他的心情也可以好起來了吧。自從失去雙腿之後他就一直鬱鬱寡歡,若是真能重新再立,多好。
「之前父皇把兵權交給你,也是極大的信任。」慕辰景緩緩轉了車輪行到他面前,微微一笑,「你要好好把握機會,不要辜負父皇。」
慕嘉偐看著這個自己從小就跟著的二哥,心裡一暖,認真點頭道:「二哥放心,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們。」
「呵。」慕辰景扯了扯唇角,袖籠裡卻狠狠攥了攥拳頭。沒有人能擋他得天下的路,哪怕是最親的人,都不行!
宮外長雪漫漫,一派寂寥。
三日後。
松牙拿著怡睿王府送來的帖子一直跑到正堂,看慕嘉偐正在研習兵法,正想悄悄退下打算一會再稟,不料還沒走出去半步,就被慕嘉偐喊住了。
「手裡拿的什麼東西,那麼紅。」
松牙一瞧這架勢,連忙上前笑道:「是怡睿王府送來的喜帖,怡睿王下個月要娶新王妃。」
「新王妃?」慕嘉偐撂下手裡的書,抬起頭來,「那夏芷宜怎麼辦?」
「這個……還不知道。」
「呵!新鮮了。」慕嘉偐撤身步出桌案,單手負後看了看院子裡的臘梅,「一個府裡還能容兩個王妃不成?」
「難說。」松牙皺著眉頭,「怡睿王能容現在的王妃那麼久,可見也是寵她。」
「那可不見得。」慕嘉偐一想起那個女人,就覺得心口有種脹脹的感覺,撲哧一笑,「明明是三哥不想管她,任她自生自滅。」
「任誰自生自滅啊?」話音未歇,卻見假石後閃出一抹嫣紅的身影,不巧,正是夏芷宜。
松牙噤聲,挑眉看了看慕嘉偐。
「你怎麼又來了?」
「嘿!不歡迎我嗎?」夏芷宜抬手撫了撫鬢髻,她幾日穿了一身嫣紅的大襖,頭髮梳成丸子狀,看起來乾淨利落。
只是慕嘉偐從未見過這種髮型,青絲上一件簪釵都不戴,只有黑凸凸的頭髮圈在那擺著,雖說看起來簡單,可是也太過草率了,更何況,顯得她臉又大又醜,難道她自己一點都沒發覺嗎?
「你們剛才說什麼呢?」
夏芷宜倒是不生分,進來就直接坐在几案旁邊的檀木椅上,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
只聽墩墩墩三聲,一大杯茶就這麼沒了。
松牙不忍看,痛苦地別過頭去。
慕嘉偐抽搐了一下,隨著她坐下來,「沒說什麼,你來作什麼?」
「噢。嗝……」夏芷宜剛想說話,便打了個長長的嗝,後又喝了杯茶,才終於能說出話來,「剛才跳廣場舞就是在你們府附近跳的,我想著跳完就別走了,過來看看你。」
「我?」慕嘉偐毫不相信她的鬼話,「本王有什麼好看的。」
「呃……」夏芷宜編不下去,鼓囊道,「這倒也是。」
「你……」
「哎哎哎。」夏芷宜擺了擺手,「我跟你說,這裡的人真是不開放,明明那麼好看的舞蹈,怎麼沒幾個人學呢?而且我都降價收費了,不僅沒招來學舞蹈的人,還都跑來罵我,媽的!」
「你說什麼?」
「廣場舞啊。」夏芷宜直翻白眼,「這幾個月下來,老子賠的血本無歸!」
「哈哈哈哈哈……」慕嘉偐大笑,「早就知道的結果。」
「有那麼好笑嗎?」
「是。」
「那接著笑吧。」
「哈哈哈哈……」
松牙悄悄退到屋角,直覺得一向陰洌殺人如麻的五爺,每次在這個三王妃面前,都單純的像個孩子……
「唉。」見他笑了半日,夏芷宜拿胳膊肘拄在案角上,「我唱《最炫民族風》,他們罵我;我唱《愛情買賣》,他們罵我;我唱《紅塵情歌》,他們罵我;唱《套馬杆》,他們還罵我!」說到動情處,夏芷宜一下子站起身來,恨不得掀掉桌子,罵道,「媽的,真是不識好歹!」
「可是你唱的確實很難聽啊。」
「什麼?」夏芷宜瞪著他,「你再說一遍!」
「事實如此。」慕嘉偐懶幽幽地靠在椅背上,「那個《最炫民族風》,我讓府中的小丫鬟跟著學了學,節奏明快唱的極好,府中人也誇好聽。」
「是麼?」夏芷宜有些不可置信地皺了皺眉,喃喃道,「那我唱,為什麼都罵我?」
「大概……看臉。」
「你大爺的!」
罵這一句話,松牙聽得渾身打顫。別說沒人罵過五爺,就算罵,也斷不會帶著宗親。皇室之人,捎帶著罵句嫡血,就是株連九族的罪……松牙偷瞄了一眼慕嘉偐,見他仍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樣,方才稍稍放下心來。
「咦?你手裡拿的帖子是什麼?」夏芷宜方才一轉頭,恰看見站在屋角的松牙手裡攥著一方紅帖子,不覺兩眼放光,「哇!這是誰家要辦喜事?我能去蹭酒席吃麼?」
「怎麼?」眼瞧著夏芷宜一副興奮的樣子,慕嘉偐看了看她,「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呃……」慕嘉偐看了看夏芷宜的反應,心中暗忖,莫不是她還不知道……
「沒,沒什麼。」慕嘉偐示意松牙先出去,笑了笑,「大臣嫁女兒,給的帖子。」
「是這樣……」夏芷宜悻悻地坐回去,哀嘆一聲,「自從蘇年錦那丫頭走了之後,府中少了很多熱鬧。我倒是想去哪家喝喝喜酒,沾沾熱鬧氣也是好的。」
「你應該會喝到的。」
慕嘉偐看著她,似乎預見了日後她要傷心的模樣,心頭一沉,半晌無話。
院中臘梅開得正盛,一簇簇綻在空中,似血似緞。
……
十二月。
慕宛之大婚。
漫天的紅綾揚在朱牆碧瓦之上,喜樂絲竹,人聲鼎沸,整個王府都瀰漫著一種歡樂的氣息。唯有西廂裡,夏芷宜哭的最厲害。
「媽的,為什麼要廢我!不就是賠了一千兩銀子嗎?!」夏芷宜來來回回砸了好多東西,眼淚掛在臉上止都止不住。
「主子,主子……」鴛兒在一旁啜泣著,不知如何是好。
如此過了一個時辰,屋子裡終於沒有什麼東西可砸了,夏芷宜也累得癱坐在榻上,喃喃自語,「鴛兒你說,我堂堂一個王妃,就這麼成了他慕宛之的小妾,你說窩囊不窩囊?」
話音剛落,夏芷宜就又惡狠狠地站起來,衝著王府正廂的方向罵道:「她蘇年錦了不起啊!憑什麼就當了皇后的幹閨女,憑什麼能頂替我的位子!皇后真是不長眼,呸!」
「主子,千萬別叫,千萬別叫……」鴛兒伸手扯她的衣服,哭得不能自己。辰時就被木子彬來回囑咐,一定要看好夏芷宜,甚至連廂房門口都堵住了家丁不讓夏芷宜出去,怕她搗亂。如今她罵這汙言穢語,若被一些朝中人士聽見了,怕是連性命都沒了。
「不行!想我平日裡對她那麼好,她怎麼那麼歹毒,連我的位子都要霸佔!」夏芷宜越想越氣,在房中來回踱步,直到瞥見前院一抹紫色的身影,她眼珠子忽地一轉,歇了口氣。
「喂。」夏芷宜抬腳出門,立刻被守在門口的家丁阻止住。
「我不出去。」夏芷宜白了他們一眼,「你們去把五爺給我喊來。」
「這……」家丁面面相覷。
「這什麼這,快去喊,不然本妃……」夏芷宜一頓,想想自己早已不是什麼王妃,咬牙切齒道,「不然我一會罵的更難聽,你們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是……是……」
下人慌忙跑到前院去請五爺,只是過了很久,才悻悻回來,跟夏芷宜稟道:「五爺他,他說他沒空過來。」
「什麼?」夏芷宜心頭一寒,「你到底有沒有去請他啊!」
「千真萬確,王……夏主子還是省省力氣吧。」
眼瞧著稱呼從原來的王妃改成如今的夏主子,夏芷宜就一肚子氣,大罵道:「我什麼都不跟你爭,可是王妃的位子你斷不能跟我搶!我沒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你也別不厚道!走著瞧!」王妃這個位子雖說不受寵,可是畢竟是一府之長,權力、方便都還是有的,夏芷宜不甘心,惡狠狠地看向前院,走著瞧!
蘇年錦與慕宛之拜過堂後一直安坐在正廂裡,這裡曾經是夏芷宜的居所,只是皇后有令,夏芷宜因恃寵放曠,有失婦德而被貶為妾室。如今喜字高掛,瓊釀佳餚,都是為她這個王妃準備的。
日後,外人皆稱她為王妃,堂堂怡睿王府的正王妃蘇氏。而曾經的蘇年錦,已經死了。哪怕連府裡最小的家丁都知道她又回來了,她還是曾經的錦主子,只是皇恩權重,誰又敢說出來呢。
十二月的天氣,哪怕屋子裡燃了兩三個暖盆,還是讓她覺得冷。
允兒給蘇年錦拿來了暖包,低頭給她說了一句:「主子暖暖吧,省得凍壞了身子。」
只是蘇年錦一見她過來了,顧不得其他,忙問:「找到他們了嗎?」
允兒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主子,沐原真的沒有死嗎?我方才找遍了全府,也沒見著半個身影。」
「他一定會來的。」蘇年錦猛地掀開蓋頭,篤定道,「我今日大婚,明媒正娶,他若沒死,一定會來的!」
「可是……」允兒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蘇年錦透過雕窗微微看向前院,眼神清澈,平遠,似乎她知道,他就在那。
前院一角。
皇甫澈穿了件深藍色的袍子,從正堂裡出來,看著站在一角的沐原,笑道:「喬裝的不錯,看起來像個魚肉百姓的貪官。」
沐原沒有理他,摸了摸貼在鼻下的鬍子,問道:「知道她在哪裡了?」
「就在後院。」皇甫澈噙了口風,「你要不要去見見她。」
只是話還未說完,皇甫澈便想起他身上的傷來。那還是與索奚對峙時被胡人士兵砍的,傷口又深又長,稍一動,便會流血不止。他也是好不容易咬牙撐著,才到現在沒有走。
「還是不去了。」沐原慘白的唇一扯,笑了笑。
「今日……她便真正嫁給慕宛之了。」皇甫澈回頭看了看正在堂中招呼官員的慕宛之,冷冽一哼,「他倒是會用關係,憑著娶王妃的空,又拉攏了不少官員。」
「也是無可奈何。」沐原順著他的目光向裡看了看,「居朝堂又不受寵,他能做到現在這個地步,已經很讓人佩服了。」
「難得你誇一個人。」
「並不是誇。」沐原挺身吸了口氣,眉頭鎖了鎖,又是一笑,「他著實不可小覷。」
皇甫澈一怔,沒再說話。若不是看重了慕宛之的實力,當初沐原又怎會讓那丫頭嫁給他呢……
「那丫頭……」沐原看了看後院正廂的方向,只覺得心裡空洞洞的,「應該很高興吧。」終於被他正門娶來,如今她的心思全部都在他身上,而且,還懷了他的孩子……
風寒,吹到面龐上,猶如刀割。
「走吧。」
沐原單手負後,一身清流,眉頭緊鎖處也緩緩散開,露出一記溫暖的笑意。皇甫澈似乎有些不捨,回頭又看了看正廂的方向,才點了點頭,隨他一起出了王府。
身後雕漆鍍金的怡睿王府四個大字,被紅緞層層掩蓋住,映著二人的身影愈來愈遠,最終消失在街頭處。
陽光和煦,烏雲乍散,喜樂絲竹聲一波高過一波,無數百姓前來圍觀,不勝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