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二年八月,皇后俞星梨病重,眾太醫束手無策,雍帝親自看護,無微不至照拂兩月餘。十月,棠貴妃腹中胎兒意外流產,舉國悲痛,萬人哀慼。同年十月末,胡地阿方拓暴斃身亡,其妹阿方薇登基,年號明昭,史稱「明昭之亂」。
大雍三年三月,攝政王葛蘇之子葛朗於大雍慘遭暗殺,同年九月,葛蘇下臺,明昭帝滅其九族,葛蘇不忍受凌遲酷刑,自盡而死。
大雍四年七月,允妃晉封允貴妃,與棠貴妃平起平坐。
大雍五年九月,允妃有孕,同年十一月,各地爆發瘟疫,哀鴻遍地,民不聊生。
大雍六年,春。
玉生已經五歲了,成天與慕佑澤玩在一處。聽太傅給他講四書五經,學得極快,最後在院子裡竟然還問倒了太傅先生,讓太傅羞慚不已。
雲兒學給蘇年錦聽時,蘇年錦都要笑彎了腰,坐在海棠樹下,扯著雲兒的袖子問,「玉生都問了什麼?」
「那時桃花樹上掛了兩個鳥籠,一個鷯哥一個八哥,玉生就問太傅哪個是鷯哥哪個是八哥,太傅近看了半個時辰,都沒有辨認出來。結果玉生說——」
「鷯哥和八哥都是雀形目、椋鳥科,太難辨認了,玉生也不知道啊。」蘇年錦皺了皺眉,忙問向故意停下的雲兒,「太傅認不出來,他就認出來了?」
結果雲兒哈哈一笑,拍案道:「玉生說,鷯哥旁邊的是八哥,八哥旁邊的是鷯哥。」
「哈哈哈哈……」蘇年錦大笑,「這小鬼頭,精明著呢。」
「就是說,」雲兒眨了眨長睫,「老天保佑,還給玉生留了一點點光明。他的眼睛雖治不好了,但是模糊的影子還是可以看見的。至少,能讓他看看顏色看看大樹,看看他孃親的樣子。」
蘇年錦唇角的笑意漸漸斂去,嘆了口氣,「疏涵保佑這個孩子,本宮當年逼得他眼睛沒有發育完全,也是沒有辦法。好在他如今還能看得見一些東西,字啊書啊小的東西看不見,大的樹啊湖池啊能看到,也算極好了。」
雲兒也跟著微微嘆氣,單手撫慰她,「皇后注意身子。」
「本宮無礙。」蘇年錦轉眸看了看她,淺淺一笑,「你與佑澤怎樣了?他還好吧?」
雲兒一聽,立刻羞了臉,「前幾日與他共睡,他夢裡喊了我的名字。這幾年,他都是喊那個女人名字的……」
「是麼?」蘇年錦大喜,一把握住雲兒的掌心,「守得雲開見月明,雲兒,你終於將佑澤的心收回來了。」
雲兒再次低了頭,臉色潮紅,不說話。
「娘娘,玉生習書回來了,想見您。」福子從宮外跑進來,低身稟道。
「你讓他先去溫習溫習功課,本宮待會去見他。」
「是。」
「皇后怎麼不見?」雲兒一怔,眼瞧著福子遠去了,不覺皺了皺眉。
「聽說現下瘟疫橫生,皇上夙興夜寐,積勞成疾,本宮先去看看他。」
「是。」
雲兒看著蘇年錦的模樣,心下升起一股憂色。那皇上身邊肯定還待著沈棠,不知蘇年錦這一去,還會不會受她欺負。
春日的風到底是涼了一些,蘇年錦踏進乾坤宮時只覺得有股寒氣,從頭頂一路蔓延至腳底。
蕭沐原正在榻上躺著,隔著層層雲帳,由沈棠在外面守著。外側跪著一排又一排的大臣,沈傾嶽在最前,其後跟著戶部侍郎、禮部侍郎、太僕、廷尉,樞密使、上大夫等一眾官員,一個個皆垂默低首,不言一字。
蘇年錦走過去,眾官員磕頭行禮,「皇后千歲。」
「都起來吧。」
她聲音微寒,讓眾人一震。原本還在受罵,如今聽她一說,雙腿下意識地蜷了蜷,眾人面面相覷,卻也都窸窸窣窣緩緩起了身。
蕭沐原並沒有說話,在雲帳內咳了咳,似乎已經特別累了。
「都下去吧。」
蘇年錦話音方歇,眾人如遇大赦,鬆了口氣,再一躬身,便如數退了下去。沈傾嶽臨出去前又看了蘇年錦一眼,眼神示意沈棠也跟著出來,沈棠撅了撅嘴,極不情願地閃出身子,給她騰了地方。
偌大的乾坤宮,一時寂寞如雪。
蘇年錦緩緩走到榻前,四周雲帳堆砌,她一一挑開,待到行到他面前看著他時,眼淚一下子就落下來了。
那紅豆木邊心嵌銀母如意鳳榻的衾被上,似乎有血。
「你是為朕哭的嗎?」
如今蕭沐原面色蒼白,身體孱弱,明明之前清流俊逸,如今卻愈發顯得瑟瑟蕭舉。臉部輪廓已經瘦到巴掌大小,一雙目深陷蜷凸,讓人心悸。
「怎地,就病成這樣了?」蘇年錦不知覺就哭出聲來,一把握住他的腕子,「可吃藥了?」
「皇后……皇后有兩個月沒有來見朕了吧。」蕭沐原躺在榻上喘著粗氣,手指微微蜷起,對著她笑了笑,「藥都吃了,覺得身子愈發要好了。」
「嗯,嗯……」蘇年錦吸了口涼氣,不住地點頭,「朝中的事暫且就交給師父和皇甫吧,皇上該歇一歇。」
自允兒有孕,蘇年錦便沒有再見過他。不是兩個月,是六個月。如今她看著他瘦削成疾的模樣,心尖一痛,嘶啞道:「怎不好好照顧自己……」
「哪裡有工夫。」蕭沐原躺在床上慘慘一笑,手掌反握住她的,「葛蘇倒臺,朕便少了一顆有力的棋子。這兩年胡地不斷來犯,致使我大雍國庫空虛,虧空的厲害。再來,近年不斷天災人禍,江西大旱,湖北大澇,河南蝗災顆粒無收,如今全國又有瘟疫,朕就算有九條命,也該累壞了。」
「當皇帝的不少,偏你心心念念為百姓,病倒昏厥的,也就你一個人。」
她想怨他,可話到嘴巴就少了一半,再說出來時,全數變成了心疼。
「皇后莫哭。」他緩緩一笑,唇角帶著春日的涼風,如當年翩翩少年,豐玉如神,「能多為百姓做的,朕便要做,不然對不起死去的父皇。」
蘇年錦哽了哽,低了低頭,「皇上方才為何要罵他們?」
她一說,蕭沐原臉色立即暗了下來,半晌才咬著牙道:「貪汙受賄,竊權罔力!媚主弄權,勾結禍亂!動搖宗祏,圖害忠良!這哪一樣不是那些大臣乾的!我大雍,要毀在他們手裡了!咳咳……咳咳咳……」
蘇年錦聽得心驚,皺眉看他,「臣子們怎就生了那麼大的膽子?」
「呵!連師父都顧著保命貪銀,其他大臣又算什麼……」蕭沐原說這話時,呼吸都帶著無奈之色。
大雍,也要岌岌可危了麼……
蘇年錦雙目一痛,低了低頭,「皇上別想太多,好好休息吧。」
「聽聞胡地又來攻了。」蕭沐原緊緊盯著她,窗外陽光乍洩,鳥兒啁啾,此一時萬物有聲,讓人沉靜。
「自阿方薇登基以來,屢犯我境。朕已經派皇甫澈上戰殺敵,只不過眾將士也染了瘟疫,怕是不敵……」
蘇年錦皺眉,手掌微微合起,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皇后也累了,下去吧。」
蕭沐原的聲音疲憊哀涼,音歇便緩緩合上了眼睛。他的長睫還如年少時一樣好看,只是面色比之前憔悴太多。蘇年錦微滯了呼吸,福了身子,才緩緩踏出宮去。
丁香花開在宮裡有極香的味道,蘇年錦眸色一沉,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了。福子趕忙上前扶著,怕她再不走心,真倒在這漢白玉階底下。
「走吧,去看看玉生。」
蘇年錦唇角一扯,哽了哽,挺直了身子,由著福子攙著一步一步向著未央宮而去。
春風幽咽,花木叢生。
脊吻獸沖天嘶吼,琉璃瓦在陽光下暈著一層金芒色,蘇年錦著一色淺衫,袖口繡著淺淺的海棠,整個人亦變得清爽幹練。
玉生正在宮中習字,那書板是特地吩咐禮晉司給他刻的,講課的太傅也是專門挑了朝中最好的文官。據說那太傅年輕時中了狀元,又才高八斗,熟讀聖賢,想著乾脆請來專職給玉生作師傅,不想卻被他戲弄一番。
「字好醜。」蘇年錦走到他身邊,嘖嘖一聲。
「母后,要不要這麼不給面子……」
「可是那也得讓你知道啊,寫那麼醜,怎麼出去見人。」
「醜就醜嘍,反正我也看不見。」
「喂,這麼自暴自棄真的好嗎?」
「沒有自暴自棄,」玉生放下筆,衝著她嘿嘿一笑,乾淨的面色上露出一對可愛的奶牙,「母后說醜,生兒繼續練就是了。不過這書板子摸著好硬,手指頭都磨破了。」
「破了?嚴重不嚴重?」蘇年錦心頭一痛,連忙抬起他的胳膊,這才發現他的指甲上都是血渣,好好的小手指頭粗糙不堪,全是厚繭。
「這麼可憐……」蘇年錦嘆了口氣,「讓侍婢給你包紮一下,這幾天你就別先練字了。」
「真的嗎?母后真的嗎?」玉生一聽,高興的又蹦又跳,看來用鳳仙花做的血很逼真啊,竟然連母后都矇騙過去了。他正想哈哈大笑,這下終於可以出去玩了,不料蘇年錦卻緩緩轉了身子,雲淡風輕道:「不練字了,背書吧。把孫子兵法背完再說。」
「母后……」
「還有什麼事?」
「孫子兵法有五百四十頁哎……」
「本宮知道。」
「可是生兒想出去玩。」
「去哪?又去找你大伯嗎?」
「不不,大伯現在天天就顧著和雲娘聊天,一點都不待見我。」玉生撅嘴搖了搖頭,「我要去允妃那裡,看看她肚子裡的小弟弟。」
「允妃?」蘇年錦皺眉,「你怎地和她走那麼近?」
「因為她的肚子越來越大啊。」玉生咯咯直笑,「生兒和嬌妃經常去允妃那裡玩,嬌妃給生兒好吃的,允妃就讓我摸她的肚子。聽她說,那裡面有我的弟弟哦。」
「你還挺討人待見的。」蘇年錦撇了撇嘴,能讓允兒也喜歡,必定是因為他嘴甜了。
「因為生兒長得好看呀。」
「嗯?」蘇年錦瞧著他一副大言不慚的模樣,恨不得想揍他,「誰跟你說你長得好看的?」
「都這麼說。」
「其實醜的不得了。」
「母后……」玉生撅嘴,眼睛裡眶著淚,「我是你親生的麼?」
「不是。」
「哼!」玉生不理她,轉身向著內堂走去,「背書就背書嘍,那母后答應我,等我背完,你就讓我出去玩。」
「好。」
「唉,像你這種沒有生過小孩的女人,還不對我好一點,不然以後不養你噢。」
「喂?你……」
玉生又咯咯直笑,「母后,你和皇上好好在一起,玉生以後不也有親弟弟了麼。」
蘇年錦瞅著他,白了他一眼,沒說話,緩緩坐在案前,「你就那麼想要弟弟?」
「也不是,」玉生抬頭想了想,一雙清澈的眸子轉來轉去,「玉生只喜歡母后,母后喜歡誰,玉生就喜歡誰。」
蘇年錦一怔,看他坐在內室的樣子溫暖至極,嘆了一聲,「沒白養你。」
「當然沒白養嘍。」玉生奶牙一露,又笑起來,「玉生都要五十斤了。」
「啊?胖啦?」
「嗯。」玉生狠狠地點了點頭。
「你那瘦弱的身子終於強壯了一點。」蘇年錦高興地眉梢一挑,「不背書了,為了獎勵你長胖,我們中午好好吃頓飯!」
「母后,你就是我親母后!」
「說,想吃什麼?」
玉生抬頭想了想,然後嘴皮子似脫韁的野馬一樣報起菜名來,「詩禮銀杏,一卵孵雙鳳,八仙過海鬧羅漢,孔府一品鍋,神仙鴨子,花藍桂魚,玉帶蝦仁,油發豆莛,紅扒魚翅,辣子雞丁,東坡肘子,豆瓣鯽魚,口袋豆腐……」
蘇年錦眉頭越皺越深,唇角都不自覺抽搐起來。玉生,你真的不是門嬌嬌生的麼……
四月初八。
仁惠帝蕭沐原病癒後斬殺朝堂一批官員,從吏部尚書到知州縣令,共計五百一十三人。一時朝堂撼動,膽戰心驚。各府官員誠惶誠懼,觳觫伏罪。大雍朝堂一時官職空缺,又逢邊境大亂,瘟疫橫生,以致民疲師老,餓殍遍地。至五月末,胡地攻破聽沙、莽風、清岐三關,直逼京城。六月初,蕭沐原遷都長安。
胡地。
阿方薇著明紅直地納紗金葛褂外罩著九五龍袍,五彩雲紋繡以廣袖,英氣直衝天霄。如今她邁一步,身後幾十個宮女太監就要緊跟著一步,氣勢浩浩湯湯,無以匹敵。只是她永遠是一個人進這長樂宮,怕多帶一個人進來,便會打擾他的清靜。
慕宛之正伏在案頭看書,修長的指尖握著卷尾,似乎是要讀完了。案角上還放著一杯涼茶,應該很久沒有喝了,阿方薇走上前去,緩緩執了壺,又重新給他倒了一盞。
她看了看床榻上放著的包袱,眉頭一皺,「真要走了?」
慕宛之放下書卷,淺笑了笑,「是。」
「此去大雍,怕你凶多吉少。畢竟蕭沐原還是大雍皇帝,怕對你不利。」阿方薇頓了頓,「不如等朕攻陷大雍,你再去吧。」
「我想先去看看錦兒。」慕宛之眨了眨長睫,眸子深如黑潭,「而且前朝舊部想見我,非去不可了。」
「他們要你復國嗎?」阿方薇喜上眉梢,「你想通了麼?之前一直勸你復國都沒什麼用,怎如今想開了?若你復國,朕答應你,世代與大燕交好,永不起干戈。」
「皇上所言為真?」
「是,一言九鼎。」阿方薇點了點頭,「朕可以暫緩直逼大雍的程式,若你當了帝王,朕即刻撤兵。」
慕宛之緩緩站起身來,看著她淺淺一笑,「當不當帝王我做不了主,不過看你的意思,是非要我當不可了。」
「必須是你。」阿方薇也燦燦一笑,「若是別人當了皇帝,朕第一個饒不了他!」
一襲青衣筆直挺立,慕宛之單手負後,微握拳,眸光愈清。他不知道去了大雍還有多少路要走,不過,見她,應該不遠了。
長安。
永壽宮。
沈棠天天陪著蕭沐原處理政事,如今風頭極盛,在宮中雷厲風行無人敢有一句怨言。蘇年錦聽說她兩天前還扇過允兒兩巴掌,心裡一沉,那女子倒是愈發凌厲了。
夏初的雨絲子淅淅瀝瀝的,喝茶聽雨,採荷划船,漫宮都瀰漫著溼氣,清爽爽的。
玉生來找蘇年錦時,正巧碰到沈棠在曲廊處看雨。單薄的小身影躬身行禮,方想離開時卻被沈棠一把捉住,調笑他是個瞎子,跟他說他的父親與孃親全部是因為蘇年錦才死的。眾太監也跟著一起笑,直到玉生哇哇大哭,哭得滿臉是淚,小腿一伸,疾奔永壽宮而去。
蘇年錦正在宮中插花,見他哭著跑來,說自己父親是因她而死,問她真相。她手中花兒全部逶迤在地上,一時怔在那,久久無語。
玉生大哭,哭聲震天,興許是被沈棠說了些侮辱的話,如今愈發止不住眼淚,越哭越委屈。
「你父親是因本宮死的。」蘇年錦將他摟過來,「他是大燕的英雄。」
玉生小聲啜泣著,嘴角一抽一抽,沒有說話。蘇年錦知道他是真傷心了,也不知沈棠到底和他說了什麼,不由得嘆了口氣。
「母后,棠貴妃說生兒的親生母親是活活噎死的……」玉生還沒說完,就又嚎啕起來,「好可怕,孃親怎麼那麼慘,好可怕……」
蘇年錦一下子從凳子上站起來,心驚沈棠竟然如此之狠,連小兒都不放過。她一邊護著玉生,一邊正想出宮去找沈棠對峙,不料剛踏出宮門就一下子與門嬌嬌撞了滿懷,連玉生都摔在了地上。
「皇……皇后……」門嬌嬌還吃著餅,一下子就嚇傻了,「皇后你沒事吧?」
「怎地這麼著急?」蘇年錦扶起哭哭啼啼的玉生,皺眉問她。
「皇……皇后……」門嬌嬌嚥了口唾沫,連忙扯住她的胳膊,「允妃的孩子,允妃摔倒了……允妃的孩子……」
蘇年錦聽到此處,一忙把玉生丟給門嬌嬌,自己一下子衝進雨簾,直奔鴛鸞殿而去。
……
榻上的允妃滿頭是汗,疼的嚎啕大喊,蘇年錦一進來,一眾太醫連忙退開身子給她讓路。蘇年錦急急奔到榻前,抬手給她把了把脈,心下一沉,連忙吩咐身後的太醫們道:「去拿乾淨的毛巾,還有龍骨,文蛤,真珠等一味藥材,再去熬碗紅糖,速速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