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若塵雙手戰慄不休,強行將湯碗一分一分扯離嘴邊。
老太婆如烏鴉尖厲般的聲音又提高了一截:「快喝了它!」「喝了它!」老太婆亂髮根根倒豎,雙眼如欲突出,一身破爛黑袍無風自起,大嘴已張到了極致,還可隱約看到內中僅餘的一顆黑牙。
老太婆每叫一聲,紀若塵心中就如同被一枚巨木給撞擊一下,四肢無法自主,如提線木偶般不由自主地要按她的話去作。
可是這個時候,他已知絕不能喝下這碗湯,用盡意志力苦苦抵抗。
「不!」紀若塵狂吼一聲,有如衝破了一道無形枷鎖。
他只一個側步就已出現在那老太婆身後,然後一把抓住她的後頸,右手一緊,那老太婆立時如被拔了羽毛的烏鴉般狂叫一聲,不由自主地張大了嘴。
紀若塵左手一揚,破碗中殘餘肉湯盡數灌入她口中!熱湯直衝入喉,頃刻下肚。
那老太婆立時面如土色,不住號叫起來。
紀若塵右手一緊,已捏碎了她的頸骨,然後揮手間將她擲出橋欄。
此時,前方的濃霧已消散得極薄,橋盡頭居然只在十步之外。
奈何橋另一端現出一條隱約的路,一路通向酆都。
紀若塵飛起一腳,又踢碎了煮湯的大甕,大步走過奈何橋,復又向酆都疾行。
越是趨近酆都,紀若塵就越是為這不可思議的巨城歎服。
遙遙望去,那一堵深黑色的巨牆上端直沒入空中黑雲之中,根本看不到盡頭在哪裡。
再向左右張望,酆都之牆也是無有窮盡,就似整個地府冥間都被這堵巨牆給攔腰截斷。
此時遙遙望去,已可看到酆都城牆下方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座城門,每座城門前許多死魂排成一列,等候輪番入城。
紀若塵極目張望,除了這些城門外,再也尋不到酆還有其它入口。
紀若塵選了向離自己最近的一座城門奔去,剛出數里,耳中忽然傳來一陣尖銳嘯音。
紀若塵一聽之下已知是羽箭破空之音,身隨念動,驟然定在了原地。
一枝鐵箭破空而來,在他面前一丈處掠過,斜斜插在地上。
鐵箭無羽,只在箭桿上鐫了平等二字。
一見這枝鐵箭,紀若塵意志又是一陣動盪,生出跪地膜拜的衝動。
紀若塵已有過奈何橋的經驗,知道多半射箭者乃是地府有職司之人,對於他這等魂靈天然有號令之威。
既然此時他已有準備,瞬間就心如枯井,再不動搖。
鏗鏘聲中,一十六騎鐵騎紛紛現身,他們**戰馬四蹄帶火,與紀若塵當日在洛陽城中所見鬼騎頗有相似之處。
鐵騎分進合圍,轉眼間已將紀若塵夾在中間。
鐵騎之後又步出百名牛頭人身的武士,手持巨斧,轟轟隆隆的踏地而來。
牛頭之後,則是四名高達六丈、膚色青黑的巨鬼。
四名巨鬼挺胸凸肚,僅以一幅碎布蔽體,上身繞滿粗大鐵鏈,手持的是長三丈、厚一尺的鬼頭大刀。
牛頭與巨鬼在紀若塵面前一字排開,正中駛出一輛深黑色巨車,拉車的非是鬼馬陰牛,而是兩頭長三丈許,上下飛舞不定的黑龍!見紀若塵仍挺立不跪,牛頭與巨鬼不禁大感驚異,交頭結耳。
巨車旁走出兩個面白如紙,無須無眉的清秀小童,其中一個喝道:「大膽遊魂!見了平等王巡城車駕還不下跪,更待何時?」另一個生著一雙大得出奇的藍瞳,向紀若塵一望即尖叫一聲,道:「好多的血腥,好多的孽債!且等王爺將你發落鐵網阿鼻地獄,穿了手足,燙爛心肝,看你還敢張狂不!」此時車中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先休要嚇他,且查清來龍去脈再說!」此聲一齣,兩個童子立時就不響了。
那聲音又道:「兀那遊魂,你姓甚名誰,生辰幾何,因何以生魂之形在地府遊蕩,不受有司管束,一一報來。
本王遊城,乃是體察下情。
你有何冤屈,儘管道來無妨。」
紀若塵心中一凜,坐於車中的竟是十殿閻王中第九殿的平等王。
聽平等王的口氣,現在自己是生魂之形,與尋常死魂迥異?紀若塵不及多想,施禮道:「在下姓紀名若塵,此次不知為何忽然墜落陰間,百般不解,只因身前事情未了,正設法重回陽間。
至於生辰八字,這個……我實是不知。」
聽得紀若塵之名,先一名小童手上一陣黑霧湧動,現出一本尺許厚的簿子。
那小童開啟簿子,一頁一頁地開始翻找起來。
紀若塵看著那本簿記,忽然心中一動,暗忖道:「難道這就是生死簿不成?」此時遠處鐵蹄隆隆,一名鐵騎飛馬趕至,在平等王車駕前滾鞍落馬,叫道:「王爺,大事不好!那孟婆在奈何橋上被人灌下了孟婆湯,打落橋下,此刻已忘了自己職司身份,神識將散,職位已空!此刻已有不少陰魂帶著前生事過了奈何橋!據陰司小鬼報說是一名生魂所為……」轟的一聲,牛頭巨鬼議論紛紛,再望向紀若塵的目光中,已少了三分兇意,多了一絲膽怯。
那鐵騎話音未落,猛然間看到立在車駕前的紀若塵,不由得大駭,抽出腰刀,叫道:「生魂?就是這個生魂!」車駕中的平等王哼了一聲,只是道:「無須著慌。
且待本王查清此事再說!」平等王此言一齣,鼓譟不定的鬼府眾卒逐漸安靜下來。
片刻之後,那無須無眉的小童將那本厚簿高高舉起,跑到了車駕之旁,低聲說了些什麼。
紀若塵一眼望見那厚簿封皮上寫有三個大篆:輪迴簿。
而且奇怪的是,那小童語聲雖輕,紀若塵卻聽得清清楚楚。
在這四下茫茫的陰府之中,他的靈覺反似更加敏銳了。
只聽那小童道:「稟王爺,已查到紀若塵此人,上溯九十九世既無功德,也無夙慧,僅是一介凡人,無功無過,絕非仙人抑或星宿轉世輪迴!」「當真?」平等王問道。
「千真萬確!這簿上可記得清清楚楚哪!」小童努力將輪迴簿舉高。
啪的一聲,車窗開啟,從中伸出一隻黝黑大手,握硃筆,飛快地在簿記上添了數筆,又收了回去。
駕車的兩頭黑龍一齊發力,車駕徐徐浮起,調頭向酆都方向飛去。
小童收了輪迴簿,尖喝道:「大膽紀若塵!你不遵陰府法令,擅過弱水,生前殺孽無數,又大膽害了孟婆,罪無可赦!平等王有令,著即刻押你入鐵網阿鼻地獄,受火煉繞身,內臟炙穿之刑……」塵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