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玉環已坐了一個時辰:仍挺拔端坐,不動分毫。
面前妝境中映出半片宮窗,窗外依是豔陽高照,卻忽見一片黃葉飄過。
又快是秋了,每到入秋時,她都會別有感觸。
六年前那個午後豔陽似火,方當盛夏,可是在她心中,在他離去的剎那,己是漫天黃葉飛舞。
或許是機緣巧合,第二日妙玉即登門拜訪,要收她為徒。
她應允了,又用回了過繼給洛府之前的名字,楊玉環,自那以後,她再未入洛府一步。
這倒非是她忘本,而只是不想再提起那個名字,不想再看到那間書房。
「娘娘,都收拾好了。」
一旁的宮女躬身道,她這才發覺己近黃昏,在熊熊燭火的映照下,妝鏡中的麗人美得更是無法形容。
楊玉環仍然端坐不動,只將右手輕輕向外一揮。
十餘宮女垂首彎腰,無聲退出了殿外。
妝鏡中又是一片黃葉飄過。
她一雙密眉微不可察地皺了一皺,眼中泛起一層淡淡水霧。
今日不知為何,她心中別有感觸,冰封了數載的心,又裂開了一道細紋。
是因為那一方染血青石嗎?雖然等了六年才等來這麼一點關於他的線索,可是她卻極不願意想起這方青石,甚至有意的想要去遺忘,可是她做不到。
每每中夜夢迴,她都會看到那方青石在她眼前滴血而泣!她己否認了千遍萬遍,心內深處卻知,那就是曾佩在他胸口的青石。
只是這方通靈青石何以會落到紀若塵手中,他又因何小肯向自己吐實,千方百計地要掩藏這方青石的存在?道德宗此次嚮明皇所獻丹藥甚是貴重,就是等閒修道大派也拿不出這等丹藥來,依理來論,氣度該當不會小到怕自己會見寶起意,出言討要。
且就算自己想討,修道人也盡有無數理由回絕。
那紀若塵何以還要當而說謊?思來想去,惟有做賊心虛四字似可解釋。
自那日與紀若塵相見後,她心內早已不知權衡思量了多少遍,考慮過無數種可能。
可是當這四個字在心內浮觀後,就若幽魂一般徘徊於胸,再也不肯消去。
她又當如何去做?人長安之前,本師妙玉曾經反覆叮囑她凡事以大局為重,以天下蒼生為念,不可以一已之私害苦了天下百姓。
此前雖有千里飛騎送荔枝之舉,那也是明皇之命,一仔細論起,只是細枝而非大節。
她心內掙扎小定,緩緩抬手,端起妝臺上一碗養容參湯,輕輕地喝了一口。
參湯苦澀厚重,藥力極佳,湯中下了十餘味藥,君臣佐使無不恰到好處,顯是出自大家之手。
楊玉環細巧靈舌微微顫動,細細分辨著參湯藥味,終自重重藥效之底發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這是金絲櫻獨有的氣息。
金絲尷乃是極罕見的珍藥,除去種種修道人珍視不己的效用外,它另有一樣少有人知的用處,那即是尋常女子只消嗅到了一點味道,即會整年無法有孕。
這一碗參場,乃是出自太子府,為本朝太子李亨所獻。
此湯出處來歷如此明顯,自是因為李亨自以為無人能窺破他所布機關之故。
也難怪他自信,這一碗參湯就是孫果喝了,也多半發覺不出什麼。
只楊玉環生具大眼神通,又有心體察,才能對隱藏於重重靈藥之下的金絲櫻洞芳燭火。
「想不到太子府中還藏著一位高人……」楊玉環慢慢飲盡參湯,唇角泛起一絲冷笑。
其實又何止是太子如此,自她人宮以來,飲食茶水時不時會多出各式各樣的奇毒異藥。
如此情形,每過數日就會來上一回。
這些毒藥與金絲槿實是天元之別,用心之狠毒卻往往有過之而不及。
她雖不懼藥石,但這種事多了也會心煩,於是暗使手段,不動聲色地處死了十餘名宮女太監,又逼得一位偏妃跳井自盡後,宮內外諸人才稍有收斂。
深宮死鬥,楊玉環早不陌生,猶豫不定的原因,只是因為這與他有關而己。
噹的一聲輕響,己空了的參湯碗放回妝臺。
此時殿門做開,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一路碎步跑了進來,在她身側跪下,低聲道:「稟娘娘,三鎮節度使安祿山安大人將於三日後人京來朝,他已先遣快馬將獻給娘娘的禮物送了過來,此刻都放在如意殿中,聽說裡面很有幾件塞外珍稀物事。
娘娘何時去看看?」楊玉環雙目低垂,淡淡地道:「先放著吧,朝內外的事情怎麼樣了?」這話本不該向一個小太監問,但那小太監竟然答道:「殿前鬥法之後,真武觀顏面盡失,孫果整天躲在真武觀中,稱病不出,也不許門下弟子出觀門一步。
這些日子裡陛下對道德宗雲風道長仰慕得緊,每日都要與他坐而論道。
陛下已另撥了一處宅院給道德宗群仙暫作棲身之所,己打掃乾淨,明日就可遷進去了。
我聽說陛下另行許了雲風道長在長安城內擇選風水寶地,建一所道德別院,一來陛下可日日與聞大道,二來可就近護佑本朝平安。」
楊玉環嗯了一聲,又道:「難道陛下就不再關心那幅神州氣運圖了嗎?」小太監道:「雲風言道那只是孫果為掩飾真武觀無能而說的謊言,實際上根本不存在什麼神洲氣運圖。
陛下似已信了。」
楊玉環又問道:「孫果就此蟄伏了嗎?」「並非如此。
據我所知,他這幾日正加緊與數位歸隱潛修的真人聯絡,應是有所圖謀。
就算孫果實力不濟,司馬承禎道行人望素來不弱,也不會坐視多年辛苦經營的局面毀於一旦。」
楊玉環點了點頭,以手輕擦著太陽穴,淡淡地道:「去傳紀若塵,就說哀家要見他,著他即刻晉見。」
那小太監道:「娘娘有所不知,殿前鬥法當晚,那紀若塵就已離了長安,此時尚未回來。」
楊玉環默然許久,伸手拉開妝臺,取出一軸小小畫卷,遞給了那小太監,淡淡地道:「明日道德宗群道搬離驛站之後,使役打掃之前,你設法將這個東西放入原本紀若塵所居客房,辦得到嗎?」小太監接過畫卷,看也不看就放在懷中,忽然輕輕笑道:「師妹儘管放心,這點小事我還辦不好嗎?看來師妹是要坑害道德宗呢,果然好氣魄!只是師妹若在陛下面前隨便說上兩句,豈不是容得多?哪用得著這麼大費周章?」楊玉環玉面凝用,冷道:「在陛下眼中我素來不理會朝政,如此方能得他毫無保留的寵信,這道德宗與真武觀之間的爭鬥,我叫我如何去說?另外宮中人多耳雜,這師兄妹之類的稱呼再也不要提起!你修道四十餘年,師父對你寄與了厚望,怎還能如此輕浮?」小太監不敢多言,惟惟喏喏,低首出殿去了,行出殿門之後,眼光深處才閃過一絲陰冷笑意。
塵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