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平時頗得玉玄真人喜愛,此刻驟逢大變,又受天大委屈,一路飛奔回房,閉門而坐,不動不語。
懷素走後,浴房中一片寂靜。紫雲真人嘆息一聲,取出一個黑玉小瓶,道:「若塵腰椎已斷,待我先替他續骨生肌,再行詢問吧!」
說罷,紫雲真人開啟黑玉小瓶,滴了三滴碧色藥液在紀若塵腰上。藥滴甫一沾身,立刻滲入肌膚,同時紀若塵通體皆碧,腰上更是騰起濃濃白霧。眨眼功夫,紀若塵就從地上爬起。他一時間又想向諸位真人見禮,又想先理好衣裳,弄了個手忙腳亂。
真人們也不催促,待他整衣見禮已畢,紫陽真人方道:「若塵,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為何夜入丹元宮女弟子浴房,又何以驚擾諸位真人清修,給我細細道來!」
紀若塵跪倒在地,道:「弟子實在是被歹人陷害,因為有性命之憂,這才斗膽驚擾諸位真人……」
當下他將如何見那男子捕捉小獸,那男子對他所說的話,以及如何陷害他,將他擲入丹元宮女弟子浴房都一五一十地道出。紀若塵口齒伶俐,講得繪聲繪色,尤其不忘將那男子的兩張面容都道了出來,還將那男子的話複述得一字不差。他知道要洗刷自身清白,抓出真兇,這些都是最關鍵之處。何況此次飛來之災中,他差點就死在懷素手下,雖然最終逃過一劫,但也被她踏斷腰椎,活罪可是受得不小。此仇如何能夠不報?且他想得長遠,先前已經被人暗算過一箭,此番又遭人陷害,如果不抓出兇手來,以後恐怕得時時小心,處處提防。這日子可就難過了。
好在紀若塵初次遇襲後,真人賜了他兩件法寶,其一就是項中所佩的一顆珍珠。珍珠形狀普通,卻是經由先天陽火淬鍊而成,一旦捏碎,八位真人身邊的一顆銅鈴即會鳴響示警。而另一樣則是顧守真真人繪於他背心處的一個三洞飛玄陣。此陣有吊魂鎖魄之奇效,一旦紀若塵遇害,此陣可保他一刻之內魂魄不散。待真人齊至時,以他們的通玄手段,自不難將紀若塵魂魄歸竅。而且下手殺害紀若塵之人也難逃追查。
紀若塵不知道那男子是否看破了他身上的三洞飛玄陣,才沒有動手殺他。
諸真人又反覆詢問了幾次後,紫雲真人溫言安慰了紀若塵幾句,讓他不必擔憂,先回去安心修道。
待紀若塵離去後,紫陽真人皺眉道:「此事著實有些蹊蹺,還請各位共同議議。」
片刻之後,八位真人即在太上道德宮雲煙閣中安坐。玉玄真人首先道:「依若塵所言,那男子所捉的乃是一頭九線雲狸。此狸多有所見,並無多少特殊之處,實不知那人捉來何用。」
紫雲真人插道:「玉玄真人所言不差,九線雲狸既不能入藥,也不能煉器,實在是不堪大用。」
玉玄真人面色一寒,狠狠地盯了紫雲真人一眼,重重哼了一聲。紫雲真人只作未見。
太微真人道:「九線雲狸也就罷了,不過若塵說在那人身上看到兩張面孔,依若塵描述,前一張我道德宗中並無此人,後一張倒與伯陽師侄十分相似。但伯陽師侄剛剛正與我弈棋,怎可能分身至丹元宮中陷害若塵?」
紫陽真人道:「依太微真人之意,此乃若塵編出來的故事了?」
太微真人道:「若塵倒是從不曾向我們說過謊,只是一來此事突如其來,未免太巧;二來那人又不下手殺害若塵,若說他能夠看破守真真人佈下的三洞飛玄陣,也有些難以置信。三來我看若塵望向懷素的眼神實在是熾熱之極,當中怕是有些不妥。」
太隱真人哼了一聲,道:「如依你所言,若塵又怎會分毫不錯地說出俯仰兩宜大法來?此法要上清境界真元才能施展,在座真人當中,可沒人傳過他這門道法吧?」
太微真人道:「若塵靈覺是極佳的,然則俯仰兩宜大法幻相下即是本相,若塵所說的本相是伯陽師侄,這又怎麼可能?他道藏讀得頗多,偶爾看到大法的修煉之法,也不是全無可能。」
太隱真人冷道:「俯仰兩宜大法就只能有一重幻相嗎?我們幾個老東西抱殘守缺,不思進取,無法將俯仰兩宜大法推陳出新,難道別人就一定做不到?依我看,若塵所言非但是真,而且這人處心積慮潛伏我宗多年,必有大圖謀。我宗若不改變廣招門徒局面,那今後還不知有多少人會混了進來。至於若塵愛看哪個女子,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又理它作甚?」
太微真人雙眉倒豎,立時就要發作。
紫陽真人見了,咳嗽一聲,插道:「兩位真人不必爭執。依我看,那人既然能修出兩重幻相,將若塵騙了過去,我們在當場又沒尋到任何蛛絲馬跡,那急切之間肯定尋不出他來,此事不妨先放一放。至於廣招門徒一事,乃是我宗前代祖師所遺古法,改動也有不妥。其實混進一二妖邪也不打緊,反正我宗歷年來安插在別派別宗的人也有不少,一進一齣,乃合天道。當前時局不穩,我宗兩樁大事,第一件自然是紫微掌教順利飛昇,這第二件就是佑護若塵,直至他羽化飛昇那一日。這兩件大事若是成了,我宗領袖天下,自是當仁不讓。所以其它小事都可暫放一邊。若塵血氣方剛,不要說此次乃是受人陷害,就是真犯了什麼錯,我看也不打緊。玉玄真人,回頭你須得好生叮囑懷素,讓她務要守口如瓶,今晚之事不能透了一字出去。」
玉玄真人若有所思,點頭應了。
太隱真人冷笑一聲,離座而起,道:「我怎就不知領袖天下能有什麼好處,值得這般處心積慮?大道盛極而衰,我宗縱懾服了天下,又能守得幾年?」
說罷,他袍袖一拂,自行離去。諸真人都有些尷尬,皆默然離去。
月色之下,紀若塵心事重重,急匆匆地向太常宮行去。他腰骨斷後初合,此刻已行動如常,僅僅是有些隱痛而已。紫雲真人之藥,靈驗如斯。
此時前方雲生霧起,含煙迎面行來。
紀若塵當即停下腳步,疑惑問道:「含煙?你不是正在閉關清修嗎?」
含煙在紀若塵面前盈盈立定,淺笑道:「我剛剛出關,出來走走,就遇上了若塵師兄。」
紀若塵笑道:「這麼巧啊……」只是他剛剛受過驚,笑得實有些勉強。
含菸嘴角唇邊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輕輕地道:「天下巧事本多。想這丹元宮如此之大,若塵師兄迷了路後,剛好走到女弟子居處,這又是何等巧法?」
說罷,她與紀若塵擦肩而過,悄然遠去,那一片煙雲,漸與夜霧融為一體。
紀若塵立於原地,只如被一盆冰水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