篁蛇仰望著夜天,低低嘯叫著,再一次盤緊了身子,準備著下一次的攻擊。
紀若塵感覺得到地面的震動,這些震動使他清醒了一些,苦思的問題也有了初步的答案:「我為什麼要痛?我……本不應該痛的……」
他看著那個壓在自己身上,正用一把短匕不住在自己胸口插來插去的幽兵,忽然一伸手,捏住了它的脖子,將它拉近到自己面前,兩個鼻尖都幾乎觸到了一起。紀若塵深深地向幽兵那雙暗紅色的眼望了進去,似是想探索那紅色之中,究竟是何方何界。
幽兵惡狠狠地回瞪著紀若塵,手依然機械地上上下下,若搗蒜一般用短刃搗著紀若塵的胸口。但是它眼中的兇光漸漸消去,竟代之以一絲怯意。
紀若塵忽然笑了。
那幽兵見了紀若塵的笑意,眼中忽然兇焰盡去,不住哀號,拼死想從紀若塵手中掙扎出去,然而紀若塵雖沒用什麼力,但那幽兵就是無法掙脫。它號叫不已,眼中已盡是哀求之意。
紀若塵笑得更加歡暢。
他向來英俊,這一笑本該如大地回春,然而此刻若有人見了他的笑容,只會覺得森寒徹骨。
紀若塵微抬起頭,在那幽兵耳邊輕輕地道:「你其實……什麼都不是!」
那幽兵猛然一聲淒厲尖叫,拼死扭動著身軀。他每動一下,就會從甲縫和七竅中噴出陣陣陰火,這些陰火完全傷不到紀若塵,反而將他自己燒得嗤嗤冒出青煙!只頃刻之間,那幽兵就化成了紀若塵手心處的一小塊黑灰。
紀若塵張口一吹,那灰燼即刻散了。
嘩啦啦一片響,本是爭先恐後的成百上千名幽兵如潮水般向四下退開,直到數丈外才停住腳步。一個個窮兇極惡的幽兵此時退又不敢,又不肯再向前一步,一時只能僵在原地,動彈不得,不住發出陣陣哀鳴。
紀若塵仰躺在地,看著篁蛇震動四翼,再一次扶搖直上,直衝入雲霄深處。天上忽然一亮,四下火雲紛紛向中央聚攏,已將篁蛇整個包裹起來。夜空之中,此刻懸了一輪徑幾百里的火球,翻滾不休。火球中不時溢位一道道紫電,斜斜劈在地上,每一道紫電落下,都會在地面留下一個數丈方圓的沉坑。
紀若塵忽然間似乎明白了些什麼,輕嘆一聲,自語道:「吾本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他翻身站起,向不遠處的青衣和殷殷行去,沿途鬼府幽兵紛紛向兩側退開,給他讓出了一條路。
「若塵,你……你怎麼有些變了……還有,它們怎麼不動了?」張殷殷衝了過來,眼看就要撲入他懷中,卻又站定,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她本能地感覺到紀若塵身上正散發出陣陣無形的陰寒,令她都有些想要退避。
紀若塵笑笑不答,只是道:「現在正是逃離洛陽的好時機,我們走吧。再耽誤了的話,可又走不了。」
他領著二女,昂然從千百名鬼府幽兵中穿行而過,對這些凶神惡煞般的幽兵視若無睹。張殷殷和青衣望著兩邊無數閃動著幽幽青光的刀劍,都是惴惴不安。
轉眼間三人已自幽兵中穿過,竟真的毫髮無傷。
紀若塵忽然立定腳步,轉過身來,望向了那近千名鬼府幽兵。他目光到處,幽兵無不驚慌失措,紛紛搶著向後退去。可是後方的幽兵又絕不肯後退一步,於是互相推擠,亂成了一團。
紀若塵又笑了起來,那笑容雖然無可挑剔,可是從中感覺不到一絲暖意:「我可沒有什麼慈悲心腸,你們這些孤魂野鬼,都散了吧!」
他此言一齣,千百幽兵齊聲尖叫哭號起來,有如烈火焚身般痛楚!青衣和張殷殷只聽了一下,就不得不掩住雙耳,將那痛苦不堪的淒厲嘶叫擋在外面。
片刻之間,剛剛還似是勢不可當的鬼府幽兵,竟真如紀若塵那一句話,盡皆在熊熊陰火中化散!
夜風過去,捲起幽兵遺下的大片飛灰,轉眼間就將洛水河岸掃得乾乾淨淨。
張殷殷呆了片刻,方見紀若塵已當先行去,忙跟在他身後。她跟了片刻,終忍不住問道:「若塵,那些幽兵怎會忽然毀了?你用的是什麼法咒?」
紀若塵淡然應道:「它們本都是些不得超度、地府又不收的孤魂野鬼,只會無知無覺地遊蕩,此次機緣際會,沾染得了一點黃泉之氣,就此化形而成鬼府幽兵,四處蹂躪生人,以求發洩多年積怨。它們自以為一朝騰達,已是地府先鋒,可實際上仍不過是些遊魂而已。只要叫破此點,就會將它們打回原形。」
張殷殷本想問他是如何知道這些的,可是一望見紀若塵背影,忽然打了個寒戰,竟無法問出來。她正惶然之際,手上一暖,原來青衣已握住了她的手。
張殷殷心神立刻一鬆,輕輕地青衣耳邊道:「若塵他好象變了……」
青衣低聲回道:「公子剛剛體驗過千百次生死輪迴的感覺,這個……自然會有些變化。」
張殷殷纖手輕輕一顫,忽然望向青衣,道:「剛剛為什麼所有的幽兵都向他而去,卻不理會我們?你一定知道的,告訴我!」
青衣側過臉去,不與張殷殷目光相接,只是怔怔地望著空餘河床的洛水,半晌方道:「方才……是公子有意放出了生人之氣。這些鬼府幽兵嗜食生人血肉,聞到氣息,自然都擁了過去,哪還肯理會我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