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他長身而起,袍袖一拂,酒樓牆壁上已開出一道門戶。吟風凌空蹈虛,步步升高,行向雲端。虛罔唸了個咒,收了混金索,也跟著吟風去了。
張殷殷萬料不到會是如此結果,怔怔地看著吟風那無比落寞的背影,忽然心潮翻動,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張殷殷並不知道心中這陣酸楚從何而來,是在感傷吟風,還是傷懷自己?
她立了片刻,忽然轉頭就走。明雲面上全是灰色,默默地跟了下去。片刻間酒樓中人就走得乾乾淨淨,只有楚寒還立在吟風開出的門戶前,望著灰沉沉的天際,心中不知在想著什麼。許久,他方喟然一聲長嘆。
黃昏。
紀若塵憑窗而坐,望著遲遲不願落山的夕陽,只是在想著心事。他下意識地不停轉動著玄心扳指,顯然心中煩躁不安。
此前數日中,他已用盡所知手段拷問擒回的金光洞府女弟子,不想這女弟子口風極緊,半句話也不肯吐露,要不然就是胡說一通。尋常手段無用,耗時費物的極樂針又不能用在她身上。就是用了,也不要指望金光洞府能夠擁有這等物力破解極樂針。紀若塵苦苦思索,遍濾所學,卻發現無一方可用。一來道德宗乃是名門正道,刑訊顯非所長,二來他當日對於刑凌之道也只是略通了個皮毛就扔到了一邊。此刻面對倔強死硬的金光洞府弟子,他確是有黔驢技窮,無計可施之感。
自當夜深談後,李安對於紀若塵等立時變了一種態度,幾乎可說是親密無間。紀若塵當然不會天真到將這熱情當真,但在束手無策之際,他忽然心中一動,想起洛陽王府中必然少不了精通用刑之道的好手。紀若塵道法仙訣再高明,也不可能事事皆通,用刑還得由專精之人來做。這一點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紀若塵將此事與李安一說,李安自然滿口應承下來,當即就從洛陽大牢選了十餘人到紀若塵府上先行佈置刑室。
於是紀若塵破去那女子全身道行,又下了法術防止她自殺,才將她交給了這些執掌刑名牢典數十年、周身陰氣直冒的人物。
一日後她即鬆口。
紀若塵倒是沒想到會是如此快法,但當他步進刑室時,登時面色微微一變。
那女子周身**,雙手雙腕被數道鐵絲穿繞而過,半吊一座生鐵架上,上半身血肉模糊,幾乎看不到一塊完好皮肉,雙眼則被完全縫合。她右腿已齊根消失,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創口,左腿倒是完好無損,連皮都沒破一絲。
紀若塵雖然心思冷硬如冰,見了如此景象,心下也微有不忍之間。他又看了一眼那女子一片狼藉的下體,再向刑室內外十餘個或胖或瘦,腆胸凸肚,形象各異的刑手牢卒看了看,雙眉緊皺,面色早已陰沉下來。
這批人為首的是一個乾瘦黝黑的老頭。他似是完全沒看出紀若塵面色有異,只是慢吞吞地道:「紀大人,您吩咐下來的事已經辦完了。只要搖動這個銅鈴,您問什麼,她就會答什麼。」
紀若塵從老頭手中接過一枚生滿了銅鏽的鈴鐺,握在了手中。老頭一揮手,十餘名獄卒輕手輕腳地離了刑室。
紀若塵輕輕一搖銅鈴,那女子聽聞鈴聲,當即全身一陣抽搐,面容扭曲,驚恐之極,不停地叫道:「我說,我都說!殺了我,求求你,殺了我吧!」
紀若塵握好銅鈴,轉望向那老頭,道:「你如何稱呼?」
「卑職姓鐵,現下忝掌洛陽大牢刑室,您叫我鐵老三就行。日後大人再遇上那不開口的,儘管找我就是。」
紀若塵望了他片刻,方嘆道:「非得如此嗎?」
「定要如此!」那老頭斬釘截鐵,又道:「紀大人乃是神仙中人,刑名可是下九流的東西,大人自然不屑此道。不過下九流的東西自有下九流的作法,這道理想必大人是知道的。」
紀若塵沉默不語,只是揮了揮手。鐵老三一躬身,退出了刑室,將鐵門輕輕掩上。
半個時辰之後,他已經從那女子口中知道了所有想要知道的東西,於是走出了刑室,徐徐關上鐵門,將滿室的熊熊烈焰都擋在了鐵門之後。烈焰中,那女子面容平靜,終得到了苦苦相求的解脫。
出得地牢時,尚是黎明。紀若塵坐在窗前沉思,不知不覺間已至黃昏。
金光洞府雖非正道,也是修道界有數的名門。那女子想是立功心切,才會貿然找上自己,不想卻被凡夫俗子折辱至此,以至於苦苦哀求的竟是輪迴解脫。她道行僅比紀若塵稍高,離可帶著夙慧輪迴的上清之境相去甚遠。此次解脫,實是將她今世拜入金光洞府的機緣盡數荒廢。只為立一場功勞,卻付出這等代價,一得一失間,又是孰輕孰重?
如此執著,又為哪般?
紀若塵正沉思間,門外忽然轉來一陣急急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那人也不招呼,直接推門闖了進來,當頭就是一聲喝問:「你非得如此嗎?」
紀若塵見是濟天下,忙起身迎上,問道:「先生何出此言?」
濟天下面色鐵青,袍袖一拂,阻止了紀若塵近身,然後後退三步,先與他拉開距離,方道:「聽說你抓了一個女人回來,連番拷打數日,又請來了洛陽王府的刑訊好手前來用刑?」
紀若塵一怔,道:「先生怎麼知道?」
濟天下哼了一聲,道:「我既然號稱天下之事無所不知。這點小事又怎會不知道?」
頓了一頓,濟天下冷冷地道:「罷了,這當中關節我也不瞞你。你以為自己可以在這府中頤使氣指,可是下人們的口卻不是那麼好封的。多嘴多舌,本就是大多人之天性。你傳我我傳你的,如今此事已傳得全府盡知,有送水飯的更將那女子的慘狀描述得入骨三分!你怎麼說!」
紀若塵倒沒料到這事竟會傳得如此之快。實際上自將那女子交與鐵老三等人後,他就一直潛心修道,空時也讀讀史書,好學些廟堂相爭之道,根本沒再管這事。
紀若塵雖對那女子結局也十分不忍,但聽得濟天下如此相責,只得解釋道:「濟先生,用刑的乃是洛陽大牢的鐵老三,他道若不如此,便不能令那女子張口……」
濟天下面色更是陰沉,用力一拍桌子,喝道:「那女子身上能有什麼天大秘密,值得你動用這種手段?而且誰又會去管那鐵老三是誰,這等殘暴只會記在你頭上!」
紀若塵當即愕然,雖說她說出了自己想知道的東西,可是若說那是什麼價值連城的秘密,卻還真的不是。
濟天下恨恨地道:「不曉大勢進退,只知快意恩仇,思慮不周,光顧堂前三尺之地,你原也是個扶不起的阿斗!罷罷罷!我那五十兩銀子就不收你了,這等不義之財,不要也罷!」
紀若塵見濟天下拂袖就要走,急忙搶上攔住,深深一禮到地,叫道:「還請先生念若塵年幼無知,指點我錯在何處!」
濟天下瞪了紀若塵半天,方嘆道:「天地可以不仁,大道可以不仁,聖人可以不仁,甚而本心可以不仁。但你此時即非情不得已,亦非攫取利益,更非立威之時,行此不仁之事,不過一得權小人囂張豎子耳,安得與天下英雄謀?若無人戮力相助,你又如何成得大事?」
紀若塵細細思索,忽悚然而驚,想向濟天下道謝時,才發現他已悄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