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滿面血紅,哼了一聲,向後便倒。
那道長在一旁亦受影響,陡然覺得胸口發悶,面色刷白。但他一看明雲的情形,立知大事不妙,強忍已身不適,一掌拍在明雲頂心處,一邊鎮住他沸騰真元,一邊大叫道:「來人哪!他道心將破,快取天王護心丹來!」
張殷殷若一朵彩雲冉冉離地升起,停佇在丈許空中,五彩迷離的光芒從她身上發散出來,在肌膚表面繚繞流轉,方寸空間,登時異香發散,異相叢生。她身姿一動,似緩實迅,向遠處飄去。
在左近忙碌的道士們已被驚動,有數名道行較高的發覺情勢不對,欲行攔阻,剛進到她身週一丈之地,就紛紛倒地不起。那道長見了,忙運起真元叫道:「不要接近殷殷小姐,小心道心被破!快去通知真人!」
他叫聲未落,張殷殷已突破重重攔阻,早去得遠了。
張殷殷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了太上道德宮,越過索橋,重回太璇峰的。她只隱約感覺到,周圍似乎有很多很多的人,向她問了許多許多的事,她頭痛,痛得快要裂開。好不容易她才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關死了門,將所有吵死人的喧鬧都關在了外面。
有那麼一些時候,她感覺清晰了一些,看著周圍,發著呆。看陳設佈置,這似乎是她的房間,可是那幾個空空如也的酒罈又是哪裡來的?她不記得有在房中藏酒啊?
僅這幾個簡單的念頭,就已讓張殷殷累得不行,她的頭又痛了起來,眼前的景物再一次模糊。又不知過了多久,她游離不定的意識再次迴歸。
這一次,是因為心頭傳來的一陣烈過一陣的痛。
她感覺到自己似乎在向前走著,可是前方是何處,她也茫然不知。直到一滴冰涼的水珠落上她的額頭,那浸骨的涼意才讓她眼前跳動不已的色斑綵帶褪去。她雙眼的焦距慢慢凝聚,眼前是一條陰溼潮溼、似永遠也看不盡頭的甬道,好半天才認出這裡是鎮心殿地下的通道。
張殷殷搖搖晃晃地向前飄行著,時不時會撞上兩邊的洞壁。終於她走到甬道盡頭,看到了那幾百年來,一直那麼立著的白衣女子。
「師父……」
張殷殷只叫了一聲,心頭忽然又是一陣劇痛湧上,不由彎下腰去。劇痛甫歇,她就提起酒瓶痛飲幾大口,這才稍稍好過一些。幾口酒喝完,她才看著手中半空的酒瓶發怔,渾然不知這瓶酒是何時到自己手上的。
蘇姀抬起手來,輕輕在她臉上拭過。張殷殷這才發覺,自己竟已淚流滿面。
她本也不是那扭捏作態的女孩兒,但此刻十分的想哭,卻只有淚在靜靜流淌,無論如何也無法哭出聲來。她又想拿酒來喝,才發現酒瓶不知何時已跑到蘇姀手中,早被喝個乾淨。蘇姀意猶未盡,纖巧櫻紅的舌頭一卷,又將唇上的幾滴酒都掃了下來。那一剎那間的風情,幾乎連張殷殷也看得呆了。
幾口酒下肚,蘇姀的眼睛亮了起來,盯著張殷殷笑道:「果然好酒,已經五百年沒有喝過了呢!收了你這一點良心都沒有的徒弟,真是該我倒霉。這幾年的辰光都不記得給我孝敬些好酒來。」
張殷殷望著蘇姀如水雙瞳,只覺深不見底,卻十分和煦溫暖。一時間她只想躲到兩灣潭水中,什麼都不再想起。不知不覺間,她面上一陣溫熱,淚水又在無聲湧出。
她道:「我輸了……」
蘇姀道:「我知道。」
「他說自己不是什麼謫仙。他把這個告訴了我,就是知道在宗內呆不下去了。可是我怎會向人去說?後來他遇到了一個一定要殺他的人,那個人很厲害,又是青墟宮的。他若離了道德宗,孤身一人,怎麼逃得過那人追殺?後來我遇到了那人,就向那個人挑戰。我想,若是那人將我殺了,父親可不會管他是何門何派,一定會殺了他為我報仇的。這樣一來,他日後行走江湖也就安全了。可是,我還是輸了。」
張殷殷語氣木然,聲調亦無平仄,就似是在說著一件與自己全無干系的事一樣。
痛到了極處,也就不痛了。
蘇姀的纖手從張殷殷額上略過,為她理了理紛亂的秀髮,微笑問道:「那你後悔嗎?」
張殷殷木然片刻,才道:「不後悔。」
蘇姀輕嘆道:「你一心想贏時,其實已然輸了。但你既不後悔,那麼也可以說是贏了。你心已死,本心自然不動,地基穩了,才能立起千丈之峰。你知道什麼是痛到極處,也就知道了該如何將別人帶入這等境界。」
蘇姀頓了一頓,道:「所以只有輸過,痛過,心也死過,你所用的,才是真正的天狐鎮心術!」她的聲音悠悠在囚室中迴盪,仍是那麼柔媚空靈,卻與素日勾魂攝魄不同,多了一點令心魂震顫的東西。
張殷殷終於恢復了一點生氣,回望向蘇姀,道:「那師父你的鎮心術……」
蘇姀笑道:「小妮子,竟敢懷疑你師父的本事!當年你師父以一顆至冰之心,使得天下多少英雄人物如痴如狂?只是我那時不大出山走動,是以名聲才不若妲已姐姐罷了。家姐雖因紂王而亡,卻也得紂王真心相伴數十年。只是這樣一來,她的鎮心術倒反不如我了。」
張殷殷又問道:「師父鎮心術如此厲害,那麼,那個人是什麼樣的人呢?」
蘇姀面上神色變幻不定。她五百年來心如古井,可今日張殷殷這一問,勾起了無數塵封已久的心事。
良久,她才幽幽嘆道:「他啊,是塊木頭,不,是一塊最冷酷無情的冰。我初見他時,他就在那海的中央坐著。四百年後當我心灰若死,再去看他最後一眼時,他依然那麼坐著,動也未曾動過。四百年間,任我用何手段,都從未能讓他將心思稍稍停留在我身上一刻。千年前家姐身故的那一場大戰,姜尚請下了仙兵天將,我族兵敗如山倒,每一刻都會有成千上萬個族人往生輪迴。那時大地之上,血流何止千里?甚而他所坐著的海都給染成了青色!可是他依然不動如山,寧可看著數以十萬百萬計的族人倒下,也不肯稍稍施以援手。若他肯助我族,姜子牙雖然請下仙兵,又哪敢如此趕盡殺絕;那些個假仁假義、威風八面的所謂英雄,又怎敢如此猖狂?敗局已定時,我罵他無情無義,他卻說我年少無知,看不破輪迴,辨不清因果。那時我一怒而去,下了天刑山,率領倖存的族人東躲西藏,好不容易才尋得了幾塊存身之地。」
前朝那段血與火的秘辛,縱是由她婉轉如歌的聲音道來,也充滿了硝煙與殺戮之氣。
說到此處,蘇姀忽然嫣然一笑,道:「不過啊,我也從沒後悔過。」前一刻她還在訴說千年前哀鴻遍野,血流飄櫓的慘烈,這一刻,卻笑容盛放如深閨中無邪的處子。
張殷殷只聽得驚心動魄,待聽到那一句‘我也從沒後悔過時’,猛然間呆住!
心頭隱痛再次暗生之時,忽然一陣不可抵擋的疲倦湧上心頭。張殷殷身體一軟,慢慢地倒了下去,喃喃地道:「師父,我好累。別讓人……叫醒我……」
蘇姀扶著張殷殷一起坐到地上,調整了下姿勢,將她的臻首輕輕放在自己膝上,柔聲道:「放心吧。除了紫微那小傢伙,師父這裡可是誰都進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