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天下冷笑一聲,刷的一聲開啟摺扇,作足了姿態,方道:「只消來上幾場殿前鬥法,不就大局可定?」
紀若塵與雲風面面相覷,均覺有些不可思議。修道為的只是羽化飛昇,與人爭強鬥狠已落了下乘,何況還要在殿前相鬥,那豈不是與戲子無異?但細細想來,此舉又實是非常可行。明皇素喜熱鬧,又一心幕道,聽得有兩大道派肯在殿前鬥法,必不肯錯過了,那時孫果再怎樣尋藉口也是推託不掉的。
至於鬥法勝負倒是不放在紀若塵與雲風身上。洛陽一役,孫果的道行已顯示得清清楚楚,任一位真人都能穩穩地制伏他,論弟子門人,真武觀也絕非是人才濟濟的道德宗對手。似真武觀這等二流門派,若非攀上了朝廷,哪有與道德宗叫陣的餘地?
若在殿前鬥法中慘敗,孫果又還有何顏面掛這國師一職?那時自當由大展神威的道德宗門人接任,順帶將真武觀的產業收了也有可能,可謂勝得兵不血刃。
殿前鬥法這四字一齣,立刻輕飄飄地繞過真武觀的所有長處,使得雙方不得不憑真本事互鬥一番,實是一針見血。
那孫果也非笨人,想也要千方百計的推託。是以這當中的關鍵,就又著落在了高力士身上。
雲風與紀若塵皆非愚鈍之人,略一思索已想明白了當中的關節。要高力士幫忙說來簡單,無非是投其所好、供其所需而已,可是兩人對高力士幾乎一無所知,更不必說知曉他好什麼,需什麼了。看來若非去找李安,就是得請教這自稱通曉天下時務的濟天下。
還不等紀若塵開口相詢,濟天下就摺扇一張,說起高力士的諸般逸事傳聞來。這一開了頭,他可就有些收不住了。從高力士每日的起休時辰,日常愛好習慣,直說到他如何幫助哪宮嬪妃爭寵,助哪位皇子邀功,甚而他喜好什麼顏色,背地裡愛用哪種花樣折磨宮女都一一道來。
說到興起處,濟天下聲色並茂,口沫橫飛。那種種匪夷所思之事,直聽得紀若塵面紅耳赤,目瞪口呆。濟天下所說如此荒涎不經,可是細細想來,好像也不能完全否認這些事就不存在。只是不知這些逸事,濟天下又是如何知曉的?
直至半個時辰後,濟天下已說得口中生煙,方不得不道:「大致就是這麼多了,。」
看他那意猶未盡的樣子,紀若塵生怕他再說上半個時辰,忙謝過了他,與雲風離了房間。
一齣房門,紀若塵登時覺得神清氣爽,耳中轟鳴盡去。隨著一陣清涼夜風吹過,他渾身骨頭都似輕了幾分。紀若塵再側望雲風時,見他也是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不禁莞爾。
「雲風師兄,你覺得這濟天下怎樣?」紀若塵問道。
雲風沉吟良久,方道:「此人雖看似荒涎不羈,但實有大才。你能得此人相助,倒是幸事。只是不知道他本心如何,按說以他如此之才,封相入將均非難事,何以如此落魄?」
紀若塵道:「我也是疑惑不解。雲風師兄,你看這人會否是深藏不露的修道之人?」
雲風搖了搖頭,道:「我從他身上看不出分毫真元靈氣,應該非是修道之人。不過想來這等有才之士多半個性狷狂,大約是不屑為官吧……」
說到此處,雲風停頓一下,總隱隱感覺這濟天下身上有些不對,可究竟哪裡不對,卻又完全說不上來。他索性將這些放在一邊,向紀若塵道:「若塵,殿前鬥法一事,待我秉過真人們再說。你今日真元損耗太多,先回房修煉補足真元吧。本命法器一事你先不必放在心上,真人們有通天之能,定能為你解決此事。」
紀若塵應了,自行回房去了。
子夜時分,靜室之中,盤膝靜坐中的紀若塵忽然雙眼一開,張口吐出一尊青銅鼎。這尊不過寸許見方的小鼎精緻異常,小雖小了,可是細細望去,鼎身上的花紋以及那些似符似篆的文字都一一在目。青銅鼎浮於空中,散放著淡淡青光,映得紀若塵臉上也是青幽幽的一片。
紀若塵心念微動,青銅鼎果然緩緩地轉了一圈。
紀若塵本是心中猜想,但這一刻已證實了幾分。難道這就是他的本命之器?正因有了它,自己才不能再煉化其它法器?
可是這分明是太上道德宮中一尊棄置已久的銅鼎啊!雖然鼎氣出乎意料的豐沛,但那多半是因為年深日久,吸收了太上道德宮內的靈氣所致。若這口鼎真是什麼了不得的法寶,又哪會胡亂扔在一個荒僻的小巷中蒙塵落灰?再者說以他當時微末道行,這口鼎哪怕是稍稍看得過去些,還不就得當場逼得他爆體而亡?
所以紀若塵才一直沒把這剩餘鼎氣化成的青銅小鼎當一回事,只覺得它大小合適,操控如意,拿來煮藥煉丹都是再好不過。
然而紀若塵忽然想起當日在洛陽之時面對三位南山寺大和尚時,萬般無奈之下噴出此鼎,沒想到竟然一舉擊破對方聞名天下的護體禪功。念及此處,不由得又對這口青銅鼎有些刮目相看。且他越想那混沌雷龍的下場就越是疑惑,難道那雷龍之魄是被這口銅鼎給消了不成?若真是如此,此鼎實是非同小可。
但此鼎來歷殊不光彩,一旦解說起來多半還會牽出解離訣,是以紀若塵當時猶豫再三,終還是沒向雲風吐露此鼎的秘密。
紀若塵反覆觀瞧這口銅鼎,越看越覺得鼎身上那些花紋似是一個個的文字,望上去與構成解離仙訣的文字倒有七八分相似。鼎身上還鐫有五個大一些的文字,看位置應是這口鼎的名字。只不過解離仙訣文中之意是自行浮現在他的神識之中,這銅鼎鼎身上的字可就識不得了。紀若塵忽然靈機一動,取過紙筆,將那五個字抄在紙上,又隨意摘抄了十幾字下來,打亂了次序,準備去問問那無所不知的濟天下,說不定能問出些什麼來。
第二日清晨時分,紀若塵就將濟天下從被窩中拖將出來,含笑說要向他請教文字。濟天下初時面色不善,待見了紀若塵遞上的一錠大銀,登時眉花眼笑,言道你這小子孺子可教,也不是整天埋頭修那些仙仙鬼鬼、怪力亂神的東西,還能知道嚮往聖人之道。
當下濟天下披衣來到書房,紀若塵早就將數張絹紙輔在桌上。面對首張絹紙上三個大字,濟天下不去認字,先點評了半天紀若塵的書法。
紀若塵雖未怎麼練過書法,不過隨著真元修為漸長,筆下之字也逐漸有所不同。那幾字望去殺伐中透著一絲仙氣,確是有些與眾不同之處。但濟天下只點評書法卻不辨字,慢慢地紀若塵就發覺不對了。
濟天下面上一紅,知道無法矇混過關,終於咬牙道:「這三字不識。」
紀若塵笑了笑,揭過這一張絹紙。濟天下這一次不再考慮書法問題,只是盯著紙上兩字猛瞧,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道:「我知道了!這些字乃是前朝姜尚姜子牙召喚仙兵天將時,那篇祭天禱文所用的文字!只可惜那老鬼私心太重,從不肯將這些文字授人。他死之後,這些上古文字泰半流失其意。幸好我對前朝歷史瞭如指掌,考據詳實,這兩字倒還是識得的。一個是文字,另一個……另一個該是山字。」
接下來數張絹紙翻過,濟天下認出了河,王,日,月,玄,清六字,倒有十一字不識。他盯著最後一字,憋得滿面通紅,方咬牙道:「這是……這是鍋……不對,是鼎……錯!是盆!」
書房中忽然不知從哪裡響起一聲若有還無的金石鳴音,濟天下登時兩道鼻血就滴了下來,將那張絹紙汙了。
紀若塵吃了一驚,一邊扶濟天下坐下休息,一邊在心中自行整理過順序,暗想道:「文王山河鼎?倒是一個好名字。」
濟天下竟能夠認得出這許多字,倒是一件意外之喜。紀若塵有心將鼎身上所鐫文字一一問來,就算十中只知三四,也是不小的收穫。只是今日看來濟天下已累得狠了,不好再問。反正時候還長,日後自會慢慢的問出來。
剛出得濟天下院落,雲風忽然匆匆而來,一見紀若塵即道:「若塵,真人們有吩咐了。」
原來雲風剛剛得到訊息,紫陽真人命他與紀若塵即刻起行,趕赴長安遊說高力士,好與那真武觀在明皇殿前一決雌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