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她忽然聽到羅韌低聲說:「對不起啊,木代。」
木代身子顫了一下,眼眶慢慢溫熱,低頭看他,問:「對不起什麼?」
「這次做得不好,連累你了。」
木代笑起來,輕聲說:「羅小刀,誰都不會次次做到完美,你帶著我們這些什麼都不懂的人,一路照顧,現在你歇一歇,換我們來照顧你,很公平。」
沒有你的話,我們哪能走這麼遠,你走得沒勁了,我們齊心協力託你一把,多好,每個人都過關,每個人都……平安。
羅韌剛醒,說會兒話就容易累,木代不讓他講話,掖好被角,絮絮叨叨給他講了很多事情。
第六根兇簡已經收了,街頭雜耍的水影比上次還要逼真,那狗是真的識字,連神棍這樣見慣稀罕事的都覺得稀奇。
據大師兄說,獵豹似乎是死了,國際刑警接手,做了身體檢查,脊椎碎裂,根本無行為能力。對方很奇怪,說早先也是這個結果,這樣一個後半輩子只能橫著等死的人,是怎麼跑到境內的?
羅韌的車開回來了,「車主」鄭伯出面,簽了字,交了罰款,還被狠狠訓了一通。
塔莎又經歷了幾次精神康復治療,醫生都遺憾地表示,因為塔莎年紀太小,被洗腦的後遺症無法清除,她對羅韌依然懷有近乎與生俱來的敵意。
為此,木代專門給何瑞華醫生打了電話,何醫生沉吟著說:「未來,即便塔莎可以恢復正常,羅韌對於她,也可能是近乎陰影一樣的存在。就好像人幼年時總擔心衣櫃裡藏著怪物,即便後來成年,潛意識裡,這懼怕還是揮之不去。」
那是不流血不結痂的傷口,惡意被注入,與肉體抵死痴纏,看不見,摸不著,共存共生。
說著說著,何醫生忽然意識到什麼,趕緊住口:「羅小刀,你聽我講話費不費神?我們不著急,以後慢慢講。」
羅韌輕聲說:「怎麼會不著急,二十四天,七七之數,都過去一半了。」
木代惆悵似的吁了一口氣。
又要面對兇簡了啊。
不過,好訊息是,這是最後一根了。
正想著,就聽羅韌說道:
「木代,當初在圍籠裡,你的確被洗腦了是嗎?恢復得這麼快,你是怎麼做到的?」
木代的思緒回到那間高處開著氣窗、遠處有訊號塔的水泥地的磚頭房子裡。
那時候,她親眼看到了塔莎的情形,從獵豹的言談之間,嗅出了自己可能也會被洗腦的不祥意味,同時,也探知獵豹在查探兇簡的下落。
不能被控制,即便被控制,自己手裡,也得始終掌握那個可以迴歸的開關。
她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催眠主人格,讓次生人格,也就是小口袋主導局勢,這樣,即便次生人格被控制,她還是可以有意識清明的後備力量。
「房子的高處有氣窗,透過氣窗,可以看到訊號塔。夜色中,光一明一暗,隔一會兒就打一次。
「我自己測算了一下,亮起暗掉的間隔,大概是三秒鐘。」
自我催眠和給他人催眠,最常用的藉助工具是鐘錶,秒針的走格是一秒一格。那個訊號塔,走格是三秒,那是老天送到她面前的,不具備錶盤形狀特徵的天然鐘錶。
那天晚上,黑暗裡,她一直盯著時亮時暗的燈光訊號。
「你設定的可以讓主人格從催眠中清醒過來的開關,就是我的哨聲?」
是的,何醫生教她,讓催眠人格清醒過來的口令,可以是各種形式:特定的一句話,刺激性的場面,獨特的聲音。
如何能設定得簡單又不雷同,而且,能把這種訊息傳達給羅韌,讓他可以領悟到呢?
世上獨一家,尤瑞斯和青木他們都想學,可永遠學不會。
羅韌的哨聲獨一無二。
「那然後呢,主人格甦醒了,小口袋怎麼辦?她被獵豹洗腦,已經不聽你控制了,會甘於讓位嗎?」
上一次,連殊設計了木代之後,主人格歸位且迅速佔據主導的先決條件是:所有的人格,都有著保護木代的統一性。
但獵豹這次不一樣,小口袋這個次生人格等於是被策反了。
木代緩緩坐直了身子,她把身子底下的椅子往前挪了挪,胸口起伏著,伸手理了一下頭髮,下意識地,又舔了舔嘴唇。
她這麼鄭重,羅韌覺得有點不安。
「我不要它了。」
何醫生提過,多重人格,在主人格佔據絕對優勢,並且沒有明顯背離的次生人格時,可以努力去實現控制、疏導、融合、共生。但如果人格之間互相傾軋,彼此對立,甚至危及身邊的人,他建議逐一清除。
「我不能在身體裡留一個我控制不了的、時時想要你死的人格。」
「所以?」
「所以,我對自己做了一個巢狀的催眠。」
主人格被催眠的同時,也催眠次生人格。
主人格讓位,進入休眠,甦醒的開關是羅韌的哨聲。
次生人格進入主導的同時接收了一個潛意識的指令,開關依然是羅韌的哨聲。
「那個潛意識的指令是什麼?」
「自殺。」
一剎那,屋子裡靜得可怕,羅韌沒有說話,記錄各項生命體徵的儀器上的數碼數字跳換得厲害。
木代一直微笑,卻不是向著羅韌。
是向那個曾經存在,已經消失的小口袋。
棘手而致命的敵人,並非虛口誇大,獵豹是個人物,自己的確沒能從獵豹手上全身而退。
獵豹想控制她的意識,讓她成為塔莎那樣的傀儡嗎?可以,她交出自己的一部分,像是派出敢死先鋒——下定決心的那一刻,她就沒有指望這個次生人格可以回來。
對那個懵懂的,被推上風口浪尖的小口袋,她不動聲色地巢狀催眠,悄悄埋下兩個潛意識指令。
1.不知道兇簡的下落——「我真的不知道,是羅韌藏起來的。」
2.羅韌的哨聲響起的那一刻,自殺,或者說是,從此消失。
她預料得沒有錯,小口袋沒能扛住獵豹的洗腦,轉而對羅韌痛下殺手——口哨響起的那一刻,主人格從休眠中復位,看到圍籠裡全身是血的羅韌,她幾乎控制不住自己。
但是不行,情況不允許,圍籠鎖著,獵豹的手下端著槍虎視眈眈,獵豹還沒有進來——她如果表現出悲慟,兩個人,誰也活不了了。
所以,當獵豹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她臉色漠然,握著蛇形刀,靜靜等待著偷襲的最佳時機。
老天開眼,她動手的時候,大師兄他們也趕到了。
羅韌問:「為什麼選小口袋,而不是那個更加兇悍的木代2號?」
因為小口袋和她的主人格最為相近,甚至更貼近獵豹對她的認知——「聽說你有病,像個任性的小姑娘,不高興的時候會流眼淚,要讓你的紅姨護著哄著」。
這樣的轉換,不至於太過引起獵豹的懷疑。
還因為,人總是習慣犧牲弱者,保留強悍的有生力量。
羅韌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她發問:
「小口袋跟你,到底不同在哪裡?」
他始終不認同何醫生下的「多重人格」的結論,也始終分不清小口袋和木代的分別。
木代有點恍惚,其實,她自己都分不大清。
也許,小口袋是那個被保護得很好的、努力乖巧,卻始終無法面對當年犯下的過失的姑娘,把那些不願面對的事情,深深藏進櫃子裡,加上重重的鎖,還閉上眼睛,覺得這樣就可以忘記了——就好像,不開心的時候,喜歡鑽在櫃子裡睡一樣。
但她不一樣,她始終往前走,她開啟櫃子,讓那些能承受的和不能承受的,像夜半冰冷的月光一樣,全部攏在身上,然後懷揣著希望,繼續生活。
她站起來,說:「羅小刀,我知道你心裡或許不好受,我不打擾你,你單獨待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