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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鳳凰涅槃 第三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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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多,他們終於差不多就位。

「嶺眼」所在,也是高處,但不是陡峭的山峰,像個巨大的高處平臺,位置略低,站在平臺上仰頭,可以清楚看到三面的「嶺頭」,龐大而又奇形怪狀,並不覺得像鳳凰,可能是離得太近,只緣身在此山中。

木代喃喃道:「要是有魯班造的木鳶就好了,騎上飛一圈,就能看到山頭到底長什麼樣了。」

他們先紮營,為了擋風,背倚一塊巨大的岩石。天漸黑,溫度以皮膚感覺得到的速度下降,幸好他們帶了備用的厚衣服,穿上身,拉鏈拉到底,紐扣扣到頭。

羅韌的習慣改不了,一旦紮營,必定要圈定範圍,他在就近的山壁上砸了兩根鉚釘,有繩索繞過岩石,分別連上鉚釘,綁出一塊三角區。木代給他幫忙,手在山風中激得一久就有點發僵,得時不時地搓,往嘴邊呵氣。

最後一次呵氣時,羅韌剛好完工,幫她把手捂在自己掌心,仰頭看了看天,說:「通縣如果要下雪,第一片雪花飄到的,應該就是鳳子嶺,這幾隻鳳凰,會先白頭。

「以後我們老了,白了頭髮的時候,再來一趟,鳳凰白頭,夫妻白首,金婚留念。」

木代笑,說:「不要說老。」

說這話的時候,風大起來,有碎雨掠過她鼻尖,劃過一道水痕。羅韌在笑,他的年紀其實剛剛好,還是年輕樣貌,眸色卻已深沉,性子漸轉穩重,不再魯莽衝動,開始知道生活不是風一樣掠過那麼輕易,要像游水一樣,浸在其中,想前進,不是簡單抬腳就跑,要伸手、蹬腿,吸氣、呼氣,一下一下去劃刨。

要怎麼想象他老的時候?像現在一樣站在她對面,滿頭白髮,捂著她不再柔軟、橘皮百結的手,笑起來眼角有深深的紋絡,像老樹數不清的年輪。

木代的眼睛忽然溼潤了,前一秒還在搖頭說「不要說老」,下一秒忽然覺得,真能這樣,也是一種老天給的恩賜,多少少年夫妻中途離散,幾個能顫巍巍相視而笑,一直到老?

她用力點頭:「老了再來。」

嘭嘭嘭,營燈開啟,雪亮的光柱把誤入的雨照得纖毫畢現。篝火點起,焰頭舔著落下的雨,刺啦一聲激起細小的白色煙氣。

開箱了,長方形的魚缸,大半缸水,血色的鳳凰鸞扣已經淡成一抹若隱若現的硃紅,六根無字的兇簡,像六道肅穆的碑。

火噼裡啪啦地燒,曹嚴華感到氣有點短,喘不上,心想,興許是海拔太高,空氣太稀薄了,該帶個氧氣罐上來。

羅韌捲起右臂的袖子,露出結實的手臂,說:「我先來。」

他頓了頓,長吁一口氣,整條手臂浸入水中。

從來沒試過這樣,這之前,都對兇簡敬而遠之,哪怕為看水影,也只敢指尖輕觸水面。

炎紅砂失聲叫了句:「它在躲!」

它是在躲,幅度不大,像是輕顫,自發的,和羅韌的手臂保持距離。羅韌心念一動,伸手想抓,每次行將碰到,兇簡都像變了游魚,迅速避讓。

果然,它並不願意上身,羅韌皺著眉頭縮回手臂,皮膚沾了水,風一吹,冰一樣涼。

是壞事,也是好事,雖然計劃被打亂,但同樣說明,兇簡對他們是忌憚的,忌憚就好,怕就怕肆無忌憚。

怎麼辦呢?

一萬三說:「羅韌,你剛才可能沒注意,我在邊上看得清楚,它躲你,但也同時躲血色鳳凰鸞扣。」

所以呢?

一萬三說:「你們之前不是一直在講兵法、打仗嗎?這像個包圍圈,兇簡現在在裡面掙扎,如果把包圍圈縮小,讓它避無可避呢?」

話是這麼說,但就算避無可避,也不一定上身。

木代一直盯著兇簡看:「羅小刀,兇簡只是戾氣,本身是沒有形體的,也沒有重量,我們之所以能看到,是因為我們的血注了進去,讓它顯形,對不對?」

羅韌看向她:「對。」

他很注意木代的一些想法,很多時候,木代未必能給出最終的步驟,但她通常都會想出對的方向。

「它怕水,但只是暫時的,我們之所以能封住它,是因為血注了進去,對吧?」

沒錯,最初的時候,他不知道如何困住兇簡,一廂情願地用水,用木箱,拼命集齊了所謂的金木水火土五種元素,還用金粉謄寫了老子的《道德經》,結果不久後的某一天,忽然發現聘婷在屋裡拉線,那兇簡又回到了她身上。

她說:「我們放水吧,把水慢慢放出去,魚缸裡剩的液體就會越來越少,如果只剩下淺淺的一層,再伸手進去,它就沒法再躲來躲去了。」

一萬三皺眉:「可是,它沒法躲,它還是不一定會上身啊。」

羅韌的手心慢慢攥起,他有種直覺,一萬三的話有道理,但木代的想法在通往正確的路。

片刻之後,他霍然起身,去背包裡翻出急救包,把裡頭的一個裹布袋開啟,是一排的細管注射器。

他說:「我有一個辦法。抓魚的時候,單用手抓,很難抓到,但是如果用網兜,效率就會很高。

「用薄的布,或者衣裳,做個簡易的網兜,連血色鸞扣帶兇簡,很快兜出來。血色鸞扣在,它跑不了,至少,三五分鐘裡,一定跑不了。

「把它兜到小的容器裡,然後,我們往裡放血。」

一萬三反應過來:「然後用注射器從容器裡吸血?吸乾淨之後,再回注到我們身上?」

羅韌點頭:「是啊,它不是不願意上身嗎?血液注射,也算是上身吧。」

曹嚴華倒吸一口涼氣,還能這麼上身?

但轉念一想,這確實是一種上身,簡單、粗暴、直白、以血對血。

唯一就是——

「小羅哥,用五個人的血嗎?咱們血型不同吧?輸血不是要一樣的血型嗎?」

「是,異型血進入血管,可能會引發凝血和栓塞,多的話會要命,但是如果量很少,體內的纖溶系統會起作用……」

神棍冒出一句:「這時候還管什麼血型啊,要是較真的話,你們的血注進水裡之後,根本就不該形成什麼血色鸞扣!要是怕輸血出問題,那就喝,喝進肚子裡,那也是上身!」

喝嗎?

喝得滿嘴都是血,太不文雅了吧?曹嚴華還沒來得及說話,炎紅砂很實在地來了句:「喝不好吧,上能吐出來,下能拉出來,感覺那都不叫上身。」

羅韌又好氣又好笑,頓了頓說:「還是注射吧,我先試,然後給你們打。」

他們按照計劃製作網兜,兜起,倒進簡易塑膠杯,取血的時候由羅韌主刀,選取每個人手臂的小血管,很快過一刀,流適量血滴入,然後用棉球摁住傷口,貼上膠帶。

真不明白戾氣到底是什麼,沒有形狀,沒有重量,一根注射器堪堪抽完,一管,暗紅色,六根兇簡都龜縮在裡面嗎?想想竟替它們覺得憋屈。

羅韌先給自己注射,想好的是每人五分之一,注的時候,還是給自己多摁了點。

自己的多了,別人就少了,真的排異,真的出狀況,他們多少會好受些。

接下來,依次是木代、紅砂、一萬三,最後到曹嚴華。

臨門一腳,曹嚴華忽然無端地心慌,想臨陣退縮又覺得沒臉,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對著神棍大叫:「神先生,我要是回不來,你就把解放放生,可別吃了它啊!」

其實他也沒那麼擔心曹解放,但總覺得喊點什麼,才能舒緩減壓。

羅韌聽在耳朵裡,微微一笑,將手中的針管一推到底。

得了,逼上梁山,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每個人,互相對視,因為忽然身臨同樣的深淵,心理上反而更加親密,羅韌低聲問他們:「感覺怎麼樣?有不舒服嗎?」

還好,似乎沒有異常,什麼異常都沒有,他們的眼睛依然明亮,耳朵依然聰敏,火燒溼木的煙氣繞在鼻端,一樣嗆人。

木代問:「這是不是就算是……封印了?」

是嗎?希望如此,但每個人又都覺得難以置信,像是準備好了要對付大刀長矛的土匪,結果對方的配備只是餐勺和水果叉。

「真覺得正常?」

「真覺得。」

「一點兒不對都沒有?」

「沒有。」

「就這麼完成了?」

「完成了。」

從忐忑、難以置信,到欣喜,到忽然雙目溼潤,木代有點手足無措,一直隔著篝火的火焰看羅韌。一萬三故作鎮定地給篝火添柴,兩隻胳膊都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曹嚴華坐不住,一骨碌爬起來:「不行,我想翻跟頭呢。」

他攥了足足的勁,但是不會翻,木代沒教過。

炎紅砂說了句:「咱們拍張照片吧,合照,挺有紀念意義的。神先生幫我們拍,然後我們再和神先生拍,最後和解放拍。」

提議不錯,記憶會褪色、意外會發生,任何重要的場合,都應該留下照片,承載多年以後的翻看、反覆摩挲,還有回憶。

炎紅砂把自己的手機調到照相模式遞給神棍,神棍端了手機,站前點,又挪後點,指導著他們擺姿勢:

「小蘿蔔,你摟著小口袋啊。」

「曹胖胖,你比個‘二’,哎呀不要嫌傻,反正你本來就看著傻。」

「小三三,你頭往紅領巾那裡靠一靠,再近一點……」

咔嚓一聲。

影像顯像,真是……完美。

取景恰到好處,篝火形同打光,給晚上的畫面增色不少,人物的姿勢排位經他那麼一指點,簡直符合黃金分割比例呢。

神棍覺得自己挺有拍照天分的,樂滋滋地轉回拍照模式:「再來一張,換個姿勢。」

取景框裡,每個人都沒動。

神棍不耐煩,抬頭看向他們:「我說你們倒是換個……」

話音戛然而止,一股涼氣驟然爬上他的背心,他騰騰騰倒退兩步,正跌坐在搭好的帳篷邊,手忙腳亂,一把抓起電擊槍,抖抖索索地舉起。

還是別吧,刀槍哪能往自己的朋友身上招呼呢?

誰知道那個時候還是不是朋友了?

他顫抖著聲音,試探性地叫:「小……蘿蔔?口袋?胖胖?」

細雨在飄,飄進營燈的光柱裡,像一根根細密閃亮的針,篝火在閃耀,偶爾,有搭著的木柴燒空,發出啪嗒一聲跌落的聲響。

你看,萬事萬物都是動的。

可是,那五個人再也不動了。

番外/

晚上十點多,距離變故發生三個多小時,嶺上的溫度繼續下降,碎雨中開始夾帶雪碴子,打得帳篷頂沙沙作響。

神棍裹緊衣服,在隨身的本子上一字一句地寫:活體封印兇簡,五人全部失去意識,肌體僵硬,無心跳,無呼吸,但一定不是死亡。

「一定不是死亡」六個大字下面,重重畫兩條橫線。

他不是人體死亡研究專家,但常識他是懂的。

據說人死亡一分鐘後,因為血液的關係,全身的皮膚就會發生變色——但他們沒有,始終保持那一剎那的微笑,膚色生機勃勃。

死亡約五分鐘,身體內沒有血壓,眼球會從球體慢慢變平——他們還是沒有,眸光依然很亮,湊近了看,神棍隱約還能看到端著手機取景拍照的自己。

就好像,時間是條看不見的隱秘大河,所有人,熙熙攘攘,從生到死都在河底行走,而他們五個,忽然間,被托出了河面。

神棍看向帳篷內側,五個人,他費了好大力氣,都給搬進來了,吭哧吭哧地,像是勞力在搬展出的雕像,還按照原位置排好,給他們罩上毯子。

曹解放開始挺興奮,大概覺得發現了什麼新奇的遊戲,圍著幾個人走走停停,還拿腦袋去頂曹嚴華的屁股,最後它失了興致,懶洋洋地鑽進毯子裡,窩在一萬三盤起的腿上。

舒服、溫暖,簡直是天然的雞窩。

帳篷的門簾沒拉緊,有風不斷地從底下侵進來,送來遠處淒厲的狼嗥,神棍從那袋煙花爆竹裡抓了三兩個,掀開門簾,一股腦兒都扔進漸燃漸小的篝火裡。

炮仗竟然是啞的,反而有個絢麗包裝的小煙花,嗖的一下,像鑽天猴躥到半天處,炸開絢爛的光環,照亮那一側的嶺頭輪廓,像是給鳳凰戴寂寞的花。

神棍等了兩天,除了睡覺,把筆記本上的觀察記錄每兩小時更新一次,沒有新的內容,清一色的「同上」。

之前沒預料到這種情況,帶的食物不多,神棍啃了幾頓壓縮餅乾之後就斷糧了,高臺上是風口,即便躲在帳篷裡,還是凍得哆嗦。第二天晚上他做了個夢,夢見已經過去了好多個寒暑,幾個人身上都積了厚厚的塵土,像舊倉庫裡擺放了多年而蒙塵的塑膠模特兒,他拿吹風機去吹,風擋開到最大,灰塵雪一樣飄走,露出熟悉的清晰的輪廓,每一張臉上,還都是帶著笑的。

半夜,通縣迎來了第一場雪,不大,如同羅韌預料的那樣,鳳子嶺的三個鳳首最先白頭,撿來的樹枝都是溼的,火長久生不起來,帳篷裡呵的全是水汽,沒法晾,內外的溫度幾乎沒差別。

起床之後,神棍餓得頭暈眼花,在皮帶上鑽了新孔,緊了又緊,搓手、呵氣、跺腳、跑圈。曹解放倒是展現了驚人的適應能力,山雞抗寒,零下三十五攝氏度都能在冰天雪地行動覓食。神棍餓到極致時,腦子裡轉過曹解放的念頭,後來還是放棄了,原因有三:

1.曹胖胖交代過的,要給解放尋個好歸宿,所謂的好歸宿,肯定不是他的肚子。

2.他餓得腿腳發軟,但解放愈見靈巧,估計也逮不住,而且據說,曹解放發起飆來,戰鬥力相當驚人。

3.就算逮瞭解放,薅了毛,這裡條件貧瘠,只能燒來吃,毫無滋味——一隻雞失去了生命,死後若不能以肯德基全家桶的調味標準來對待,何其憋屈。

神棍對自己說,再等等看,到晚才能說陰晴,不到最後一刻,還不能下定論。

他又捱了一晚。

這一晚下小雨,夾雪碴,帳篷裡溼冷陰森,神棍凍得睡不著,肚子裡扭曲地像有一張等著投食的嘴,後半夜時聽到狼叫,驚覺距離比前一晚近了好多,他骨碌一下翻身坐起。

聽說,天冷下雪的時候,狼找不到吃的,會主動犯險,攻擊人,或者潛入就近的村子。

他握緊電擊槍,沒敢再閤眼。後半夜,雨又轉了雪,雪落在帳篷上的輕軟聲音,像天地間恆遠的嘆息。

終於捱到天亮,他把帳篷門拉開,漫山遍野是淺淺的白,回頭再看羅韌他們,心裡突地一跳,揉揉眼睛再看:沒錯,他們的臉上,好像都有異樣的紅。

這是有知覺了嗎?神棍喜得心突突的,抓起了筆記本奔過去,看清楚時,心裡驀地咯噔一下,趕緊掀開毯子看他們的手。

是凍傷,溫度太低,他們不活動,較長時間處在低溫和潮溼的刺激中,體表血管痙攣,皮膚開始紅腫充血。

每個人都有,程度不同,可能因為女孩子畏寒,木代和紅砂的情況嚴重些。山裡的溫度在逐日往低走,大風又加劇了失溫,這凍傷只會越來越嚴重,皮膚、皮下組織、肌肉甚至骨頭,都可能壞死。

他們是沒有死,但身體還是會死,像脆弱的蘆葦,一輪寒冷就可以把他們收割。

進山前,羅韌把決定權交給了他:

你要做個決定,是電暈了綁起來,還是……清理?

神棍很快做了決定。

就算他們一輩子醒不過來,也要好好保護他們的身體,現在首要的事情是出去,否則低溫嚴寒和缺少食物會要了所有人的命。

他要抓緊時間,趕緊去村子裡找人幫忙。

神棍把每個人的衣領都扣緊,一個緊挨一個,用毯子把大家圍裹起來,所有能用來保溫的東西,都往毯子裡裹塞,他鑽出帳篷之後,把拉鏈拉好。

曹解放原本在周邊溜達,這個時候,一搖一擺過來,張開翅膀,撲騰著站到了帳篷頂上。

神棍說:「我就當已經把你放生了,你愛幹嗎幹嗎吧。」

他撿了根粗木棍,後腰插了羅韌的匕首,把幾串鞭炮都盤了挎在肩上,躑躅著沿著來路往回走,走了一陣,看到雪地上有雜亂的腳印,像梅花,趾端有尖利的爪。

他心裡一沉,趕緊又跑回去,飄搖的小帳篷,即便拉鏈門緊閉,看著還是覺得焦心。他忙活了一陣子,搬了不少大些的石頭,圍著帳篷壘了一圈,死死堵住拉鏈門。

曹解放還站在帳篷頂,居高臨下地看他,神棍說:「你要是隻能看家護院的狗該多好啊。」

說完了,從肩上分下一串鞭炮,打著火機點了,然後轉身離開。

這一回沒有啞炮,身後,顆顆炮仗噼裡啪啦很響亮,破碎的爆竹紙混著地上的雪末子在硫黃的煙氣裡亂飛,曹解放逃得遠遠的,亮著嗓子叫:「呵……哆……囉……」

神棍走了六個多小時,馬不停蹄,到村子時已經是傍晚,他直奔丁老九家,進門時,雙腿一軟,險些起不來。

迷糊中,丁老九扶他上炕,裹住被子,灌了兩口燒酒,身上緩過來之後,才覺得嘈雜得厲害,睜眼看,是就近的那些老頭老太,雙手攏在袖子裡,大概都是聽到訊息過來看熱鬧的。

丁老九為難地表示,不進山,給多少錢都不進,天氣好的時候,村民都不會進到嶺子深處,何況是現在,既下雨又下雪的。再說了,他指了指看熱鬧的人,說,村裡沒青壯年,不殘不病的年輕人都去外頭打工了,剩下這些老頭老太,萬一在山裡磕著碰著,那可是要人命的事。

神棍不想費口舌,時間緊迫,也沒那個工夫等外援:「那我自己進,給我準備點酒、吃的、搽凍瘡的藥油。還有,我怎麼把人弄出來?車開不進去,這要怎麼搞?」

看熱鬧的老頭老太紛紛獻策。

「騾子,用騾子背,我家養了兩頭,便宜給你用,就是脾氣倔,怕你馴不好。」

「你要力氣大的話,我家有板車,窄的那種,推啊拉啊,都行。」

……

末了,丁老九引神棍去了後院,給他看棚裡拴著的一條大青牛。

「這牛,脾氣溫吞,聽話。鞭子抽背上它直走,左抽朝左,右抽朝右。你要不嫌棄,我幫你把牛跟板車套一起,拉四五個人出來沒問題。」

不嫌棄,就這麼定了。

收拾得很快,板車上墊了葦蓆,鋪了一層棉被,另帶撒大花的蓋被,怕被子被雨雪打溼,又罩了塊大油布,丁老九給他灌了兩水壺的熱水,用袋子裝了十來個饅頭,還有鹹菜疙瘩。

另有人送來了大手電、浸油的火把、掛在轅頭上的老油燈,甚至有叉狼的鋼叉。

神棍裹了老羊皮棉襖,頭上頂了斗笠趕牛進山,出乎意料地,速度比他想的快,大概是因為牛看似慢吞吞,實則步子跨得大、穩健,又不驕不躁地持之以恆。

天很快就黑了,雨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的,風卻冰刀子一樣,神棍嚼了個饅頭,點起火把,就手插在板車轅手上。

行程過半時,狼的嗥叫聲又隱隱傳來,路過深密的林側,直覺林子裡影影幢幢——不過大概因為狼怕火,始終沒敢露面。

後半夜時,終於接近紮營點,風越來越大,牛也漸漸吃力,神棍下了車,揣著大手電,把牛鼻子拉繩搭在肩上,拼命往前拉,才剛走了幾步,再一次用手電前照時,他忽然打了個寒噤。

有頭狼匍匐在地上,身周的血幾乎凝成黑色,皮毛粘著血被凍凝成凌亂的一撮一撮。身後的大青牛似乎也有些畏縮,鼻子裡噴著氣,四蹄遲疑地想往後挪,神棍拼命鉚住勁,才把牛車給拉住。

他端著鋼叉,把狼的屍體叉翻到路邊,然後繼續趕路。

這最後的一段路,薄薄的雪地上,有星星點點的血跡,再往後走,出現了雞毛,一根一根,一撮一撮,神棍險些要懷疑曹解放已經被狼給吃了——但雞毛的數量太多,單憑解放,薅光了也達不到這規模。

到了,神棍緊走兩步,用手電向帳篷處照過去,沒有如期照到帳篷拱起的頂。

怎麼回事?被雪壓塌了嗎?不可能啊,這裡的雪遠達不到這樣肆虐的程度。

他拔腿就往那裡跑,手電的光柱緊照著那處不放,風一直吹,吹散高處的雪末子,像是還在下雪,忽然有一瞬,帳篷破碎的蓬皮被吹了起來。

別,別,別,千萬別,神棍的腦子裡嗡嗡響,除非那五個人活過來了,割開帳篷走了,否則,帳篷已經破了,他們跟在露天無異,這麼冷,這麼大的風,真的會被凍死的。

到了近前,他猝然止步。

他自詡看到過很多常人所沒見過的、奇異的場景,覺得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泰山壓於頂而不變色」,但這一刻,他還是怔愣住了。

他居然看到很多雉雞,華麗的皮毛,錦緞樣的顏色,偎依著毯子裹住的五個人,擠擠挨挨。曹解放正窩在曹嚴華邊上,被手電光激得一呆,待見到是神棍,居然也忘了彼此之前有過的芥蒂,興奮地拍起了翅膀。

神棍注意到,曹解放兩隻翅膀掀起的幅度大小不一,像是受了傷,脖子梗得高高的,掛的兩塊小牌子還在,湊近看,上頭一塊上寫著「一隻好雞」。

帳篷大概是被狼抓破的,邊緣處還有咬痕,堆疊的石塊半倒著,門邊的地上還有狼爪的刨痕——狼很聰明,早些年的時候,關門擋不住它,它會在地上刨個坑,從門下鑽進去。

神棍愣了半天,才說:「解放啊,這都是你的朋友嗎?你什麼時候跟它們混熟的?」

他記得,之前一萬三還恨鐵不成鋼地說,曹解放酒後失德,險些被山裡的野生雉雞給啄成半身不遂呢。

曹解放頭一昂,胸脯挺起,周身散發著一種不打不相識、五湖四海皆朋友、同仇敵愾一條心的豪氣。

神棍說:「謝謝了啊,我把他們接出去了,天怪冷的,你們回家睡覺吧。」

他也說不清為什麼,忽然就彎下腰,鞠了個躬。

靜默了一兩秒之後,除了曹解放,所有的雉雞都突然間振翅飛出,成群結隊,在半空中盤了個旋。用手電光打過去,神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那光像舞臺上追逐主角的打光,而那群雉雞,飛開時,好像一隻迤邐的鳳凰形狀。

神棍把牛車趕過來,被子鋪開,把五個人逐一放上車。小口袋最輕,神棍把她往羅韌懷裡塞,說她:「你啊,要多吃一點,再瘦就不好看啦。」

她臉上帶著笑,長長的睫毛沾了雪粒,神棍呼的一下就把雪粒子吹開了。

曹嚴華最沉,扛他上車的時候最費力,把神棍壓了個踉蹌,神棍氣得跳腳,說:「沒事吃那麼多幹嗎?」

曹嚴華臉上帶著笑,傻里傻氣的樣子,好像在說,抱歉抱歉,包涵包涵。

他收拾妥當,把油布支起了罩在車上,用麻繩紮緊老羊皮襖,最後抱曹解放上車,曹解放不配合,往旁邊退了幾步,又退幾步。

循著那個方向看過去,神棍看到幾隻又飛回來的雉雞。

他明白過來:「解放,你是不是不走了啊?不走也好,跟人待在一起怪悶的吧,也不能一起說個笑話啊,講個鬼故事什麼的,行吧,跟你的朋友待在一塊兒吧,熱鬧。」

他拿了兩個饅頭,掰碎了在地上撒開:「我們以後再來看你,到時候,你娶了老婆,生了娃,住上豪宅,可不能假裝不認識我們啊。」

那幾只雉雞遲疑著過來,試探性地啄食,曹解放沒動,仰著頭看神棍,神棍摸摸它腦袋,說:「我們走了啊。」

他上了車,牛鞭子正抽在大青牛脊背上,行了一程回頭,看到曹解放往這邊一瘸一拐地走了幾步,尾巴上的毛豎著,一直盯著車看。

神棍忽然難受,拉住牛,掏出手機又下了車,小跑著過去,說:「解放,我給你拍張照片,留個紀念。以後,曹胖胖和小三三他們會想你的。」

他拍了一張,曹解放還主動換了個姿勢,像是在聚散隨緣的酒吧裡,被捧作酒吧小萌物的時候,它自己懂得看鏡頭,也懂得變換姿勢。

拍完了,神棍跟它揮手再見,上了車,吸吸鼻子,打著牛往前走,跟自己說就這樣了,別回頭了。

但走了很遠之後,他還是忍不住回了一次頭:這一次,什麼都看不到了。

他把手機照片調出來,翻到曹解放最精神的一張,塞到曹嚴華的懷裡。

牛累,人也累,神棍蜷縮在轅座上,迷迷糊糊地,會間或給牛一鞭子,手起得不重,像是給牛撓癢,而牛真是讓人安心的家畜,不脫韁,不暴跳,無論哪次睜開眼睛,它都在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岔路口就停下來,等不來指向的一鞭子,絕不前進。

忘了是第幾次睜眼時,他的眼睛忽然有些睜不開——天矇矇亮了。

又是一天,這是進山的第幾天了?

電光火石間,神棍腦子裡忽然冒過一個念頭:就是今天,七七之數到期了!

兇簡是封住了還是沒封住?如果它們逃出生天,羅韌他們身上,會不會像之前的聘婷那樣,出現形同木簡的傷口?

他趕緊拉住車,爬到板車上掀開被子,女孩子是不能冒犯的,就小蘿蔔吧。

他手忙腳亂,解開他的衣釦,把衣襟往邊上一掀,忽然愣住。

沒錯,羅韌的肩胛下方,隱隱地,有個鳳凰的輪廓,鳳首高昂著,像在回首。

神棍的眼睛忽然微溼,鼻子抽動了一下,幫他扣上衣釦,愣了會兒之後,又去看曹嚴華的。

也有,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曹嚴華長得胖,原本纖細而又曼妙的鳳凰,在他身上,撐得像個胖頭鵝。

……

這樣看來,七根兇簡應該是封住了。

但他們五個人,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醒呢?

沒關係,睡多久都沒關係,有希望,有希望就好。

他重又興致勃勃,趕車上路。

嶺子復甦了,第一場初雪後,太陽昇起,各種獨屬於自然的、山林的、嶺地的聲音響起來。車軸很久沒用,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大青牛吭哧吭哧地,走得還是不緊不慢,脊背上大塊厚實的肉,一起一伏。

再走一陣子,他竟有些恍惚的錯亂感。

兩千餘年前,老子騎青牛過函谷關,這一帶都是函谷關地域,老子會不會也曾經走過這一條道呢?

只不過,老子是一個人,而他們是一群人,趕了輛車,吱吱呀呀。

但做的也許是同一件事兒,在交錯的時空裡,同向而行,擦肩而過。

寂寞無人空舊山,聖朝無外不須關。白馬公孫何處去,青牛老人更不還。

還不還都沒關係,後繼永遠有人。

神棍鞭子一甩,直直打上牛背,車軸晦澀的行進聲響起,他抬起頭,看半空中那輪並不刺眼的太陽。

他大聲說:「出太陽啦,睡得差不多就起來唄,不然這一天又過去啦!」

再走一程,他哼起了小調兒,自娛自樂。

都是老歌,一會兒是「無怨無悔我走我路,走不盡天涯路」,一會兒是「歲月不知人間,多少的憂傷,何不瀟灑走一回」。

羅韌後來說,這一生最難忘的回憶之一,是那一次,在出鳳子嶺的路上醒過來。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輛晃晃悠悠,之前也不知道是用來拉什麼的板車上,腦後墊著用一個塑膠袋裝的饅頭,懷裡抱著木代,身上蓋著一條几十年前常見的、大紅底撒牡丹花的棉被。

而神棍在唱歌。

他唱:「豬啊、羊啊,送到哪裡去啊,送到那人民群眾的煮飯鍋裡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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