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思蘭也煩躁：「我哪知道是誰的種，也吞了藥的，狗日的，買到假藥，吞了沒下胎。」
「不是教過你跳繩？」
「跳了，命硬著呢。」
說著，嫌惡似的把小嬰兒往邊上一推。
小七站在她身邊，嘴巴里咕嘟咕嘟像是吐泡泡，問她：「走嗎？」
木代說：「走。」
她一步步後撤，退回到幽暗的甬道里。
所以，項思蘭確實是她的親生母親？
眼淚忍不住落下來，木代伸手抹了，對自己說：沒關係的，這世上從來都有不愛自己孩子的父母，她只是攤上了而已。
她繼續往前，才剛走了一段，身側突然傳來一聲怯生生的「媽媽」。
木代身子一顫，忽然覺得這場景分外熟悉，想也沒想，一步跨進那波影之中。
是南田縣破舊筒子樓裡低矮的房間，客廳裡沒開燈，臥房的門虛掩，有光透出來，夾雜著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的呻吟聲。
她看到三四歲的小木代，紮了個羊角小辮，站在門邊，攥著小褲子使勁擰，說：「媽媽，我真的餓了，想吃東西。」
砰的一聲，男人的大頭皮鞋砸在門上，把門砸上了，粗重的吼聲傳來：「死去睡覺，再說話揍你！」
小木代撇了嘴，爬回沙發上，縮在角落裡，一直使勁擰褲子，木代聽到她哭一樣的、壓得低低的聲音：「我又不是裝餓。」
木代氣得眼睛都模糊了，走到門邊，上去就是一腳，沒有踹門聲，門也沒異樣，小七在邊上說：「你忘啦，你的力量，只能施加在過去的自己身上。」
木代含著眼淚回到沙發邊，跪下身子看小木代，心疼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恍惚間想，以後有機會，生個女兒就好了，一定拼命地疼她，不讓她受一點點罪。
她叫小木代：「乖寶。」
小七說：「她聽不見你的，不過你可以上她的身，一會兒。只要你想，和她肢體接觸就行。」
木代伸手托住小木代的小臉，眼前一暗，再亮起時，她低頭看到自己的手，小小的，肉肉的。
下一秒，餓的感覺排山倒海，難怪小木代一直擰褲子。
木代咬牙：「走，吃飯去。」
她搬了板凳，踩上去開了房門，小跑著下樓，當時是晚上，店面都鎖著，實在找不到吃的，走了一段，有肉香傳來，循向找過去，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小通子，再吃一塊，拿著。」
有小男孩不耐煩的聲音：「還吃……吃不掉啦。」
再然後，看到一個小男孩出來，洩憤似的踢石子，啃一塊餅，手裡還拿一塊，瞅瞅四周沒人，把手裡的那塊扔到了地上。
扔掉的就扔掉的吧，撣乾淨了也不髒，木代衝過去想撿，手剛伸過去，那小男孩發現了，一腳踏住，說她：「賊！我家的餅！」
踏髒的餅就不能吃了，木代恨得牙癢癢：「你扔掉的！」
「扔掉也不給你吃。」小男孩斜睨著看她，「我媽說，你媽媽不乾淨，家裡的東西髒，身上都有病。」
木代又餓又火，一腳踹向他的膝蓋，奪了他手裡的餅，又摁著他的腦袋向地上：「吃！你把地上這塊吃了！」
小男孩抵死不吃，木代氣上來了，摁著他的腦袋往地上一磕，起身就走。
三兩口就把餅吃了，好歹墊一點。
上樓的時候，她眼前忽然發黑，還沒明白過來，自己已經站在邊上了。
小七在邊上嘟嘟囔囔：「都告訴你了，只能一會兒。」
她看到小木代詫異地站在樓梯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咦」了一聲，自言自語：
「我怎麼到這兒來了。」
「不回去的話，媽媽會打屁屁。」
她噔噔噔地往樓上跑，到最後一級時，許是爬得費力，小屁股撅起老高。
波影在身側現出，小七拽她：「走啦，不能停很久的。」
木代任由他拽了出去，進入波影的一剎那，忽然說了句：「我該幫她洗個手的。」
再過一會兒，小通子母子找上門來，小木代會被打的。
她回到了幽暗的甬道里，小七的脖子上掛著鞋子，在前頭引著路，蹦蹦跳跳。
木代有些失落，沒有先前跑得那麼急促，沙粒在盤面流動，霍子紅溫溫柔柔的聲音忽然傳來：「這些孩子，我看過了，覺得都不太合適……」
木代渾身一震，瞬間轉頭。
拂動的波影裡，她看到接待室裡年輕的霍子紅，邊上坐著的是張叔，育幼院的院長似乎很抱歉：「還有個囡囡，前一陣子送來的，身體不好，一直生病，在睡覺。我估計……也不合適。」
霍子紅笑了笑：「那就算了，這種事也要看緣分的，可能時機不對吧。」
……
不對啊。
木代的心怦怦跳得厲害。
紅姨給她講過當初領養她的事，說：「那麼一堆小孩兒，一眼就相中你了，安靜得很，一個人含著手指頭，在邊上看著我笑。」
這個囡囡，怎麼會在生病睡覺呢？而紅姨，又怎麼會說出「那就算了，可能時機不對」這種話呢？
紅姨不收養她了？那她以後的人生，要往哪裡去？
……
夕陽西下，院長送霍子紅出去，說：「其實你們可以再試幾年，到那個時候，醫學更發達，也許會有希望，不急著領養的。」
霍子紅還是款款地笑，張叔尷尬地搓著手，就在這個時候，院長忽然說了句：「呀！囡囡怎麼跑出來了！衣服都沒穿好呢。」
循聲看過去，前頭的牆角處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個小姑娘，歪著腦袋，像是剛睡醒，衣服穿得皺皺巴巴。院長匆匆過去，幫她把紐扣扣好，又把褲子往上提了提。
那小姑娘一直看霍子紅，盯著她的眼睛看。
霍子紅也看她。
過了會兒，她低聲跟張叔說：「這小姑娘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跟她認識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