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人只憑一隻腳的支力,懸在半空,像只殘了條腿的倒掛蝙蝠。
她伸手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發生什麼事了?那是羅韌的夢,之前的夢境,都像泡影浮上半空,走得無聲無息,這個為什麼突然間疾風大作?
是不是因為,羅韌驟然驚醒?
曹嚴華從懸崖邊探出半個身子:「小師父,你怎麼樣?」
木代對他比了個安好的手勢,一時間提不上勁,沒法立刻運氣翻身上去,問他:「紅砂呢?」
「還沒出來。」
也許是跟她遭遇了一樣的境況,木代心頭一緊:「曹胖胖,你趕緊去甬道口堵著!」
如果紅砂也跟她一樣被風掀翻出來,未必能有同樣好的運氣掛住繩索。
曹嚴華反應過來,拔腿就往另一座浮橋上衝,木代忽然想到什麼:「那個小七呢?」
「不知道,突然間不見了,又好像到處都是。」
這是什麼話?
木代心頭一凜,另一隻腳就勢鉤住繩索,幾乎是一個倒掛仰臥,把上身屈到腳邊,雙手握住繩面,一個倒翻上了浮橋。
她想起剛踏入甬道時,小七的聲音像是傳自漫山遍野、四面八方。
突然間不見了,又好像到處都是——兇簡,本身就沒有任何形體的,不是嗎?
木代匆匆回到高臺上,大風驅散濃霧,天色卻開始變暗,唯有那扇佇立的門,另一頭的景緻依然明亮、鮮妍、和風旭日,像是黑暗的電影院裡吸睛的那塊屏。
有異樣的聲音。
木代心頭升騰起不祥的預感,她睜大眼睛,仰頭去看。
甬道所處的石面上,正窸窸窣窣往下剝落著石頭,像是因為乾涸而皸裂,曹嚴華也察覺了,仰頭去看,說:「這是要塌方嗎?」
木代「噓」了一聲,慢慢走近懸崖。
沒看錯,懸崖的邊緣處,也在層層剝蝕,石面的皸裂聲嗶嗶剝剝,突然間,便會有一片,向著無盡的深淵掉落,像是被看不見的嘴吞噬。
就近的一座浮橋忽然大幅度震了一下。
這是……
木代只覺得腦子裡嗡嗡的,聲音都變了:「曹胖胖,兩邊石面都在剝蝕,浮橋兩邊架設的位置,很可能會剝裂!」
曹嚴華傻了,頓了頓,心驚肉跳地看腳底下。
剝蝕的速度肉眼可見,起初並不來勢洶洶——不是那種大塊大塊地掉,剝蝕掉的每一片都薄得像桃酥片。
但是這更加可怕,這是看得見的水滴石穿,繩鋸木斷。
曹嚴華額頭上冒汗了:「小師父,我……我怎麼辦啊?」
「回來!馬上回來!」
「那紅砂妹妹呢?」
誰知道呢,誰知道紅砂什麼時候出來?木代嘴唇翕動著,臉色蒼白得可怕,手指攥住又飛快地鬆開,腦子裡轉著無數的念頭,就在這個時候,曹嚴華腳下忽然嘩啦一聲塌響。
木代尖叫:「趕緊回來!」
曹嚴華也知道大事不好,憋了口氣,悶頭就朝浮橋上衝,才剛跑了兩步,背上忽然被人重重撞了一下,力道奇大無比,他抵不住,向前撲翻。
是突然從甬道口處被掀翻出來的炎紅砂!
木代大叫:「是紅砂,抓住她!」
曹嚴華原地滾了個個兒,眼角餘光覷到一個人影正被甩下浮橋,他不管不顧,向前抓住她的腿,硬生生又給拖了回來。
炎紅砂嚇得嘴唇都白了,和曹嚴華兩個跌跌撞撞、你推我搡著上了高臺,踏腳處應聲而碎,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提氣,向前撲跌著滾到了安全地帶。
轟然一聲,這座浮橋從中崩斷。
而幾乎是在浮橋崩斷的同時,曹嚴華忽然手指另一座浮橋,大叫:「我小羅哥!」
是嗎?木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轉頭去看,果然看到甬道口處一個熟悉的身形。
山石剝蝕的速度越來越快了,木代還沒來得及說話,曹嚴華已經跳著腳示警:「小羅哥!你快!快啊!」
話剛落音,又是轟然一聲,甬道口處忽然坍塌了一塊,大塊的山石帶著浮橋的那一端,騰起煙塵的同時,瞬間不見。
連帶不見的,還有那個連面目都沒來得及看清楚的羅韌。
木代的腦子空了一瞬,下一秒,她踉蹌著往懸崖邊衝,大叫:「羅小刀!」
木代的眼淚不知不覺就出來了,近前時腿一軟,幾乎是連滾帶爬著過去,這邊的浮橋扎釘點也在剝蝕了,她抓住攔繩的一端,探身去看。
隱隱約約地,她覺得,攔繩的盡頭處,好像有人。
突然反應過來,這座浮橋不是從中崩斷,而是自一頭起出,羅韌當時身在橋上,以他的機警,一定會緊緊抓住什麼的。
木代死死抓住繩子,大叫:「過來幫我!」
話還沒完,這頭的浮橋固定處也剝裂了,沒了天然支撐,下頭的重量突然變大,木代身不由己,大半個身子都被繩力拽了出去,好在後面的曹嚴華和炎紅砂反應極快,一個撲到她身上壓住,一個拼命抱住了她的腿。
木代嘶啞著聲音大叫:「別鬆手,千萬別松!」
她咬著牙,胳膊往繩子裡攪,頭低下去,繞到攔繩一端,又拼命抬起來,用後脖頸的力,分擔下頭的重量。
她的眼睛有些模糊,或者說得更準確些,是意識有些模糊。
她看著那個迅速往上攀爬的熟悉身影,對自己默唸:挺住了,別松,千萬別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