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副董事長」四個字,曹老爹的喉結不覺滾了一下。
再聽到「總經理」三個字,他握著擀麵杖的那隻手上的青筋,也漸緩漸消。
他嫌青山的聲音小,又問了一遍:「總什麼來著?」
青山亮嗓子:「姑爸,我說我大表哥在外頭當了總經理!」
這訊息如曹老爹所願,成功飛躍那道門檻,像顆定位精準的石子,砸進院子裡三姑六婆看熱鬧的池水。
果不其然,激起又一撥聲浪:
「總經理?看不出來啊。」
「可不!總經理比經理高不少級啊!」
「所以啊,我跟你說,長得越不怎麼樣的,越有大出息!」
……
曹老爹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來,把擀麵杖往椅邊上一擱。青山鬆一口氣,拼命給曹嚴華遞眼色,曹嚴華小跑著上前,拎了桌上的茶壺,給曹老爹倒水。
就著泠泠水聲,曹老爹發話了:
「就算在外頭混成天了,回到這家,還是得叫我一聲爹!別想著能在你老爹面前耍威風。」
曹嚴華趕緊點頭:「是的是的。」
「那個什麼隨緣公司,手底下帶多少人啊?」
曹嚴華的眼前掠過霍子紅和張叔的影子:「二十……二十多個。」
「也不多啊……有沒有自己的辦公室?給配空調嗎?」
「配,空調隨便用。」
「還有那個餐飲集團,管的人更多吧?」
鄭伯的臉在曹嚴華的眼前一晃而過,他定定神:「多,光服務員就五十多個!」
(2)
解放碑前頭,原本不少遊客在拍照,萬烽火經過的時候,鏡頭幾乎是齊刷刷地轉向了他。
他穿長袍、馬褂,戴黑色亮綢的瓜皮帽,這次沒拎鳥籠子,肩上掛下個粗布褡褳,四角綰著如意結,正面墨筆提四個字:出入平安。
褡褳是舊時代民間長期使用的一種布口袋,現在早已被各色提包、背包取代,但萬烽火相信潮流是週而復始的,沒準兒哪一天,這褡褳可以登上國際t臺也說不準。
他走街過巷,施施然踩上通往二樓的樓梯,老九火鍋店門口的掛鐘正指向十,並非飯點,但廳堂角落處的一張桌子已然開鍋。
食氣蒸騰,濃香四溢,走近了看,點的是九宮格,食客兩人,一男一女,但油碟碗筷卻有三份。
萬烽火併不客氣,撩開長袍的後襟坐下,不等人讓,拈了筷子直取中間隔:吃九宮格有講究,中間隔火力最旺,不適合久煮,下的都是即燙即熟的菜料。
果然,他撩起來一筷子毛肚,進油碟裹一層麻油,先祭五臟廟。
木代在對面瞪他:「萬烽火,飯不是白吃的,說好了的——你給我訊息,我請你吃火鍋。」
萬烽火嘖嘖感嘆:「小丫頭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求辦事就叫我萬叔,完事了就叫我萬烽火。勢利成這樣,羅韌怎麼看上你的?」
木代不理會他的挑撥離間,直入主題:「為什麼我師父的訊息那麼少啊?」
最初的時候,萬烽火念她做徒弟做得有情有義,一口答應接下梅花九娘這一單,還給了個八折優惠價。
真正著手,方知棘手,他四處撒網,收效甚微,七拼八湊,訊息還湊不足一張a4紙,萬烽火自己都覺得寒磣,給木代打電話說:查到的實在有限,這麼著吧,錢什麼的就算了,你請我吃頓火鍋就行。
木代想不通:「你打聽個普通人那麼麻溜,怎麼到我師父這兒就這麼難——我師父當年,大小也是個名人啊。」
話也許沒錯,但關鍵是:那是個風雲變幻的大時代,專出能上史冊的名人,梅花九娘那點段數,估計連縣誌都不稀罕記上一筆。
萬烽火沒好氣:「凡事都有例外!名人?明朝的建文帝不比你師父有名?那還是當年的皇帝呢,結果怎麼著,另一個皇帝朱棣舉全國之力,還派鄭和開著大船下西洋,找著沒?找著沒?」
他自覺這例子舉得有理有據,識趣者理當閉嘴。
哪知羅韌漫不經心地插了句:「我聽說,建文帝后來躲進了廣西上思的十萬大山,所以開船下西洋去找,明顯是不對的。」
萬烽火吃了這一嗆,半天找不到話反駁,於是很明智地中止話題,低頭從褡褳裡翻出一封信,啪地拍到桌上,本待摁著信直推到木代跟前,哪知她眼疾手快一把拿過:「桌上都是油,別弄髒了。」
她拆開了看,才知道是個幌子:並非遠年的珍貴信件,只不過是牛皮紙做了舊式信封,用了紅線圍框的豎格信紙,又用毛筆把查到的資訊謄寫上去而已。
木代腹誹:形式大過內容,多此一舉。
她再細看,兩頁紙,字都斗大,估計資訊不夠,字號來湊,第一頁上統共兩行。
第一豎行列出基本資訊:梅花九娘,女,生年不詳,卒於月前,收徒鄭明山、木代。
木代咬牙:「這還要你說?你不說我都知道。」
萬烽火埋頭吃飯,筷子拈菜下鍋如飛,大概是怕再遲上片刻,木代就掀桌子不讓他吃了。
第二豎行也是廢話,羅韌覷到幾句,大意是師門無考。
下一秒,萬烽火眼前一花,定睛看時,木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萬烽火跟前的一盤雪花牛肉給拖過來了,而萬烽火的筷子,堪堪夾了個空。
木代的報復來得還真是粗暴直白,羅韌憋著,想笑。
萬烽火清了清嗓子,目光斜溜向紙面:「這個,我得解釋一下。當初的北方,綠林道里,俠名最盛的是燕子李三。以至於很多箇中高手為了隱匿身份,假託了李三的名。還有那些官府無能的,把破不了的無名盜案都往李三身上栽——最誇張的時候,京津冀一帶有好幾個李三。我懷疑你師父吧,沒有為門派揚名,對外也自稱燕子門。」
木代心裡一動:師父生前的確提過,有時候在外行走,打的都是「燕子門」的字號。
她不情不願,把那盤牛肉又推回去:「可是我聽師父提過,有幾次劫大戶,也打了梅花九孃的名頭。」
萬烽火的筷邊在餐盤上碰了幾碰:「你得考慮那是什麼時代。兵連禍結,全中國都在打仗,多少有頭有臉的人跟斷線風箏栽進揚子江似的,說沒音訊就沒音訊了,你師父劫了幾次大戶,合著還夠載入史冊了?」
木代啞口無言,心說看來也是沒什麼指望了——就在此時,萬烽火話鋒一轉。
「不過,你看第二頁,裡頭有真東西。」
是嗎?木代將信將疑,將第二頁抽上來。
字也不多,但她匆匆一瞥之下,忽然就變了臉色:「我師父劫過軍餉?」
萬烽火很滿意她的反應,於他來說,客戶的大驚失色直接掛鉤訊息的價值程度。
「沒錯,那年月,雖然有個名義上的中央政府,但是地方上的小軍閥佔山為王、輪流坐莊,尤其是川陝交界那一塊,拉鋸一樣扯不清楚——你師父在那一帶出過手,劫過晉系下頭一個容姓小軍閥的餉,據說都是白花花的袁大頭,不過,當時放出的訊息是,來犯者雖然武功高強,但強不過槍子兒,都被打死了。」
一時靜默,也不知過了多久,九宮格的每一隔都滾了鍋,突突突的氣泡翻出湯麵,然後炸裂。
羅韌忽然冒出一句:
「梅花九娘死於這一役不大可能,不過……木代,我記得你提過說你師父的腿廢了很多年,你覺得,會不會跟這次劫餉有關?」
(3)
華燈初上。
炎紅砂拎著裝了十幾塊樣石的行李袋,吭哧吭哧地跟在一萬三後頭。
到地方了,一萬三停步,炎紅砂也抬頭看招牌。
是幢四層樓的酒店,燈箱招牌跟酒店外觀一樣不起眼:賓客之家。
炎紅砂有些不相信:「就這兒?」
一萬三答:「就這。」
然後毫不客氣地鄙視炎紅砂:「二火,不是我說你,你好歹也是採寶世家出來的,將將就就算是專業人士,你怎麼連這地兒也不知道?」
炎紅砂耷拉著腦袋,半晌才嘟囔了句:「我老實唄。」
事情還得從四寨的那批寶石說起。
寶石,再怎麼寶,也是石,要還債,就得經歷一個石頭換成錢的過程。
炎紅砂實誠得很,提議說要麼把幾個債主請到飯桌上,讓他們看看這些石頭,能抵債最好,不能抵也可以估個數,折一點是一點。
一萬三當時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呸!
然後疾風驟雨般把炎紅砂一頓訓。
大意是:即便是欠債的,也得有個高姿態,低聲下氣地讓債主估價,氣勢上先被人壓一頭,還能指望賣個好價錢嗎?
他又教導她:「這是生意,你做生意,就得激情四射,心理上先得把你的貨想得天上有地下無,這樣出去跟人討價還價才有底氣——什麼叫‘不能抵也能估個數’?志氣呢?」
炎紅砂氣急:「你行你上啊。」
一萬三回答:「就你這樣的小純良,醬瓜腦殼,被人騙了還幫人數錢的命,也只能靠我指引人生之舵了——也就是跟你熟,不然我才不管你。」
他摩拳擦掌,真的上了,假託是炎家的遠房親戚、採寶一脈的分支,大大咧咧地找了幾個炎老頭熟識的朋友旁敲側擊,幾次茶飯胡侃之後,告訴炎紅砂,這昆明市內有個不對外的交易場所。
規模不大,限制人數,能進的都是真正的尋寶客、採寶人,進場要籤保證書:擔保手頭的貨不是黑的,不涉案,不至於後患無窮。
據說買賣都極爽快,有當場錢貨成交的,也有以貨易貨,一萬三覺得是個不可錯失的良機,趕緊交了押金,借炎老頭的金面,拜託幾位前輩幫他搞了個席位,又囑咐炎紅砂務必以「助理」身份全程陪同。
「你是炎老頭的孫女,你都只能當我的‘助理’,側面凸顯了我的身價,總之,你扮演好跟班就行,其他的,萬事有我。」
這趟內部交易時長三天,地點在賓客之家酒店三樓的一個小宴會廳,數十張紅木清漆的條桌按區位擺放,條桌前後各放一張圈手椅,方便一對一坐下細談。
三天裡,炎紅砂真是見識了一萬三的本事,一是會說,二是會演。
他說得天花亂墜:「兄弟,隨你怎麼驗,看成色、看紋理、分亮度、拈比重,我這要不是上等貨,臉送過去給你打。」
他演得入木三分:「不好?大哥你把貨撂下,轉身、走好、不送,沒得談了,咱沒得談。」
儼然見慣風浪的箇中老手,炎紅砂竟被矇住了,結結巴巴問他:「你……你懂驗寶?」
一萬三當然不懂,他只是對炎老頭的眼睛有絕對信心:多年看寶氣練出來的毒招子,出來的貨能有次的?
那些嫌東嫌西的主顧,多半是藉故壓價,這種把戲,他在外流浪的時候早練得爐火純青了。
炎紅砂審時度勢,心甘情願當起了助理,默默計算了一下幾天來的成交款:貨還剩了大半,債已經還得七七八八了。
她登時心花怒放,幫一萬三跑腿跑得愈加勤勉。
這一天是截止日,人流明顯見少,炎紅砂興沖沖地出去幫一萬三買了冰咖啡和芝士蛋糕,剛進宴會廳,就看到自家攤位的圈手椅上坐了客人。
她走近了看,發現條桌上還放了一套老銀的精緻生活器具。
一件件擺開,精巧至極,長不過方寸,席、床、屏風、鏡臺、桌椅、櫃樣樣俱全,乃至那些小不丁丁的茶壺茶碗,甚至可以顫巍巍地立於指腹。
經過這兩天的耳濡目染,炎紅砂也知道這叫「易貨」。
一萬三皺了眉頭,正拈起雕龍飾鳳的銀條案翻來覆去細看,表情是行家鑑賞,實則裝模作樣——他連是不是純銀的都辨不出。
炎紅砂居然立刻猜到了他的用意:「是不是要送木代?」
這一套器具,生活氣息濃厚,像極了小夫妻新成家,樣樣傢什新添新置辦。
一萬三點頭:「咱都沒送禮,雖說是自己人,感覺還是送點什麼才好……」
那客人四十來歲,平頭,憨厚臉,笑起來眼角一溜的褶子,一口北方話,字正腔圓。
他看中了一萬三手頭的一塊金綠貓眼,所以極力向一萬三兜售自己的貨足堪匹配、亦非凡品:「小兄弟,你不能光看材質,覺著銀的就不值錢——這已經是工藝品了,你得結合起來看,綜合年代、材質、手工,你看這雕工刻工,不是我吹,現在你絕找不到這樣的匠人了……
「當初這老師傅,可是京津冀一帶的神刀,連北京的前清王府都央求他打過銀造件。那時叫手藝人,放今天,那絕對是設計師,我這兒還有老師傅描的圖樣,那整個就是設計圖……」
他小心翼翼從腳下的提包裡抽出一本紙頁泛黃的線裝本來。
一萬三接過來看,那老師傅一定是個做事有條理的人,把接的單子都一一記錄,一單佔兩幅,一幅是畫樣,一幅是文字表記。
造樣極多,有眼前的傢什器具,也有花鳥蟲草、市井人物,畫樣分正、側、頂、偏各面,仔仔細細,一片匠心浮於紙面,端的叫人歎服。
炎紅砂也湊上來看,悄聲問他:「是真的嗎?」
一萬三會畫畫,終於有了絕對發言權:「畫得真不賴。」
一張張翻過,腦子裡念頭轉得飛快,嗓子清了清,正待遞回去專注壓價,炎紅砂忽然大叫:「別!別!等等!」
她一顆心跳得厲害,呼吸都屏住,伸手過去,把一萬三手上託著的那本圖冊翻回兩頁,再翻兩頁。
那是套銀飾的圖樣,有項圈、手鐲、戒指、耳環、銀簪、吊墜等,無一例外,每樣飾品上,都有個印記樣的梅花圖樣。
一萬三莫名:「有問題嗎?」
炎紅砂瞪大眼睛看:「木代結婚的時候,她大師兄送了套銀的首飾嫁妝過來,跟這個……還真像呢……」
是嗎?這事一萬三有耳聞,不過他連觀摩的好奇心都沒有——不像當時的炎紅砂,盤著腿坐在床上同木代一起一樣樣拈了細看,嘴裡嘖嘖有聲,腦袋都快粘到一處了。
像就像唄,人都有相似,何況是首飾,一萬三覺得女人真心麻煩,正想不耐煩地讓她「起開」,炎紅砂忽然指著冊頁上的文字表記,激動得都口吃了:「保……保定!」
表記都是毛筆小楷,繁體,一萬三先前沒留心,此時才細細去看。
上頭是天干地支紀年,他換算不來,只知道是解放前肯定沒錯的,緊跟著一行字,寫著:保定府十康酒坊郭生訂以聘取之儀。
保定?
一萬三心裡咯噔一下:前些日子,木代不就是去的保定給梅花九娘下葬的嗎?
那平頭客人不明所以,身子湊將過來,看著他們翻的那一頁,繼續賣力兜售:「這套沒有,不止這套,好多套都沒有,畢竟這麼些年了,都不知道流落到哪裡去了……而且吧,據說老師傅脾氣也倔,打的銀件都是孤品,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件一模一樣的,不信你看那個補記……」
果然,還有一行補記:
郭生造訪,告以銀件雪夜失盜,奇者雪上無痕,怪哉遺以銀錠。郭央以原樣再造,惜乎平生不二造,遂拒。
(4)
既是衣錦還鄉,羅韌借給曹嚴華的一筆錢派上了用場。
他給家裡添了幾個大件,擺了兩天的宴,感謝自己離家這些年眾鄉親對老曹家的照顧,又被曹老爹提溜著,拎上大包小包的禮物去曹金花家賠罪。
果然經濟實力決定一切,曹嚴華腦袋上頂了「總經理」這樣的光環,行走坐臥都如沐春風,曹金花的爹甚至都沒動氣,關心地詢問他的公司經營如何,外頭的工難做,能不能給曹金花他弟安排個工作什麼的。
「還鄉」這一劫安然渡過,接下來,該是為小師父效力的時候了。
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曹嚴華只帶了青山,挎著繩圈、搭著麻袋去了後山的山洞。
青山自從亞鳳那件事後,對那段日子的記憶始終雲遮霧罩,現在「故地重遊」,忽地喚起了一些回憶:「大表哥,我記得咱倆在這洞裡打過狠架啊。」
曹嚴華沒好氣:「下次找媳婦,你給我擦亮眼,別找那些來路不明、神神道道的。」
他蹲下身子,摸索著找到那處不易察覺的機關凸起。
有兇簡在身,事情由繁化簡,再不用找什麼大石去砸——用力一摁,翻板陡然掀起,曹嚴華眼疾手快,一把控住了,然後吩咐青山扶好。
青山言聽計從,扶得盡心盡責,偷眼下看,裡頭黑洞洞的,瞧不清。曹嚴華也不向他解釋,把長繩一端繞在石頭上,另一端系在腰間,咬著手電就從洞口翻下去了。
石壁粗糙,方便攀抓,再加上他的手臂力量今非昔比,簡直像猿猴一樣騰挪自如。曹嚴華記得木代說的,小心從壁頂吊行至壁側,然後沿側壁一路放繩下行。
偶爾看到嵌在石縫裡的銀元,他就伸指拈出塞進口袋裡,及至到了洞底,左右口袋都墜得沉甸甸的,加起來少說有十好幾塊。
他也看到了木代說的那幾具屍骨,曹嚴華團團鞠躬,連說了好幾句得罪,才動手將屍骨分別裝進不同的麻袋,一一吊出去。
曹嚴華老早就合計好了:他出面辦喪不合適,離家這麼久,一回來就幫幾個來歷不明的死人大操大辦,曹老爹還不把他的皮都給揭了?
所以,要緊的是先把銀元出手,換了錢之後,找戶沒瓜葛的人家代辦,出點辛苦費,請些和尚道士吹吹打打,超度了就好。
他第二天就進了縣城,摸進一家古董店。
店主也長得古色古香,精瘦,偏穿寬敞的大褂,山羊鬍子,架小圓眼鏡,被一堆難辨真假的古董古物包圍著。他撿了塊銀元,張口呼地一吹,送到耳邊聽聲,又對著放大鏡細看。
仔仔細細,磨磨蹭蹭,比大姑娘繡花還磨嘰,曹嚴華正等得心浮氣躁,店主咳嗽一聲,從一堆銀元裡慢條斯理地推出兩塊,又把剩下的往自己跟前一攏。
「我做生意實在,不欺生。把裡頭的道道給你說清楚,這袁大頭是分年份的,民國三年、八年、九年、十年,其中較值錢的是民國八年,因為量少,可巧你這批都是……」
他乾瘦的手指在算盤上噼裡啪啦一撥:「十二塊,按照一塊一千二,那就是一萬四千四,頭回生意取整,給你一萬五,下次有貨,還從我這走。」
曹嚴華對價錢的敏感度遠不如一萬三,對方先給報了價,他的注意力居然不在抬價上,只顧盯著那兩枚推出的銀元看:「一共是十四塊啊,這兩塊怎麼不算?」
店主回他兩個字:「損品。」
損品?怎麼個損法了?曹嚴華莫名其妙,湊上去細看:這些銀元都一個造式,又髒兮兮的,他先前也沒怎麼留心。
現在看清楚了。
那被列入損品的兩枚,一枚背面有個摁下去的手印,而另一枚,在袁大頭光禿禿的腦袋邊上,不知被人用什麼手法,凹刻了一朵精緻的梅花。
(5)
隔幾天之後的第二次見面,萬烽火把地點安排在了長江索道。
木代搞不懂,路上跟羅韌抱怨:見面談事情,安排個安安穩穩的地方不好嗎?吃火鍋、喝咖啡都行,非得在索道上,人那麼擠,還晃晃悠悠。
羅韌居然幫萬烽火說話:「你這個小姑娘,怎麼這麼多牢騷?」
這到底是站哪邊的?木代一生氣,不走了。
羅韌摟住她腰,硬把她往前帶:「人家萬烽火上了年紀,事業有成,不差錢,難免有點作,凡事端個架子、擺個排場、拗點情懷、標榜個與眾不同,你長得這麼漂亮,就不能配合一下?」
木代噗的一聲,硬拗的那股勁兒就笑洩了,抬頭去看,薄霧濛濛的江面上空,索道和纜車遙遙在望。
長江索道始建於1986年,真沒辜負這個年頭——不管這山城如何以新時代的速度日新月異,一看到那個敦實陳舊的單體纜車時,木代腦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沒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審美、味道、技術,還有風格。
索道站臺上,遊客很多,一半忙著用手機相機取景遠處徐徐如飄遊在一根懸絲上的纜車,另一半偷偷拿目光洗禮淡然自若的長袍客萬烽火。
木代嘆氣,挽著羅韌的胳膊,努力想離萬烽火遠一點。
未果,畢竟如果離得遠了,他們就聽不到他講話了。
萬烽火撮逗著鳥籠子裡的金絲雀,一心二用,居然一點都不妨礙跟木代說話。
「咱也是老熟人了,只講老實話——訊息這種事無絕對,現在查不出,不代表十年八年之後查不出,所以也別失望。要不然像你紅姨當年那樣在我這兒掛個單,咱們長期合作。」
木代有點悵然,但也知道這話實在:「行吧。」
師父的事,知道或者不知道,並不影響她過眼前的日子,有時候她突發奇想,覺得不知道也很好:心裡永遠打個結,時不時想起、記起,好過這事忽然被撫平,大踏步過去,漸消漸忘。
萬烽火入正題。
「按說吧,保定十康酒坊,有地點有名字,應該很好打聽。但是,又難在了兩個點。
「一是,小人物。梅花九娘好歹還在北方一帶有過名頭,一個保定府開酒坊的,又不是造五糧液的,名聲能流傳多廣?有人記得就不錯了,而且打聽下來,只知道酒坊的主人姓毛,那個所謂的郭生,可能只是酒坊的夥計。」
纜車到站臺了,下客之後,等待的遊客們一鬨而上,萬烽火他們讓到另一邊,不急著上。
「二是,抗戰的時候,那地方不太平。你有興趣就搜搜看,1937年有個涿保會戰,整個保定城被日軍十幾架飛機轟炸,再然後,掃蕩、反掃蕩、逃難,整個城都死去活來好幾回,你覺得酒坊能挺下來的可能性有多大?」
木代默然,又想起梅花九娘大限將近時,只提過那一個要求:
想喝保定城十字街口那家酒坊的燒刀子。
纜車開動,站臺上驀地冷清下來,但這冷清沒能持續多久,纜車是對開雙趟,大概5到10分鐘一輪,新的遊客魚貫入場,不多時又是跟先時一樣了。
萬烽火撣撣袍卦,小心地把鳥籠子上的籠罩拉下:「至於你們說的銀飾盜案——銀首飾不是銀大件,擱今天也許金貴,但是在當時,丟了一套不至於鬧到滿城風雨。唯一蹊蹺的是竊賊留了銀錠子,這算是俠盜了吧?鑑於後來這套首飾被你師父儲存了很久,我個人覺得,盜走銀飾的,就是你師父。」
靜默中,嘎吱嘎吱的纜車又到,萬烽火伸手進褡褳,上車前取了張疊好的宣紙遞給木代:「個人理的時間線,覺得服務得好的話,請打賞一下。」
萬烽火登上纜車,先行一步。
藉著站臺上倏忽又至的片刻冷清,木代把宣紙開啟。
說是時間線,其實只不過是理了這些日子各方或努力或無意得到的各種訊息罷了。
木代低聲問羅韌:「你怎麼看?」
羅韌一笑,把宣紙隨手疊好,拉她去站臺排下一班纜車的首位:「要聽故事嗎?」
從前,嗯,民國的時候,有個俠盜,她喜歡梅花,自己取了個……或者是別人贈的吧,綽號叫梅花九娘。
雖然是盜,表面上得有個遮掩,我猜想,市面上,她也許會假稱自己是賣藝的,畢竟有功夫,容易賺錢。
劃拉一天場子賣藝下來,她經常會去酒坊喝個酒,你師父到老都不忘燒刀子,年輕姑娘愛喝這麼烈的酒,性子一定也豪爽。
那個郭生,應該是十康酒坊的夥計,他並不知道你師父的真正身份,接觸下來,或許情愫暗生,覺得賣藝姑娘和酒坊夥計,門當戶對,堪作良配。
有一天,他壯著膽子,吞吞吐吐,跟你師父吐露心意。不知道你師父怎麼作答的,總之,那之後,他努力攢錢,想正式提親的時候,有一套拿得出手的聘禮。
不過,按照這個時間線,在同一時間,梅花九娘來到了川陝地界,和一些江湖朋友籌劃去劫容姓軍閥的餉。
這裡提醒你一點,曹家村就位於川陝地界。
那一役應該挺慘烈,姓容的放出風聲說來犯的人都被打死了,但我們都知道,你師父一直活著,所以,我傾向於認為,你師父是逃了,但受了重傷,很可能傷在腿上。
一個重傷的人,前後有官兵圍困,逃不遠,她需要用錢買通一些人,助她藏匿,必要的時候,也需要出示有自己表記的信物,求人江湖救急。
曹家村那個隱秘的山洞,沒準兒當時,就是你師父的藏身之所。
再然後,郭生造好的那套銀件在雪夜被盜,匠人師傅的圖冊上寫「奇者雪上無痕」,說明出手的是高人,又留了銀錠,說明人家不是為財,而是為著這銀件有特殊意義。
再然後,風雲變幻,酒坊毀於戰火,郭生再無音訊,梅花九娘也從此絕跡江湖。
木代聽得呆住。
纜車又到,羅韌哈哈大笑,推著她上車:「我編的。」
他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從後頭擁住她,讓她站得安穩、視線絕佳,又不至於被後上車的人流擠到。
木代到這時才反應過來:「這麼會編,怎麼不去寫書?」
羅韌低頭捏捏她面頰:「寫書了,就沒時間陪女朋友了。」
木代又是甜蜜又是悵然,明知他是臆想,還是想從中求個答案:「為什麼師父廢了腿之後,偷偷拿了人家的銀飾就跑了呢,連見都不見一面。」
羅韌笑:「也許你師父太心高氣傲了吧。」
梅花九娘叮囑鄭明山,讓他把那套從未真正派過用場的銀飾送給木代做嫁妝的時候,心裡在想些什麼呢?
她和獵豹力戰,大笑而終的時候,又想了些什麼呢?
沒人會知道了。
逝者已矣,就是指那些故去的人,情感、行事、嗔喜、百結的愁腸以及不外道的隱衷,已然全部深埋。
後人的打聽、猜測、推理、臆想,還原不了十之一二,說出來聊作安慰罷了。
纜車起行,晃晃悠悠,日光盛些了,霧氣開始消散,遠遠地,對面的纜車溫吞駛來,看似緩慢,對開的速度其實不容小覷,開個小差走個神的工夫,已然錯身而過。
就在那一剎那,羅韌忽然伸出手,向著對面指了一下。
木代驚訝:「怎麼了?」
「好像有個小賊,想偷一個姑娘的東西。」
木代半信半疑:「又胡說八道。」
她頓了頓加一句:「你在索道上抓賊的癖好,還改不了了呢。」
羅韌答得氣定神閒:「當然。上次在索道上幫了個姑娘,由此賺了女朋友,順帶也幫她賺了男朋友和貼心的徒弟,是樁利人利己的買賣,」他指著那輛漸去漸遠的纜車,「希望那姑娘也收穫好運。」
……
那輛纜車內,乘客們忙不迭紛紛避讓,一個打扮時尚的女子正一手揪住一個胖子的頭髮,另一手揮著自己的包包往他腦袋上猛砸:「砍腦殼的,敢摸老孃的包包,整死你個龜兒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