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棍心裡一動,這尹二馬給人的感覺,並不像沒見識的鄉下農戶。
老栓頭回過頭,跟神棍解釋:「那個人,也是有毛病,平時說話做事都正常,就是到了晚上會犯病。」
神棍興奮了,犯病就表示事情稀奇、不正常,這正對他的口味。
「怎麼個犯病法?」
老栓頭一邊說一邊哧哧笑:「他每天晚上,差不多這時候,就去那個什麼八卦觀星臺。說是看星星,其實好多人撞見過,他就是去睡覺,到那兒往地上一躺,躺一會兒,又拍拍屁股爬起來回家,下雨、下雪,從不間斷。」他向神棍尋求認同感,「你說,這不是有病是什麼?」
這不一定是有病,科學一點的說法叫強迫症,文藝一點的說法叫個人愛好,敷衍一點的說法叫任性。
神棍的心癢癢的,說:「我跟去看看。」
他躡手躡腳地跟上。
照明不成問題,山裡的月光都比別處來得亮,照在地上,銀子似的明晃晃。
很快到了那個所謂的八卦觀星臺。
老栓頭講得半點兒不差,那個尹二馬菸袋往扎衣服的白色裹布腰帶裡一插,就勢躺了下去。嚴格說來也不是躺,是側臥,一動不動,跟上床睡覺沒兩樣。
這叫看星星?
不遠處的神棍納悶地學著他的姿勢扭頭,心想:從這角度,看到死也不會看見星星吧?視線都被那塊半截埋在土裡的石頭給擋住了啊……
慢著……
神棍回過味來,這尹二馬,其實是在看石頭吧?
正琢磨著,尹二馬已經完事了,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雙手往背後一背,又不緊不慢地按原路返回。
覷著他走遠,神棍一溜兒小跑,也到八卦觀星臺,「嗖」地躺倒,按照記憶中的尹二馬的位置,挪挪扭扭著側臥。
那塊石頭黑魆魆的,像是跟夜色融為一體,但石面上,又有一面亮,像是低角度傾斜放置的一面鏡子。
想起來了,這是石頭低窪處的那些積水。
神棍眯著眼睛去看。
看著看著,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錯覺:這水面雖然小,但是往深處想,也許把整片天都倒映進去了。
這麼一想,神棍頓時覺得尹二馬這個人很有點跟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詩情畫意,他可能真的在看星星,看星星也未必真的要抬頭,低頭也可以的。
冷不丁地,水面上泛起一點瑩亮。
不是看走了眼或者光反射的那種亮,就是憑空出現,神棍甚至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天:今兒晚上月朗星稀,只有那麼隱約可辨的幾顆小星星,不可能出現這麼清晰投射在水面上的大星星。
神棍屏住呼吸。
第二點亮隨即泛起,距離第一點有些距離。
那亮,真的像隱在水裡亮度不定的星星,這尹二馬,或許真的是在觀星。
神棍覺得自己窺探到了什麼秘密,一顆心緊張地「怦怦」直跳。
第三點,第四點……第七點。
錯次排列,形狀像一把……勺子。
北斗七星?
沒錯,就是北斗七星。
這普通的小村子的一處石窪裡積的水,怎麼會現出個小北斗的星樣來呢?
神棍驚訝極了,又是興奮又是困惑,他趕緊掏出手機,調到相機模式,對焦。
拍的時候,手還是激動地顫了一下,影像有點糊,但七個亮點勉強可辨。
剛拍完,水面上的影像又有變動,從他的位置來看,最下頭的三點和靠上的一點亮度慢慢隱去,變成了暗紅顏色,剩下的三點似乎更亮了。
然而這景象也只持續了幾秒鐘。
水面恢復原來的狀態之前竟亮得一片平靜,有風吹過,泛起幾不可察的漣漪。
神棍從地上坐起來,腦袋上蹭上了好幾根草屑。
興奮之情難以言表,這尹二馬,還真的是在看星星啊。
天色已經很晚,神棍先回到老栓頭家。老栓頭還沒睡,守著電視機「啪嗒啪嗒」抽菸袋,無比愜意。
神棍問他:「你們村的那個八卦觀星臺,什麼來歷啊?」
老栓頭說:「誰知道,打小就這麼叫了。」他好奇地看著神棍,「你們外鄉人,是不是聽這名字覺得雅啊?鄉里的幹部也說這名字起得亮堂,可我聽著,跟什麼白狗坡、南山坳子是一樣的。」
從小聽到大,天天聽,也分不出什麼不同。
「就沒人知道來歷?」
「尹二馬說,有個文化人叫老子,那塊石頭,是老子撂在那兒的。」
神棍沒再問了,他覺得老栓頭知道的也有限,更多的線索,大概要落實在這個尹二馬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