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起木代對亞鳳的描述,相貌、年齡都對,而且這是在青山家。
「亞鳳?」
亞鳳嘴唇囁嚅著,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低聲說了句:「你快走吧。」
這唱的是哪出?一萬三沒反應過來。
「你趕緊走,再晚就走不了了。」
雖然不明究竟,但因著這話,涼意爬上一萬三的脊背。
對面偏房好像有人起夜,亞鳳像是被驟然驚到的小鳥,轉身就跑,到門口時,很快回頭,撂下一句:「別相信他們。」
等一萬三反應過來追上去時,亞鳳已經不見了。
突如其來的警示讓一萬三再也睡不著,對他來說,不管這裡有沒有危險,「遠離」總是沒錯的。
他很快收拾好行李,想等木代回來就走。
左等右等,木代還是不見蹤影,等到凌晨兩點多,一萬三再也坐不住了。
八成是出事了,木代和羅韌都不像是會把情話說到綿綿無絕期的人,而且羅韌知道木代是半夜孤身外出打電話,一定會很快讓她回來的。
怎麼辦呢?
他那句「我沒你功夫好,跑得慢,膽兒小,還怕黑」發自肺腑,如果有什麼事,木代都栽了,他再去,還不是徒增傷亡?不如保留有生力量,以待後援。
他是這麼想的,但十分鐘之後,他半跪著身子,撅著屁股從床底掏出一把生了鏽的鐮刀,還是出門了。
打硬架自己是不行,但萬一能鑽空子幫忙呢?萬一木代出了事,正躺在荒山裡奄奄一息,他趕到了,還能救人一命。
一路小跑,提心吊膽,時不時回頭去看,總疑心後頭跟了人,沒想到的是,後路無人,前路卻擋著鬼。
炎紅砂小心翼翼地問:「青山?」
一萬三點頭。
黑暗中,青山蹲在前方不遠處,雙手瘋狂地刨地,身邊土塊紛飛。一萬三戰戰兢兢打著手電筒照過去,他停下,伸手遮著眼站起來,嘴角露出猙獰的笑。
腳邊的土坑刨得近乎成形,窄窄的,長條形,剛好能躺下一個人。
候你來,送你葬。
炎紅砂聽得全身汗毛倒豎,下意識關了車裡的燈。這寂靜的四周山野,亮著燈就好像成了靶子,還是和黑暗融為一體來得更穩妥些。
她問:「你和青山打起來了?」
一萬三苦笑。
他倒是想,也一橫心拿出了自己做小混混時拼命的膽氣,想著兩人年齡相仿,青山兩手空空,自己至少還有鐮刀,說不準可以搏一個出路,但是……
那一晚的青山猙獰得近乎可怕,和白天看到的那個二十五六歲、憨厚笑著的年輕人判若兩人。
一萬三知道自己絕不是青山的對手,掙扎撕扯間,青山操起一塊石頭,狠狠砸在一萬三的後腦上。
炎紅砂聽得呼吸都快止住了:「那……那你怎麼辦?」
一萬三笑了一下,說:「我裝死了。」
那時候,他意識模模糊糊,還能動,也能爬,但他什麼都沒做,咬著牙,一動不動。
動的話,毫無疑問又會遭一砸;不動的話,說不定還有機會。
青山沒有再砸他,或許,他覺得砸死了就不好玩了。
他把一萬三埋了。
青山把他扔進坑裡,雙臂攏住邊上挖出的泥土,一股腦兒壓在他身上、臉上。
一萬三扛著不動,再然後,他感覺到,上頭嘩啦一聲轟塌。
炎紅砂回想當時看到的地勢:青山先埋了一萬三,然後人為推下了上層不穩的泥沙落石,生生給一萬三造了個墳——這幾乎不是常人的能力可以做到的,難怪一萬三懷疑他身上有兇簡。
「然後呢?」
「我憋不住了之後,就一直動靜很小地挪動手臂,在口鼻處挖出空隙,運氣很好,挖著挖著,忽然呼吸到空氣了。」
這要感謝青山推下的落石,不少大的石塊互相支架著有縫隙,給了他活命的機會——但同時,他也出不去。
可沒想到的是,那不是最大的危機——更致命的,是昨天的暴雨。
那場雨來得肆虐,高處又滑下泥沙,有一瞬間,水位高起,幾乎把他淹沒,他拼命抬頭,一隻手護住口鼻,另一隻手摳進泥層裡,往所有可能透氣的方向探挖。
泥漿水灌進鼻孔,翻著泡,咕嚕咕嚕,他呼吸難以繼續,腦子裡一片空白,幾乎要窒息的瞬間,忽然出現了幻覺。
他看到羅韌一臉焦急地跪在地上,拼命過來撇開水流,又看到木代滿目惶恐,抓住他往後拽……
再然後,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炎紅砂長噓一口氣:明知道一萬三現在就好端端地坐在跟前,但是聽他講述,還是覺得一顆心放都放不下來。
她拍拍一萬三的肩膀:「再然後,就發現自己睡在羅韌的車裡,激動得想拜菩薩吧?」她忽然又想起什麼,越過前座往後頭爬,「羅韌後車廂藥箱裡有葡萄糖,一萬三,你喝一支吧,補充體力也是好的……」
一萬三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炎紅砂說得不對。
其實他再醒來的時候,是在山間,路上,他發現自己全身被罩在一個粉紅色的一次性雨披裡,細雨沙沙,在透明的雨披上滑出一道道水漬。
炎紅砂正揹著他,咬著牙,一張臉憋得通紅,耳邊的筋都暴起來了,又一直流眼淚。
從沒這麼近距離地看過她,忽然覺得,這富婆也挺可愛的。
他囁嚅了一下嘴唇,想說:「放我下來吧。」
就在這個時候,炎紅砂忽然帶著哭音,說了一句話:「一萬三,你怎麼像豬一樣重啊?」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