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韌也記不清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麼,好像說過要她活著,也說過一定會找到她。木代似乎回答他了,很輕的一個字:「嗯」。
然後,有幾秒鐘的靜默,緊接著忽然動手,羅韌一直聽著,聽到木頭劈裂,桌椅掀翻,還聽到有人重重跌落在地上。
電話那頭傳來呼吸的聲音,並不是木代。
自始至終,木代沒有發出過聲音。她一定打輸了,但她沒有呵斥,沒有怒罵,沒有哭,也沒有叫過疼。
羅韌心疼得心都揪起來了,眼前忽然模糊。
他聽到獵豹說:「羅。」
羅韌沒有說話,下意識伸手抽出枕邊的匕首,黑暗中,鋒刃閃著寒光,他死死攥住了刀柄。
「事情這麼順利,我應該謝謝你,一天之內,把所有的人都調走了。」
是,是他的過失。
獵豹的聲音低得像是耳語:「昨天晚上,霧很大,山裡的路很怪,我怎麼找,都找不到你的小美人。
「不過沒關係,雖然出了點波折,但結果,還是一樣的。羅,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見到你。」
她掛了電話,幾乎就在掛掉電話的剎那,羅韌手中的匕首迸射而出,他也說不清使了多大的力道,只看到銀亮的鋒刃一閃,瞬間沒入對面的牆裡。
安靜的夜晚,安靜的臥房,遠處,旅遊區特有的夜景燈火依然閃爍,氤氳的流光勾勒著泛著光澤的河道、綠樹、石橋。
羅韌下床,站了半晌突然覺得憤怒,兩手抬住床身,生生把整張床都抬了起來,到一半時,又驀地鬆手。
轟然巨響,鋪設的木製地板幾乎被砸裂,羅韌大踏步出門,下樓梯時,住得較近的幾戶陸續亮燈,視窗處,晃動著惶惶不安的身形。
這裡一向寧和安逸,深更半夜,陡然發出的巨響,讓鄰居們頓時陷入深重的不安:出什麼事了?歹徒入室嗎?要不要報警?是不是……有人受傷了?
聚散隨緣。
因著景區的治安很好,加上酒吧總有多人入住,所以打烊之後,大門上所謂的「鎖」也只不過是在內裡上一道木枷。
羅韌推不開,忽然焦躁,兩手攥住門環猛推,兩扇門轟然震開,剛抬腳跨進門內,斜側忽然有人影猛撲過來。
蓄勢滿滿,剛猛凌厲,幾乎是瞬間逼到眼前,一手鎖喉,膝部重重撞壓他的胸腹,直接把他掀翻在地,緊接著,一道鋒利的冰涼壓住喉嚨。
羅韌知道那是青木,沒躲,也沒反擊,青木似乎察覺到來犯之人的異樣,「咦」了一聲,手裡的刀刃翻了個個兒,變成刀背壓喉。
燈光大亮。
是聞訊趕來的炎紅砂、張叔和一萬三。曹解放一定被驚動了,撲騰的翅膀聲傳達著不能越出籠子看熱鬧的焦躁。青木愣了一下,站起身來,羅韌胸腹的壓力驟減,但隨之而來的是力道的反噬,五臟六腑似乎都移了位。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那是最後下來的霍子紅,披著衣服,有些不知所措。
青木陰沉著臉,伸出手給羅韌,想拉他起來。
羅韌頓了一會兒,才伸手握住青木的手,只是坐起,並不起身,說了句:「喝酒。」
青木聽懂了,轉身去吧檯,也不管酒色分類,只要是酒架上的酒,徑直伸手去抓,兩隻手抓了六瓶。
有幾瓶絕不便宜,也就識貨的人曉得心疼。一萬三急了:「哎,那酒……」
青木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幾乎是同時,霍子紅拉了拉他的衣裳,說:「算了。」她又看其他的人:「回屋睡覺吧。」
她看出事情不對,卻又覺得是青木和羅韌的私事,不想過問太多。
眾人陸續回房,炎紅砂幫忙關燈,給青木和羅韌留了盞壁燈,上樓時,忽然心中一動,避在牆後,偷偷探了半個腦袋去看,無意間,餘光瞥到曹解放,差點笑出聲來。
這雞,不知道中了什麼邪,雞脖子伸出籠口,儼然學她,一副精神抖擻聽牆根的模樣。
但關鍵是,她的角度,是能看到青木和羅韌的,但曹解放,脖子伸得再長,也只能看到吧檯的檯面,伸個什麼勁兒?
炎紅砂看到青木在開瓶蓋,手裡的匕首一別一擰,「嘣」的一聲瓶蓋旋開,打著轉兒落地,極瀟灑利落。
他跟羅韌碰瓶。
瓶頸相撞的聲音,羅韌並不動,握著酒瓶子,透過瓶口,看裡頭琥珀色的液體輕微漾動。
說:「青木,拜託你件事。」
「講。」
「獵豹這兩天應該就會露面,到時候,我想請你安排一切。」
青木聽不懂:「什麼意思?」
「你來統籌,我聽安排。」
青木看向羅韌,羅韌沉默了一下:「木代在她手裡,我怕我沒法冷靜排程。」
就好像,如果綁匪劫持的人質是某個警務人員的至親,那整體的解救計劃都要由另外的人安排——關心則亂,怕你衝動、害怕,瞻前顧後,延誤最佳時機。
青木冷笑:「你是被獵豹打垮了志氣吧?」
羅韌沉默。
「先是塔莎,後來是九個兄弟,現在是你的小女朋友,羅,你敗給獵豹太多次了,你不承認,但是你已經害怕了。」
羅韌繼續沉默,攥緊的骨節漸漸泛白。
炎紅砂屏住呼吸,自己都沒留意到,原先只是扶住牆面的手指,變作了死死扒住。
青木哈哈笑起來,自顧自仰頭,喝了一大口酒,然後手背擦了擦嘴角。
「可以。」
羅韌轉頭看他。
他依舊在笑,目光冷戾:「但是羅,有件事我先說清楚,我對付獵豹,終極目的是為我的兄弟復仇,我的計劃裡,你的女朋友是可以被犧牲的。」
羅韌陡然暴起,狠狠攥住青木的衣領,將他往桌角一抵。
青木並不躲閃他的目光,直直迎上,領口被拽得歪斜,但還是泰然自若,擎住瓶子,仰頭飲了一口。
青木說:「有問題嗎?那又不是我的女人。羅,誰也顧不了誰,我可以為了我的兄弟死。為了復仇,我不會顧惜她,為了達到目的,我會毫不猶豫地犧牲她。想救她嗎?你自己救,那是你的責任,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