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曹嚴華倒還好,坐在邊上休息的一萬三下意識地猛然抬頭,同一時間,似乎是意識到自己動作太過,又趕緊偏轉了臉。
炎紅砂在邊上看了個滿眼,衝著羅韌做鬼臉,用嘴努了努一萬三。
羅韌笑笑,過來坐到一萬三身邊,說:「你要是想瞧瞧她也可以去,她生病那會兒,你照顧她不少。」
一萬三有點尷尬:「這……不太合適吧?好不容易藏起來,別暴露了。」
羅韌還沒來得及說話,炎紅砂「噌」地一下把腦袋伸過來:「想去的話,我有辦法!」
五分鐘之後,炎紅砂接了兩個電話,頭一昂,吼得全酒吧的人都能聽到:「外賣!十字街那個怪味樓,藍山兩杯。還有對街的銀店邊上,卡布奇諾加起司蛋糕。」
十分鐘之後,一萬三一隻手拎滿塑膠打包袋,出門的時候裝腔作勢:「我都這樣了,還讓我送!」
炎紅砂憋不住笑,問羅韌:「我聰明吧?」
羅韌心神不定,明知道鄭明山不可能這麼快有訊息,還是時不時地去看手機,敷衍著回答她:「是,聰明。」
炎紅砂得意,轉臉時,忽然看到青木抬頭看了她一眼。
也不知道為什麼,她的一顆心忽然怦怦跳得厲害,又有些懊惱,想著:「剛剛不應該笑得那麼開的,牙都露出來了。」
一萬三伸手敲門,手心發溼,喊著「外賣」的時候,覺得聲音特不自然。
鄭伯過來開門。他有好些日子沒見到一萬三了,乍一看到,笑得嘴都合不攏,引他去見聘婷,對聘婷說:「還記得小江嗎?你生病的時候,他老陪你玩兒,那時候你分不清楚,還叫他‘小刀哥哥’,羅小刀聽了還吃醋呢。」
聘婷趕緊從畫架邊站起來,向一萬三點頭,說:「你好啊。」
她一邊說,一邊上下打量他。
一萬三不自在起來。他的胳膊上打著石膏,和曹嚴華跑了一圈古城,衣服起褶了,頭髮也亂了,褲腳上還蹭了土。
反觀聘婷,坐在畫架前頭,穿著得體,頭髮都一絲不亂。她在畫畫,人也美得像一幅畫。
她說話時,對他客氣禮貌,再不是之前那個拽著他的胳膊叫「小刀哥哥,追小魚」的聘婷了。
像兩個世界的人。
一萬三勉強笑了一下,說:「你好。」
他把手裡提著的外賣袋遞給鄭伯,順便掃了眼院子:「那個……我們那隻雞呢……」
不提這雞還好,剛提起來,鄭伯一拍大腿:「你們那雞,不是買來吃的吧?那得成精了吧?」
事情還得從頭說起。
鄭明山走了之後,鄭伯就琢磨著這雞該怎麼吃。公雞、母雞他都侍弄過,但山雞……還真是頭一遭。
於是他回屋,去查山雞的烹煮方法。
曹解放開始在院子裡散步。
按說,它的兩隻腳被小繩繫住了,就跟腳鐐似的,是沒法大步走的——所以說曹解放頗有適應能力呢,據聘婷說,畫畫的時候她抬了一下頭,看到曹解放挪著小碎步,跟日本女人似的,一扭一扭就進了廚房。
後來,鄭伯進了廚房之後,就再也找不到刀了,而曹解放臥在地上,安然不動,就跟母雞要孵蛋似的。
鄭伯拉一萬三進屋,指著靠近灶臺邊的一處:「誰曉得那刀就在它的身子底下壓著呢,這小畜生,我敢說它知道刀是怎麼用的,肯定拿繩子磨刀口來著,後來一溜煙地跑啦。我讓聘婷攔來著,聘婷不敢,那小畜生翅膀撲啦啦的,飛上牆頭就不見啦!」
一萬三心裡一沉,想著:「壞了壞了。」
曹解放哪能真聽懂怎麼「做戲」啊,所以早上那一齣,他真的是氣勢洶洶「趕雞」來著,一腳踢過去,曹解放的小眼神可委屈了。
如今掙脫了束縛,當然不回去了,天高地闊的,還不知道瘋哪兒去了。一萬三後悔那張尋雞啟事沒多貼兩張,賞格沒有多提兩倍——一百元,貌似沒什麼吸引力啊。
鄭明山找到第一家。
大門緊閉,沒有動靜,他不經意似的圍著宅子轉了一圈,後牆靠近僻靜的街巷,少有人走動,是最佳的翻入位置。
行動之前,他先找了家地勢高的店,很快看了一下院內,確信沒人之後,迅速貼牆翻進。
這邊的建築,院牆不算很高,所以他雖然不像木代那樣會什麼壁虎遊牆,進出還是不成問題的。
落地,迅速尋找掩體,目光很快在院內掃視一遍:沒有生活氣息,不像別的住家宅院一樣晾曬衣服,應該不是自住——在當地,這樣的房子或是用來置產,或是短租、日租給遊客,或是……有問題。
房子的後門虛掩,鄭明山疾步走過去,正待伸手推門,身後忽然傳來「咦」的聲音。
他心裡一凜,迅速貼地滾翻過去,看也不看,出手如電,一隻手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鎖住她的脖子。
骨軟膚嫩,身量小小,是個六七歲的外國小姑娘,一頭金色的捲髮,懷裡還抱著個洋娃娃,像是被他嚇住了,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
糟了,是外國遊客,還是個小孩兒。鄭明山有點怵,他一隻手依然捂著她的嘴,另一隻手豎起手指在唇邊,示意她別說話。這手勢大概全球通用,小姑娘眼淚滑落,但還是點了點頭。鄭明山把手拿開時,她抿著嘴,用英文小聲說了句:「叔叔,別殺我。」
這情形實在在預料之外,鄭明山覺得應該轉身就走,但是謹慎起見,還是多問了她幾句。
「從哪裡來的?」
「澳大利亞。」
「誰帶你來的?」
「媽咪和爹地,還有爺爺、奶奶。」
「他們在哪兒?」
她怯怯地伸手指向門內:「有的睡著了,有的在看電影。」
鄭明山噓了一口氣,伸手摸摸她的腦袋,低聲說:「叔叔走錯門了,再見。」
他笑著看那個小姑娘,還伸手給她敬了個禮,然後如同來時,迅速翻上牆頭消失不見了。
小姑娘仰著頭,看空空如也的牆頭,頓了頓低下頭,伸手牽住洋娃娃的手,低低哼唱了兩句:「hey,diddle,diddle……」
頓了頓,她驀地迴轉頭,向著門內大叫:「媽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