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死死盯住遠處，面部表情怪異，眉頭幾乎擰成了結。
一萬三後背發涼，趕緊轉頭去看，看到廠區的另一面圍牆牆頭處有個身影，迅速跳下消失了。
誰？大師兄他們出來了嗎？
青木從齒縫裡迸出兩個字：「獵豹。」
「你確定是獵豹嗎？」
一萬三的手止不住地發抖：「都在廠房裡，怎麼就只有獵豹出來了？難道說大師兄他們都……完了？」
青木一把搡開他，從後座直接跨到駕駛座上，迅速發動車子：「她化成灰我都認得。」
一萬三的腦子亂得很：「你想怎麼樣？」
「噓……別說話。」
車子開動，並不去追，而是直接開上了最近的高處，停下。
在高處，可以看到獵豹的位置、她離開的方向和阡陌縱橫的路道。
一萬三抱著曹解放，緊張得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嚥著唾沫又把問題重複了一遍：「你想怎麼樣？」
青木對著後視鏡裡的一萬三笑了一下：「從岔路，繞到她對面，裝著是偶遇，然後，加速，撞死她！」
話音未落，他驀地一腳踩下油門。
一萬三這輩子都忘記不了這個場景。
從前，他招搖撞騙，但從未想過殺人。
晨曦漸起，清晨薄涼的霧氣在四周瀰漫，這是條田埂土道，邊上有條小河，四野泛著青綠色，車子在土道上顛簸，而遠處，有個踉踉蹌蹌的人影。
那就是獵豹嗎？一萬三屏住呼吸，下意識地，伸手捏住懷中曹解放的雞嘴。曹解放的小眼睛滴溜溜的，像是知道形勢嚴峻，反常地安靜。
青木死死盯住那個漸行漸近、一瘸一拐的人影，車子開得不急不緩，居然還平靜地跟一萬三聊天。
「即便咱們不撞她，她大概也會搶車。」
「你把她撞死了怎麼辦？這是……殺人呢。」
他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我本來就是來殺她的，你以為我是來交朋友的？」
距離越來越近了。
一萬三用力抓住車邊的把手，儘量低下頭，把身子窩成一團。車子油門踩到底，驟然加速的時候，他感覺耳邊都有呼呼的風聲——「砰」的一聲，車身似乎重重撞上了什麼，然後一直往前，劇烈顛簸了一下，停下。
這是……碾過去了嗎？
一萬三毛骨悚然，坐在車裡半晌沒動，過了一會兒聽到開門聲，青木下車了。
他嚥了口唾沫，也趕緊跟下來，看到青木走到獵豹邊上，蹲下來。
一萬三有點怵，不敢過去看。
那就是獵豹嗎？羅韌他們口中窮兇極惡的獵豹？就這樣，在鄉間小路上，被一輛普普通通的小麵包車給撞死了？
一萬三的腦子裡滑稽似的冒出一句話來——活得跋扈，死得窩囊。
青木伸出手，探獵豹的鼻息，拭她的心跳，冷漠地看她全身痙攣，又掀開眼皮，看她的眼睛。
他說：「這隻眼睛，好像被燒過一樣。」說話間，扯下她的眼罩。
那隻瞎了的眼睛，眼皮耷拉著，了無生氣。
不遠處傳來晨鳥的婉轉啼鳴，曹解放搖搖晃晃，沿著河堤下到河岸，頗為歡快地翹著屁股左啄右啄。一萬三慢慢地挪到青木身邊，有些瑟縮地看著獵豹的屍體。
「她……死了嗎？」
青木笑了一下，從兜裡掏出揉皺的煙盒，取了一支點上，自己吸了一口，然後蹲下來，挖了個小坑，把煙斜插在裡頭，說：「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嗎？總覺得有什麼不對。
電光石火間，一萬三忽然想到什麼：不是說獵豹身上有兇簡嗎？不是應該把兇簡逼出來嗎？兇簡呢？
他低下頭，觸目所及，腦子裡忽然一轟。
他看到一隻陡然睜開的血紅色的眼睛！
「小心啊！」
來不及了，獵豹出手如電，拼盡力氣扼住青木的咽喉，一萬三幾乎能看到她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青木的臉剎那間變得青紫，雙目幾乎暴突。一萬三也豁出去了，從地上抱起石頭就往獵豹的頭上砸——這一砸砸了個四分五裂，才發現抱的不是石頭，只是大的土坷垃塊。
完了，周圍沒有稱手的傢伙，再不想招兒，青木就要廢在這兒了。
一萬三大吼一聲，藉著衝力去撞獵豹，獵豹果然立足不穩，三個人一起沿著河堤滾滑下去，驚得正在河邊啄食的曹解放撲騰騰地飛了開去。
好不容易停下，一萬三想站起來，喉間突然一緊，獵豹的另一隻手扼到了他的喉上。
一萬三呼吸不了，掙扎著，左右搖擺著腦袋，看到不遠處的曹解放，驚呆似的站了半晌，忽然翅膀撲騰撲騰，邁著急促的小碎步，向著獵豹衝了過來。
它一頭撞在獵豹的小腿上，反而把自己撞了個趔趄，然後低頭拼命去啄獵豹的腳——獵豹腳上穿了皮靴，很是不耐煩地狠狠抬腳一踹，曹解放就像個球一般被踹了出去，半空中連打幾個翻滾，還掉了好多雞毛。
一萬三眼睛充血，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曹解放滑稽得很，覺得想笑，又鼻子發酸，想哭。
不枉養它一場，好雞。
身子陡然被拖動，是獵豹摁住他們的咽喉，一左一右，把兩個人的腦袋摁進了河裡。
清晨冰涼的水浸入嘴巴、鼻孔、耳洞，一萬三的腳徒勞地四下踢騰著，河面上泛起水泡。
獵豹仰天，殘存著力氣，大笑。
就在這個時候，一萬三聽到了生平聽過的、最嘹亮的一聲：「呵……哆……囉！」
他陡然睜開眼睛。
河水在他的眼睛上方流動，冰冷、刺痛，又奇異似的有了變形的效果。
他看到，獵豹仰著頭笑得歡暢，而半空中，曹解放撲騰著急掠而至，雙翅張開，經著河水的變形，竟像掠開的鷹翅。它低下頭，尖利的雞喙狠狠啄向獵豹的眼睛，然後猛然飛離。
隔著那一層流動的河水，一萬三看到，曹解放的雞喙裡銜著什麼，自獵豹的眼睛裡啄拉出一根血紅色的、帶子般的長條。
喉間鉗制的力量驟減。獵豹的身體痙攣了一下，停頓幾秒之後，向前直直撲跌在河水之中。
血色在河水間蔓延開來，一萬三嗆咳著，掙扎著從地上坐起，耳邊傳來青木的呻吟。他心裡一寬，還好，青木沒死。
再一轉頭，他看到落在地上的曹解放。
雞喙裡還緊緊叼著那根兇簡，全身的毛奓起，氣勢洶洶，一臉兇悍的小表情，好像在說——
我叫你剛剛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