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塗文看著他的背影,覺得空落又無聊,女人走了,朋友也走了,他的個人社交關係除了這種乾脆生硬的來來去去,就沒有更穩固一些的嗎?
他腿一軟,跪倒在地,膝蓋抵在一個喝空了的啤酒罐子上,罐身凹下去一個坑。
馬塗文喃喃地說:「羅韌啊,你可真不像追著姑娘到處跑的人。」
腳步聲響,羅韌又回來了,蹲下身子,看著他的眼。
馬塗文挑釁:「怎麼著,又想回來跟我過了?」
羅韌笑了笑:「大家認識很多年了,有句話要跟你說。」
馬塗文昂著頭聽。
「大花蚊子,你是真沒有什麼唱歌的天賦。人呢,浪費一兩年去追求實現不了的東西叫任性,浪費再長時間就叫愚蠢了。八美人不錯,守了你挺長時間,別總讓她心裡不踏實。」
馬塗文昂著頭,胸口起伏得厲害。
羅韌起身向門口走,從後頭扔過來一個啤酒罐子,砸在肩上,並不疼,馬塗文在後頭嘶吼:「你懂個屁,你懂什麼叫夢想嗎?啊?」
羅韌沒回頭,下樓的時候,他聽到馬塗文的號哭聲,想著他和八美應該會沒事的。
但是,自己和木代呢?
資料夾裡,除了木代的照片,還有一張萬烽火那邊的人偷拍到的照片,是在一傢俬人心理會所外頭。霍子紅坐在花園的鐵欄邊上,低頭抽菸,邊上是張叔,臉色愁苦得像在嘆氣。
這家人做事很不地道。
羅韌當然也怪自己,沒有一天二十四小時守在病房外面。
他總會因為某些事暫時離開,比如去找醫生詢問木代的傷情,或者聯絡朋友打聽更好的醫院和資源。不知道是哪一次,張叔帶走了木代,並且事先和醫護人員達成一致口徑,沒有通知他。
看到被醫護人員整理得空蕩蕩的床鋪時,羅韌無法形容自己當時的感覺。床單和被褥都要換,兩名護工掀起褥子,動作大了些,那把被掖在褥子底下的匕首從床頭跌落,像是被人遺棄的無主雜物。
羅韌極其憤怒,直到這個時候,監護病房的護士才遲疑著告訴他:「木代早在一天前就醒了。」
羅韌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
張叔不像是有決斷的人,背後是霍子紅安排的。這家人為什麼要瞞著他帶走木代?他們帶木代去幹什麼了?
最關鍵的是,木代是他的女朋友,為什麼一聲不吭就跟著張叔走了,手機再也打不通?
羅韌後來才知道,一萬三收到過張叔的電話,言辭含混地讓他對酒吧的工作上心。一萬三開始沒放在心上,和羅韌合計了之後,才醒悟那是委婉的說法。
正確的解讀應該是:這段時間,你照看一下酒吧。
羅韌很有幾分邪性:既然瞞著我,那我一定要知道;既然帶走木代,那我一定要把她找出來。
他聯絡了馬塗文,和以往一樣,馬塗文出面,在萬烽火那頭購買訊息,木代的訊息。
不計成本,只有一個要求:快!
萬烽火不負所托,拍到了相關人員的照片,也提供了地址。
那傢俬人心理會所的位置,在昆明。
檔案裡有會所主事者的背景介紹。主事者名叫何瑞華,之前供職於國內著名的醫院,而那家醫院是國家重點兼指定神經疾病康復診療基地。
何瑞華的名字後頭跟著一長串頭銜介紹:中華精神病康復協會委員、中華醫師協會精神科醫師分會理事,曾多次赴美、德、瑞典進行學術交流,是某著名高校心理學系的客座教授。
羅韌有不好的預感。
開車之前,他抽了根菸。
煙是他臨時買的。他其實沒有抽菸的習慣,之前做的工作高危,他本能地杜絕任何可能引發蝴蝶效應的危險:煙會刺激眼、鼻、咽喉,減少迴圈於腦部的氧氣及血液,導致智力衰退和血管痙攣,而他需要狼的眼睛、狗的鼻子和比普通人清醒許多倍的大腦。
不只是他,他的兄弟們也沒有這個習慣,酒還偶爾為之,煙沾得真是少之又少。
但這一次,他破例了。
煙氣緩緩上升,刺激他的眼睛和鼻膜。抽菸於他不是放鬆,而像一種自我懲罰和折磨。
羅韌覺得,自己做錯了一件事。
既然他早已經看出木代的問題,就應該直白地問她或者拉著她一起面對,而不是因為喜歡她遷就她,而當作看不見。
那些細小的隱患,像石縫裡的毒草,你以為可以視而不見大而化之,它卻抓住你視覺的盲點瘋長,等你再低頭時,腳下延伸開的,可能是長到齊膝的野草。
你也不知道一步踏進去,會踩上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