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揹著書包去沈雯家裡,敲門,迎著沈雯媽媽詫異的目光,說:「我找雯雯一起去補習啊。」
事先沒說好,沈雯一頭霧水,只好支吾著任木代編。
木代說:「老師說,得了一套卷子,是中考出題的老師出的,押中考題的可能性大,所以小範圍地,找了班裡的幾個尖子生,一起補習一下。」
沈雯媽媽沒懷疑,心裡還挺欣慰:木代和沈雯的學習都不錯,是老師的重點關注物件,有了好資料,優先給尖子生也是正常的。
出門的時候,沈雯媽媽叮囑:「走大路,看著點車,要是補習得晚,打電話回來讓媽媽去接。」
說到這裡,霍子紅停頓了一下。
羅韌低聲問:「出事了是嗎?」
「沒去學校,走的是另一條路,因為電影快開始了,兩個人商量走工地廢樓,抄了條很少有人走的近路。」
羅韌搭在沙發背上的手輕微收緊,即便他早就知道已經過去了,可是聽霍子紅描述,還是覺得壓抑,為那改變不了的悲劇。
霍子紅深吸一口氣,想三言兩語把事情說完,但欲速則不達,總覺得說不到頭。
「遇到一群流氓,壞小子,拖著兩個人上樓,木代那時候……嗯,說是小姑娘,有些時候,又是大姑娘,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抵死掙扎,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霍子紅聲音有點顫抖:「木代可能掙扎得很厲害,從樓上摔下來了。不知道是二樓還是三樓……後腦著地,流了很多很多血……」
她停住。
羅韌看張叔:「所以木代這次出車禍,你一直去找醫生,問撞到腦子會不會有問題,是嗎?」
張叔無聲地點頭,像是覺得侷促,又把水果袋拎起來抱到懷裡。寂靜的房間裡,只有塑膠袋的聲音嘩啦響。
「後來,抓到那群人,領頭的交代說,開始,只是想玩玩,沒想殺人。可是,他們以為木代死了,就想著,反正也攤上人命了,死一個是死,死兩個也是死。
「所以雯雯很慘,被侮辱後又被掐死了。」
羅韌閉了一下眼睛,這些事情,遠沒有他經歷過的來得危險激烈,但像撫在脖子上慢慢掐緊的手,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然後呢?」
霍子紅有點恍惚。
那天的事,她記得很清楚。晚上十點鐘左右,接到沈雯母親的電話,焦急得要命,問她,兩個孩子不是說去補習嗎,為什麼沒回來,也打電話給學校問過了,老師說,根本沒這回事。
跟沈雯母親不同,霍子紅是知道木代去看電影這回事的,也隱約猜到她是編了個藉口把沈雯拐了去,覺得很不好意思,如實說了,代替木代道歉。
但是更晚一些的時候,霍子紅也坐不住了。
電影早該散場了啊。
兩家的人,聯合了親戚、朋友、鄰居,一起出去找,那時候還沒想到報警。
他們找到了那片工地,先被發現的是木代,看到那一攤血,沈雯母親當場就癱了。
後來,一行人又在樓裡找到了沈雯。
沈雯已經斷氣了,但是木代還有一口氣。
後頭發生了什麼,霍子紅也記不大清了,只是覺得混亂,每天有無數張嘴同她說話,城市不大,這是個大案子,抽調警力,專案組都組建了,陸續有訊息傳來。
有線索了,有個小混混兒自己扛不住心理壓力,自首了。順藤摸瓜,警察又抓住一個,有一個逃到外市去了,兄弟單位配合,抓到了。
落網了,都落網了。
案子破獲之後第三天,木代醒過來了。
霍子紅說:「那時候,我居然不覺得這是好事。真的,我想著,木代如果也一起隨沈雯去了,可能會好一點兒。」
那群混混兒被抓了,鐵牢大鎖,等待法律的懲罰,沈家的憤怒像滴血的獠牙,鞭長莫及。
木代就醒在這個時候。
霍子紅哽咽,眼淚流下來:「家被砸了幾次,木代也被打了很多次。有時候,她下跪,我也陪著她跪。沈家的憤怒我可以理解,人之常情,被打也是我們活該。」
張叔低著頭,攥著塑膠袋,一動不動。
那時候,他已經是霍子紅店裡的夥計了,老闆娘被打,他站在邊上,霍子紅不讓他插手。
他也會被打,不知道是哪個女人脫了鞋,往他腦後抽,硬邦邦的鞋底,抽得他一直耳鳴。
何瑞華嘆著氣走過來,把桌上的紙巾盒遞給霍子紅。
霍子紅連抽好幾張,擦乾眼淚,又擤了鼻涕。羅韌把水遞給她,她仰頭一口氣喝完。
「一直忍著,想著沒準能忍過去,也讓木代忍,人做錯了事,要贖罪。但是有一次,我覺得,忍不了了……」
霍子紅眼前變得模糊。
那一次,也是家裡被砸,她疲憊地低著頭,一聲不吭,等沈家人離開。
沈家人走了之後,她從暖壺裡倒水喝,暖壺被摔破,倒出來的水夾帶著許多碎成碎片的鍍銀玻璃碴兒,感覺喝下去就會腸穿肚爛。
霍子紅嘆著氣把杯子推開,抬眼看到木代還跪在那裡。
她過去想把木代拉起來,忽然發現,木代背上有一片瑩亮,像是鎧甲。
她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奇怪地問:「木代,這是什麼啊?」
木代沒吭聲,霍子紅卻一下子崩潰了。
那是圖釘。
後來她數過,二十三顆,顆顆透皮進肉,居然捱得整齊,排成一片。
羅韌眼眶發酸,兩隻手從沙發背上收回,死死卡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暴起。
霍子紅說:「我覺得,這個地方,住不下去了,這局面我應付不了,問題我也解決不了,我就想逃。我把張叔叫來,跟他說,挪店,搬家,馬上,隨便去哪兒。」
她深吸一口氣,慘然地笑:「現在想想,我也不好,我從來沒給木代做過一個好的榜樣,我遇到事只會逃,家裡出事我逃了,木代出事我帶著她逃了。多年之後,事情水落石出,我面對不了李坦,又逃了。」
那二十三顆圖釘,是霍子紅一顆顆摳出來的,瓷盤擺在一邊,每一顆被扔進去,就發出「咣噹」一聲響,帶著血痕。
木代沒喊疼,低著頭,盤著腿,也不知道在看什麼,中間只問了一句話。
她問:「紅姨,其實我還是死了比較好吧?」
霍子紅心裡泛起詭異的涼意,她到這個時候,才發覺一件事。
出事之後,她只顧著讓木代去忍,去贖罪,去懺悔,卻從沒有意識到,木代其實還小,很多成年人的堅忍、堅持和韌性,她並不具備。
木代的精神,也許會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