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記得我嗎?」
霍子紅詫異羅韌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記得,記得你,還有一萬三、紅砂,她又不是失憶。」
邊上的何瑞華補充:「但是感情可能會不一樣,你要進去見她嗎?門沒鎖,一擰就開了。」
羅韌的目光落在門把手上,古銅色的,被擰過很多次,被摩擦得發亮。
他遲疑了片刻,沒過去,頓了頓,在身後的一排椅子上坐下來。
他透過單向鏡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木代的臉。
她的每一次閤眼、挑眉、抿嘴、慍怒,羅韌都看在眼裡。
戀人的眼光最細緻入微,也最刻毒犀利,眼前的木代身上,完全找不到小口袋的影子。
那個喜歡摟著他,與他溫柔地接吻,嬌嗔地叫他的名字,偶爾會臉紅,但是會堅定地說「我喜歡你啊」的小口袋。
那些他喜歡的柔軟和可愛,像突然被大風吹走,只剩下骨架。
羅韌覺得像是中了一顆冰涼的子彈,整個尋覓的過程中,這一時刻,最為難受。
何瑞華嘆息著在羅韌身邊坐下來。
他說:「你看,前一秒,你是捍衛和保護她最激烈的人,但是終於見到後,你也是那個接受程度最低的人,就像愛情一樣,本身就是激烈但脆弱的。」
羅韌有些惱怒,他天生反感別人去分析和窺探他。
何瑞華卻像是體察不到他的心情:「遇到這種情況,依接受程度來說,確實是親人大於朋友大於愛人。
「因為對於親人來說,血濃於水,不管發生什麼,是瘋是癲,是傻是痴,他們都會接受。
「朋友的話,開始會有遲疑,但只要這個人不是大奸大惡,沒什麼道德原則問題,交友的基礎還在,還是可以做朋友的。」
他就說到這裡,沒有再去條分縷析「愛人」。
但是羅韌懂他的意思,也明白自己的問題所在。
他沒有愛上木代,他愛上的,只是小口袋罷了。
眼前的木代,像個陌生人,他沒法做到馬上去移情接受。他甚至覺得,對她,有一種沒有理由的反感和敵意。
羅韌覺得是因為她,自己的姑娘才消失不見了。
他有破門而入的衝動,想問她:「你把小口袋藏到哪裡去了?」
清早起來,一萬三去了趟洗手間,回籠覺睡得不踏實,或許也沒睡沉,太多的想法混在夢境裡攪著。
他夢見女野人拿著石塊在石壁上畫畫,靠近後看到它畫的是被村民打死時的場景,在陷阱底部,無望地掙扎,他也在畫面上,抱著胳膊,冷笑著觀望。
一萬三急得滿頭大汗,一迭聲地否認:「不是這樣的!」
女野人朝著他笑,忽然變了臉,抓住他的脖子,「咔嚓」一聲……
他又夢見羅韌,走近了去問:「你找到小老闆娘了嗎?她是不是還在治病?」
羅韌沒說話,只是指了指高處,一萬三仰頭,發現牆壁上開了無數扇窗,每一扇窗戶裡映出的身形都是木代的,然後最中央的一扇被推開,木代低下頭來,看著他意味深長地笑……
「三三兄?三三兄?」
曹嚴華急急喚著一萬三,一邊叫他一邊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晃。
醒過來的一萬三沒顧得上去呵斥曹嚴華。他有噩夢得醒的慶幸,又覺得這陣子,確實是有點兒流年不利。他應該去拜拜菩薩、燒點紙,或者扔雙鞋,再不然放個風箏,放掉這陣子的晦氣。
見一萬三雙眼發直,曹嚴華伸手在他眼前一通亂招,像在招魂。
一萬三說:「有病啊?」
曹嚴華說:「我看見了。」
一萬三納悶:「看見什麼了?」
曹嚴華恨鐵不成鋼:「土!土啊!你忘記了?」
收回第三根兇簡,每個人都明裡暗裡鬆了口氣,就好像上學的時候,唸完一個學期,完成了期終考試,休息一陣子天經地義。
更何況,那一趟確實折損元氣。
木代車禍,炎紅砂失親,其他人也是灰頭土臉,險些喪命,大家對兇簡這回事,自然而然地降低熱度。
究竟為什麼一定要追著去收回兇簡?沒頭沒尾的一件事,至今撲朔迷離險象環生,沒什麼成就感,也沒什麼動力。
只有曹嚴華,大概是受處女座的強迫症驅使,覺得一天不集齊七根,就一天寢食難安。
所以,他得空就看土。
泥地、沙地、黃土地,他逮著了就看得目不轉睛,積極包攬所有掃地事宜,一掃帚下去必定塵土飛揚,塵埃落定之後,再掃下一掃帚。
有一次,酒吧的客人看到了,問一萬三:「你們酒吧的這個小工,是不是這裡有點兒問題?」
說話的時候,客人食指點著腦門,憂心忡忡的。
他還提醒一萬三:「現代人心理壓力都很重啊,指不定就有精神問題,你不要不當回事啊,早發現早治療,杜絕一切隱患!」
這個人,八成是在廣告公司就職。
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讓曹嚴華看到點兒東西了。
一萬三坐起來。
「看到什麼了?」
曹嚴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我剛剛……就是,酒吧前頭那塊小花圃,張叔提過換種新季的花,我想著,提前鬆鬆土,就拿鐵鍁去鏟……」
他這些日子練功不說是卓有成效,至少身強體健,鬆土挖土一類的活兒,是小菜一碟。
清晨和風煦煦,遊客三三兩兩,有個穿短裙的姑娘裙子被風吹起,他還一陣心神盪漾,暗搓搓吹了個口哨,然後腳踩住鐵鍁邊沿,往下一鏟。
一萬三真是懶得聽這種絮絮叨叨的前情鋪墊:「然後呢?」
曹嚴華嚥了口唾沫,似乎心有餘悸。
「我看見一個洞。」
一萬三看鬼一樣看他,偏偏曹嚴華還不自知,一臉的理所當然。
一萬三忍無可忍:「你不是廢話嗎?你一鐵鍁挖下去,當然看見一個洞!」
曹嚴華哆嗦了一下:「不是的,是暗紅色的,像是擁擠在一起的臟器,有節律地起伏著。」
這形容,一萬三覺得胳膊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然後呢?」
「然後好像起風了,你能想象到嗎?」曹嚴華覺得詞窮,「就是那個洞裡起風了,帶著腥味,吹上來……」
再然後就沒了,他帶著一身冷汗定睛去看,只不過是一鐵鍁下去挖開的泥土罷了,在陽光照射下,有一些泥塵飄飄落下,剛剛挖開的地方,彷彿真的有風自地下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