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車廂靠後的下鋪。上鋪睡了個老頭，呼嚕已然打得震山響，一隻腳吊在鋪下，搖搖晃晃的。
木代睡不著，頭抵著玻璃，忽然想到什麼，從兜裡把錢包翻出來。
還剩……
三塊二。
她倒沒覺得錢少，只是納悶，是買了什麼東西，人家給了她兩毛的零錢。
三塊二，下一頓飯都未必吃得起。
但她並不焦慮，甚至有隱隱的開心，有一種，終於把舊的都摒棄掉的感覺。
反正，她又不會餓死。因為不知道下一頓吃什麼，跟誰吃，在哪兒吃，所以一切都有了未知的期待。
車身晃晃悠悠的，像搖籃。
她閉上眼睛，看到羅韌。
他站在水果攤前頭，水果擱在腳邊，低頭在紙上寫著什麼：「不過小姐，如果你是想找機會認識我的話，你可以隨時打這個號碼……」
木代睜開眼睛，轉頭在車窗上哈了一口氣，伸出手指，寫羅韌的號碼。
她寫完了，再哈一口氣，那串號碼就模糊了。
有時候，緣分讓人們相遇，不是為了相守，只是為了錯過。
前頭隱隱傳來爭執的聲音。
木代先時沒注意，直到過了一段時間後才反應過來，爭執聲裡頭夾著一個女孩子驚惶的壓得低低的聲音：「別，別。」
聲音是在車子靠前的位置，好像是上鋪。女孩忽然喊了聲「大姐」，聲音又沒了。
木代坐在鋪位上不動，過了一會兒，她下床，穿好鞋子，扶著上鋪的床欄，慢慢向前走。
動靜有點兒大，她都能看到黑暗裡兩個人影的撕扯。上頭的應該是個男人，壓在女孩身上，捂著她的嘴，那女孩掙扎著拍鄰鋪的鋪位。
鋪位上是個中年女人，背對著女孩，眼睛半睜，木代都能看到她眼裡的亮光。
但她紋絲不動。
木代說：「哎！」
聲音不算小，那個男人朝她看過來，惡狠狠說了句：「滾犢子，再看我他媽捅死你。」
木代說：「那你倒是下來捅啊！」
她扒著床欄問那個女孩：「他跟你什麼關係？」
女孩嘴巴被捂著，一直搖頭，眼睛裡水亮，怕是已經哭了。
那男人「呼」地一巴掌扇過來，木代腦袋一偏，腳踩著下鋪的床欄引身，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往反方向掰，另一隻手臂伸長，攥住他肩窩。
車子就在這個時候晃了一下，藉著這股巧勁，「撲通」一聲，木代把那個男人拉到地上。
男人痛呼一聲，女孩在上頭放聲大哭。木代問：「你和她什麼關係？」
他甕聲甕氣地答：「那是我物件！」
女孩在上頭尖叫：「我不認識他！等車的時候他就盯著我，我一直沒理他，上車後他又把鋪換到我邊上，我不認識他！誰知道燈一關，他……他就不要臉……」
四周的鋪位有動靜了，眾人紛紛起來，有人開手電照亮，有人大聲嚷嚷：「怎麼了？怎麼了？」
這時候，倒是全醒了。
先前的那個中年女人也坐起來。她離得最近，似乎覺得有義務解釋：「我也不清楚，我還以為是小情侶吵架……」
那男人站起來，人高馬大的，一張臉扭曲得變了形，吼道：「那是我物件，吵架關你鳥事？！滾犢子！」
旁邊的人有膽怯了的，說：「是搞物件吵架啊……」
那女孩連滾帶爬地往木代這邊來，說：「姐，我真不是他物件，真不是。」
藉著車裡的光，木代看清楚了她的臉。難怪叫她姐，才十六七的樣子，那男的，得三十多了吧。
「你身份證帶了嗎？給我看看。」木代又看那男人，「你自己的物件，叫什麼名字？」
那女孩一下子明白了，哆嗦著趕緊從包裡翻出身份證給木代，邊上有人起鬨：「是啊，你物件叫什麼名兒？」
那男人臉色難看之至，兇悍的目光四下那麼一掃，起鬨聲就低下去了。
車子還在開。
那男人小醋缽一樣的拳頭攥起，朝著木代走過來。
車廂裡鴉雀無聲，女孩嚇得臉色發白，拉著木代，似乎想把她往後拉，木代看了她一眼，說：「遇到我是你幸運。」
她蹬住下鋪躍起身子，那男人抬頭看她，被她用肩肘撞在脖子裡，痛得翻身就倒，木代落到他前頭，俯身抓住他的兩個肩凹，沉肩墜氣，居然把他拖動了，就像拖一頭死豬。
她一直把他拖到前頭。司機還在駕駛，輪班的另一個司機起身攔她：「幹什麼啊這是？」
木代說：「開門。」
駕駛的司機靠邊停車，門一開，木代就把人踹下去了，又把門關上，說：「開車！」
司機說：「姑娘，你不能這麼鬧，那也是乘客啊。」
木代沒理他，自己轉身，一路往鋪位走。
車子停了一會兒，那個男人在下頭，一直不敢上車，過了一會兒有乘客發脾氣：「還走不走啊？」
起鬨聲中，輪班的司機偷偷把門開啟了些，那個男人瑟縮著上來，就蹲在門邊，沒敢再往裡走。
車子又開動了。
車廂裡慢慢恢復平靜，木代手枕在腦後，看到一個怯生生靠近的身影。
走近了，木代看到是那個女孩，拎著隨身的大包小包。女孩看了木代一眼，猶豫著在鋪位上坐下來。只坐小半個屁股。
再然後，她低下頭，翻弄著手裡的塑膠袋，遞過來一個橘子。
她說：「你吃橘子啊。」
木代接過來，指甲划進橘皮，然後剝開，送了片橘肉進嘴裡，甘甜，微酸，飽滿的汁液舒緩味蕾。
女孩回頭朝車門處看了看，又朝木代挪近了些。
「車子的終點站是南田，你也去南田？
「我本來在外頭打工，我姑媽在南田開飯館，讓我去幫忙。
「我叫鄭梨，香梨的梨。
「南田是個小地方，你去那兒幹嗎啊？」
木代一直沒說話，吃完一瓣又一瓣的橘子，橘子的清香在沉悶的空氣裡漫開。
鄭梨想：她大概不會理我了。
就在這個時候，木代開口了。
她說：「我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