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間,有奇怪的風直衝後頸。
木代覺得莫名,其實也說不大清楚,但就是覺得,風不該是這樣刮的。
幾乎是下意識地,又像是身體警覺反應,她在轉身的同時,手臂狠狠一擋。
然後她順勢站起來。
不遠處就是稻禾,黑魆魆地上下浮動,有老鼠從禾根間躥出,唧唧啾啾。
木代覺得,自己好像真的碰到了什麼,但是剛一碰到,就消弭於無形了。
多心了?多想了?
身後,張通打了個寒噤,過了一會兒攥著塗改液站起來,說:「這風老邪門了。」
木代說:「你怕啦?」
儘管木代大他幾歲,但在異性面前,張通還是忍不住要挽回面子:「誰怕了?」
木代說:「空氣流動吧。」
她帶著張通穿過稻禾地,重新回到大路上。張通完成大任務,好生愜意,步伐越走越輕快,甚至吹起了口哨,跟木代說:「原來做起來,也簡單得很嘛,我前幾天愁得都睡不著覺。
「現在好了,超脫了,悟了,提升了。」
木代看了他一眼,這種小屁孩知道什麼呢,為一點兒小事就發愁。若是將來真的遇到堪愁的大事,才會覺得這些事連屁都不是吧?
當然,這感悟也不是她的,古人老早標註了。
那叫「而今識盡愁滋味……卻道天涼好個秋」。
木代跟著張通回到靠城裡的橋頭上,那裡是自然的城鄉分界,一頭燈火通明,一頭黑咕隆咚。
橋邊的夜攤出得火爆,一夥人坐著小板凳吃燒烤,有昨兒見過的,也有生面孔。
一群人見到張通,立刻起鬨。木代從邊上走過,隱隱聽到張通在後頭吹噓:「我說去就去了,有個美女走夜路害怕,我還帶她一起回來了呢。喏,就剛過去那個……」
平頭說:「不是後頭跟著的那個嗎?」
張通剎那間毛骨悚然:「啥?」
他回頭向著來路看,周圍人又是一通鬨笑。有個穿花格子襯衫的給了平頭男一拳,說:「超哥你別嚇他,你看他那熊樣。」
平頭男有點兒莫名,說:「我真看見……」
又是一陣鬨笑,他的聲音就被淹沒下去了。
回到飯館,夜宵檔已經結束了,鄭水玉臉色不大好看,但沒說什麼。
臨睡前,鄭梨親親熱熱捱上來:「木木姐,你去哪兒了啊?」
木代下意識後縮,伸手把鄭梨擋開。
鄭梨愣了一下。
木代也有點尷尬,頓了頓說:「離我遠一點兒,我這兩天感冒。」
鄭梨「哦」了一下,回床上躺下:「姑媽那兒應該有感冒藥,明天我給你拿兩包。」
木代說:「我自己去醫院看看吧。」
她滿腹心事,本該會輾轉反側,但奇怪,居然一覺黑沉,第二天睜眼時,已經十點多了。
木代洗漱後下來,午飯檔還沒開,鄭水玉和何強都在門外,和左近的鄰居們湊在一處說著什麼。
鄭梨在抹桌子,動作很慢,一直抬頭看向門外。
木代有微妙的感覺,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不一樣。
看見木代下來,鄭梨趕緊迎過來,到近前時想起木代的吩咐,又趕緊挪後些,說:「木木姐,縣裡出事了。」
她壓低聲音:「好像殺人了。」
南田縣地處渝、湘、貴交界,但治安一直很好,不是沒出過命案,不過多是意外,很少有人為的惡性案件。
殺人命案,好幾年都沒出過了。
發生在昨晚嗎?
鄭梨說:「一早上就傳開了,我們這種小地方,出了事能嚼好幾個月。聽說是個學生,高三的,從橋頭上摔下去,摔死了。」
「不會游泳?」
「不是掉進水裡,是摔在橋堤上,離水還有幾米遠。」鄭梨也都是聽來的,但莫名興奮,似乎覺得平淡日子裡出些事,很能提供談資,「也是運氣不好,說不定栽進水裡,還不會死呢。」
木代問:「為什麼說是人殺死的?也可能是自己掉下去的呢。」
「因為有人看到了啊!」
原來如此,這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鄭梨指著外頭湊在一起議論的人:「說是個女人推的,有人看到了。」
木代笑了笑,順手也擰了塊抹布,從另一頭的桌子擦起。
前兩天在縣裡閒逛時,她看到過縣醫院,但是,她要做的體檢,是不是應該去大點兒的地方才更保險?
外頭有剎車的聲音,簇擁在一起熱議的人群散開,鄭梨有點兒緊張:「木木姐?」
木代抬頭,出乎意料的,來的是輛警車。
有兩個警察下來,一個穿著制服,另一個沒穿,身邊跟著個耷拉著腦袋的平頭男。
穿制服的警察跟鄭水玉說了些什麼,鄭水玉惶惑地回過臉來,指了指店內。
然後,幾乎在外頭的所有人,都向這裡看過來,目光復雜。
木代的頭皮有輕微的發麻,這不是好的預感。
那兩個警察帶著平頭男往店裡走。
鄭梨緊張得有點兒口吃:「木……木姐?」
木代沒說話,她站在桌邊,擦桌子的動作越來越慢。
「吱呀」一聲,玻璃門的門軸響了,幾個人開門進來,店內店外的空氣開始流通。
那個穿制服的警察說:「馬超,你過來認一下。」
那個平頭男瑟縮著往前走了兩步,目光在木代臉上停留兩秒,像是受了驚嚇,驀地低頭。
木代前兩次見他,他耀武揚威得像個帶小弟的大哥,現在,跟在兩個警察後頭,原來也只是個剛成年的年輕人,肩膀都撐不起來。
木代聽到他囁嚅著說:「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