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代還是看著項思蘭:「有還是沒有,眨下眼很難嗎?」
項思蘭牽了牽嘴角,露出一個僵硬的表情,眼睛終於眨了一下。
羅韌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木代反而笑起來。
她說:「哦,那就對了。我就是跟你說一聲,後來,她在孤兒院裡病死了。」
木代沒有再看她的反應,轉身就向門外走。
羅韌叫她:「木代!」
她沒聽,越走越快,羅韌沒辦法,示意炎紅砂他們看著項思蘭,自己追了出去。
木代纖弱的身影在稻田裡穿行,衣物布料和稻稈摩擦,發出窸窣的聲音。
羅韌又叫她:「木代!」
這一次,她停住了,然後轉身。
風吹過,她的長髮揚起,有幾縷掛在拂過的稻穗上。
羅韌走過去,幫她把頭髮和稻穗分開,問她:「是不是又想起些什麼了?」
「想起她為什麼把我送走了。」
羅韌的動作一頓。
「為什麼?」
木代笑著說:「她的客人,對我越來越好,給我買糖吃,給我塞錢,叫我‘小不點兒’。」
風並不涼,但是羅韌的胳膊上,開始激起戰慄的涼意。
木代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不遠處項思蘭那間透出亮光的屋子。
那些客人,她甚至分不清他們的臉。
他們會親暱地摸她的頭,給她塞錢,說:「喏,拿去買糖吃。」還把她抱在懷裡,不管她對此多麼反感和討厭。
母親就在邊上,笑著,偶爾皺眉頭,但從不說什麼,也從不得罪客人。
然後就到了那天早上。
那天早上,木代很早就被項思蘭叫醒,坐在小桌子邊上喝米湯,菜碟子裡罕見地有個煎雞蛋,金黃,橢圓。
她一邊喝,一邊偷偷看那個雞蛋,悄悄咽口口水,目光很快掠上去,又很快收回來。
項思蘭說了句:「是給你吃的。」
木代開心壞了,抓起來就吃,小手上油汪汪的。
後來,母親就領著她出門了,拎了幾個洗好的大桃子。後來她才知道,那是她唯一的行李。
她牽著項思蘭的手,問:「媽媽,去哪兒啊?」
項思蘭說:「去沒有壞叔叔的地方。」
番外/
商議之後,幾個人決定在南田多住幾天,半是為了等項思蘭完全康復,半是為了收尾,處理後續事宜。
馬超還沒醒,但是因為羅韌前一次遞的信,宋鐵又被帶進了警局。
羅韌找之前聯絡過的陳向榮打聽情況,陳向榮確定這不屬於洩密之後,眉飛色舞地跟羅韌說:「警察也很生氣,拍著桌子吼宋鐵說,不是說看見那個女的了嗎,怎麼轉臉又說沒見過,你哄我們玩兒嗎?」
看來形勢很好,趁熱打鐵,羅韌又吩咐炎紅砂寄了封信進去,這一次,信裡還附帶了一封知名心理專家何瑞華醫生開具的病人情況說明,裡頭提及一位叫木代的病人,還提及該病人有很長時間的習武經歷,但並不具備攻擊性,受到大的刺激時會選擇逃跑以保護自我。
信末尾輕描淡寫地帶一句:如果想知道事實真相,問馬超會更合適。
落款還是:一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知情者。
項思蘭那裡,他們輪班一樣每天都有人去,半是監視半是照顧。不過木代不去,大家問起時,她語氣很生硬:「等她能講話了再說。」
這對母女的關係,大概複合無望了。
有些時候,羅韌想著,項思蘭把木代送走,其實是好的,免她遭到齷齪之人的傷害。
但他轉念一想,一個母親,為了維持自己的客人和生計,兩相權衡之下,選擇把女兒遺棄他鄉,這樣的取捨值得稱道嗎?
他問木代:「等她能講話了,你會跟她聊點兒什麼?」
「不聊什麼,走個形式。」
走個形式,道個再見,這確實是木代的性格。她不喜歡沒有結尾的故事,哪怕悄悄離開,也一定要留張字條說:別找我,找也找不到。
「想從她那裡問出你爸爸的情況嗎?」
木代搖頭:「不想了。」
是人都有父母,父母又有父母,不在一起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變故,要麼是錢,要麼是情,要麼是家庭壓力和陰差陽錯。陽光之下,再無新事,無外乎那幾種。
她的時間也寶貴,不想再去追討他人的故事。
羅韌仔細看她的臉色:「真不想?」
木代反問:「找到了又能怎麼樣呢?」
她對那個父親,更加沒有印象,難道哪一天他站到近前,他們之間就有了父女感情?
羅韌笑了笑,說:「那就好。」
項思蘭熬過了頭兩天,這昭示著她挺過了兇簡離身給她帶來的器官轉變的煎熬。
但在羅韌看來,項思蘭已經無法恢復,她的心口依然半凹,佈滿蛛絲般的血痕,腰背無法挺直,呼氣的時候嘴裡帶著淡淡血腥氣。
她像是一個被兇簡改造過,又中途被遺棄的怪物。那些幾經折騰的器官,能把她的壽命再支撐多久呢?
不敢想象。
羅韌動過把項思蘭送到醫院的念頭,他也有好奇心,想動用x光探測,看清她內裡乾坤,於是問她:「你想去醫院嗎?」
項思蘭搖頭,她不是傻子,知道自己這種情形,進去了就出不來了。她現在的身體情形,比起當年的所謂首例艾滋病,還要聳人聽聞吧?
約莫到第三天,她終於開口講話了,聲音難聽沙啞,但至少是能與人溝通了。
當時輪值的是一萬三,他打電話通知羅韌。羅韌沒有驚動木代,很快趕到。
到的時候,他看到項思蘭坐在門口的凳子上,像是在曬太陽。之前沒有注意過,陽光下才發現,她大片的白髮摻在黑髮之中,幾乎是一半一半了。
可憐是真可憐,可恨也尤為可恨。
羅韌問她:「你還記得自己害過多少人嗎?」
「不記得了。」
「為什麼選騰馬雕臺,有什麼特別的寓意嗎?」
「不是我選的,是它選的。」
它?
羅韌想不通,為什麼要選那個地方?因為被廢棄,因為空曠?
他腦子裡忽然再次出現騰馬雕臺的畫面,沒有燈的晚上,只有風聲和稻禾彎腰的輕響,少了半拉腦袋的騰馬輪廓隱在融融的夜色裡。
一萬三說,好像古代的祭臺啊。
「為什麼要做那些事?」
「它做的。」
三個字,她推得乾乾淨淨。
羅韌說:「我叔叔,跟你也是一樣的情形。他被操縱著、控制著,做了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最後自殺了。」
他看著項思蘭:「但是你不一樣,你不反感、不抗拒,甚至配合,看到別人受冤屈受害,你心裡會有變態一樣的快感,是吧?」
項思蘭冷哼了一聲,不承認,也不否認。
有一種人,自己境遇不好,並不想著去改變,只巴望著其他人更不好,項思蘭算是個典型。
「你知道它是什麼東西嗎?」羅韌問。
「不知道。」
說這話的時候,項思蘭低頭看了看心口。她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滌綸襯衫,釦子扣得整整齊齊。
羅韌也看她心口:「一開始心口就是那樣的嗎?」
項思蘭搖頭。
最初不是,變化是一點點發生的,心口慢慢凹陷,用手去摸,會忽然發現有一根肋骨變了走向。
有一天晚上,她在洗手間脫掉衣服,鏡子裡,心臟像一隻倒扣的海碗,血絲一樣的纖膜隨著心跳顫動。
外間傳來輕微的響動,她推門去看,有個張皇失措的影子一晃而過,隨之響起驚怖的尖叫聲。
她追出去,兩隻手臂著地,像迅速爬行的巨大蜥蜴。那個人在稻田裡奔跑,臉色慘白得像死人。
後來聽說那個人病了,一直說胡話,又有人傳是瘋了。
現在想起來,項思蘭還是覺得好笑,有那麼可怕嗎?
羅韌繼續問自己的問題:「可以控制人做任何事嗎?」
她搖頭,唇角露出狡黠的笑:「只讓人說一些話,但有些時候,效果很好。」
很多鬧到無法收場的慘劇,最初,只是一句不中聽的虛妄的話。她負責撒下火種,讓它在某些人的口舌之上燎原。
羅韌覺得有些荒誕,和之前那些被兇簡附身成為兇手的人不同,項思蘭這二十年來,也許不曾真的殺過一個人,她甚至從不開口。
如果將整件事訴諸法庭,法律會判她有罪嗎?
羅韌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為什麼當初要遺棄自己的女兒?」
項思蘭呵呵笑起來,笑得力猛了,胸口有被牽扯似的劇痛。她的腰又埋下去些,側面看,像捲起的鑼。
從前,她的心臟格外強,所有的器官、骨頭都為之讓路,而現在,情形反了過來,她要動用整個上半身,佝僂著,內蜷,去保護它。
「其實,就是那個女孩吧?」她喃喃地說,「她長大了,她叫什麼名字?」
羅韌的電話打到炎紅砂的手機上,炎紅砂又轉給木代。
電話裡,羅韌問她:「項思蘭可以講話了,你要來見一面嗎?」
木代說:「好啊。」
炎紅砂想跟木代一塊兒去,木代說:「讓我自己去吧。」語氣很柔和,態度卻毋庸置疑。
曹嚴華過來拉炎紅砂,意思是:這是我小師父的家務事。
木代出門,不戴帽子也不戴口罩,兩手插在兜裡,走過黃昏的街道,走過南田那座標誌性的大橋。她在橋上回望,一色的新樓,不復記憶中的任何一絲模樣。
南田並不是她的家鄉,只是一座叫南田的城市罷了。
羅韌在門口等她,問:「要陪你一起嗎?」
「我自己就行。」
「那我在外頭等你。」頓了頓,他又補充一句,「她已經猜到你是她女兒了。」
木代終於坐到了項思蘭對面。
項思蘭縮在床上,身子躬起,拱衛那顆脆弱的心臟。
「我告訴你你的女兒在孤兒院病死的時候,你是什麼心情?」
項思蘭漠然地看了木代一眼。
木代有些自嘲。何必一定要問呢,送都送走了,拋諸腦後二十年,聽到噩耗時的心情如何,真的還重要嗎?難道她表現出難過或者悲傷,自己就真的覺得得到安慰了?
木代換了個實際的話題,問她:「以後有什麼打算?」
項思蘭回答得平靜:「我需要錢。」
她說的時候,目光盯緊木代,似有希冀。
木代先不明白,繼而失笑。
她覺得,項思蘭的話外音,和炎紅砂那句「你媽媽就是你的責任」箇中之意是一樣的。
她壓抑住內心的好笑:「你覺得我會供養你?」
「我把你送走了,你看看你現在,多幹淨、漂亮,坐在對面,昂著頭跟我講話。」項思蘭聲音壓低,「如果我不送你走,你會怎麼樣呢?你會年紀輕輕地就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早早地也有了個女兒,不想要,不想養,又送不掉。這樣多好,你現在多體面,還有個愛你的男人。」
木代冷笑:「說得好像一切都是你的功勞似的。」
項思蘭吃力地挪了挪身子:「從前,我過日子並不費力,不會生病,吃喝也簡單。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現在走路都很難,腰直不起來。心臟有一下沒一下地跳,有的時候,像要不跳了似的。」
她也知道情況不同,第一時間去審視自己的處境,跟二十年前一樣現實。
木代笑笑,說:「我沒錢給你。」
「你應該給我錢。」
這理所應當的口氣讓木代的臉色冷下來:「憑什麼?」
「就憑你不是我生的。」
她往床裡縮了縮,說得不緊不慢:「我是從橋上撿你回來的,你知道南田的那座橋吧,早些時候,河上還沒修新橋,還是木橋。有一天晚上,我從那兒經過,聽到橋下有小孩哭。
「就是你,小貓樣大,哭得臉都紅了,身上包著一條舊毛巾,我就把你撿回來了。」
木代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再開口時,聲音有些發顫:「你那麼好心?你自己都養不活。」
項思蘭笑起來:「因為那陣子,公安對賣淫嫖娼查得緊,外來的單身女人是重點懷疑物件,我就覺得,有個孩子在身邊打掩護,會好一點兒。要不然,我會花錢去買奶粉來餵你?你不要以為養你費勁,開水泡點米飯,青菜葉子湯,你咂吧咂吧也就喝下去了,好養得很。
「後來不想要你,但是送不出去,人家都想收養男孩,我只好把你帶在身邊,有一天沒一天地湊合著。」說完了,項思蘭看著木代,問她,「是不是該給我錢?我撿了你,養了你,還送走了你。要點兒補償,也是應該的。」
門口響起了羅韌的輕笑聲。
「訛詐啊?」他說著進來,冷笑著看項思蘭,又轉頭吩咐木代,「你去車上等我。」
木代說:「不是,羅韌,這件事情……」
羅韌打斷她:「去車上等我,我待會兒就來。」
覷著木代離開,羅韌長噓一口氣,在項思蘭對面坐下來。過了一會兒,他伸手入懷,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
項思蘭臉上露出笑意。這厚度如她所願,至少可以保證她很長時間衣食無憂。
她伸手來接,羅韌忽然縮手,她接了個空。
項思蘭有點兒愕然,過了一會兒,她明白過來,說:「我說話算話的。」
「你最好說話算話,你知道我這錢是拿來買什麼的。」
項思蘭說:「知道,買我不再反口,也不再在她面前出現。」
羅韌把信封扔在床上:「買你這輩子都不能是她的母親。」
項思蘭撿起信封,開啟封口看了看,又妥當包好,先塞到枕頭底下,想了想,又拿出來。
還是握在手裡踏實些。
她抬頭看向門外,那裡,羅韌的車和車旁的人,都成了小小的影子。
項思蘭說:「她真的長得很好,收養她的人對她一定不錯。」
羅韌起身,身體阻斷她的目光。
「收了錢,就別想著兩者兼得了。」
項思蘭沒有動。一直到羅韌轉身,走出門,離開,她都沒動。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場景。
囡囡坐在孤兒院的門口,抱著桃子,抹著眼淚。
孤兒院的阿姨出來,想牽她進去,她固執地不動,說:「我要等我媽媽。」
那以後,再也沒有人叫過她媽媽了。
木代倚著車子等羅韌,腳尖在地上寫字,自己都不知道寫的是什麼。
羅韌大踏步過來,迎著她質詢的目光,說:「上車。」
他繞到駕駛座邊開門,上車之後,才發現木代沒上來,還站在原地,心事重重地看遠處項思蘭的屋子,又轉頭看他,問:「那她呢?」
羅韌說:「這個地方,咱們以後都不用來了。」
「可是她剛剛跟我說,要錢……」
羅韌打斷她,一字一頓:「我已經解決了,她很滿意,我也不吃虧。」
是嗎?木代看他。
羅韌的臉色很篤定。
滿意就好,從此各奔前路,各自歡喜。
木代半信半疑地上了車,低頭系安全帶時,卡口總是對不準,羅韌側身過來幫她扣緊。
木代下巴蹭到他的頭髮,有點兒癢。
她偏開頭,低頭看了他好一會兒。
「羅韌?」
「嗯?」
「她說,我其實不是她生的,是她撿的。」
羅韌動作稍稍一滯,但很快恢復如常,他抬頭看木代:「那你呢,你怎麼想?」
木代嘆氣:「羅小刀,你這個人真是,從來也不大吃一驚。」
羅韌逗她:「大吃一驚是什麼樣子的,學來我看看?」
木代笑起來,輕聲說:「但是很奇怪,我心裡居然很高興。」
她抬頭看他:「我為什麼會高興呢?難道我嫌棄她的身份?我是不是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一點?」
羅韌說:「是因為,有些傷害,如果不是來自最親近的人,我們會覺得更容易接受和原諒。」
木代沉默不語。
也許吧,當聽到項思蘭說出她只是被撿來的之後,心裡有那麼一瞬間,如釋重負。
「謝謝你啊,羅韌。」
羅韌說:「不是說好了要互相麻煩嗎,別這麼見外嘛!」
木代笑了,她真是好長時間沒有這麼笑過了。
羅韌心中一動,頓了頓低下頭,輕輕吻她的唇。
木代的睫毛顫了顫,低聲說:「車窗還沒關呢……」
遠處的夕陽只剩了一點點邊角,有一隻麻雀,襯著淡藍色鑲金的天幕,「嗖」一下飛過來。
木代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個世界忽然間天翻地覆,像吻一樣溫柔。
也不知道為什麼,木代無意識地睜了一下眼睛。
她居然看到那隻麻雀站在車窗沿上,小小的腳爪扒住了玻璃沿,激動得尾巴上的羽毛一抽一抽,背上負一道斜陽的金線,亮得刺眼。
回程提上日程,定好了第二天一早出發,羅韌趕所有人回房收拾行李。一干人中,屬曹嚴華心情最為盪漾,鳥一樣第一個飛出去,又忽地折回來,對著木代說:「妹妹小師父,恭喜你這一趟,虛驚一場。」
一萬三說:「哪有這麼說話的,狗屁不通。」
曹嚴華說:「你懂什麼?」
他賣弄:「我聽過一種說法,這世上最叫人失望的歡喜,是空歡喜,而最受人歡迎的驚嚇,是一場虛驚。」
是啊,這一趟,可不是一場虛驚!
木代以為患病,以為殺人,以為走投無路,原來都只是一場虛驚。
以後祝福別人,要說願你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躲不過的驚嚇都只是一場虛驚,收到的歡喜從無空歡喜。
木代眼眶一熱,忽然從沙發上站起,伸出手臂摟住曹嚴華,湊到他耳邊,說:「謝謝你啊,曹胖胖。」
曹嚴華呆若木雞,這一刻像極了木偶,身不動心不動哪兒都不動,連昨天那隻水影裡的狗,都比他來得靈動。
一萬三納悶地抬頭看他:「曹胖胖,你這輩子,第一次被女人抱吧?」
真是造謠!莫大的侮辱!
曹嚴華大怒:「胡扯!我媽也抱過我!」
這一晚大家都睡得早,炎紅砂裹著被子在床上翻來覆去,說:「木代,這趟終於結束了啊。」
木代伸手撳了燈,在黑暗中慢慢閉上眼睛,回答:「是呢。」
炎紅砂低聲呢喃著,她總有操心不完的事:「羅韌說那個項思蘭身體恢復不了了,你說她後面怎麼過日子呢?警察還會找你嗎?如果找你的話,你就配合他們吧,反正凶簡現在在我們手上,那些去過騰馬雕臺的人應該不會再被兇簡影響了……」
說著說著,她就睡著了。
木代低聲喚她:「紅砂?」
回應她的,是炎紅砂輕柔的呼吸聲。
靜待了一會兒之後,木代起身。
她穿上衣服,動作很輕地出門下樓,前臺的值班服務員又在睡覺。木代推開賓館大門,穿過寂靜的賓館前院,上了街道,一路直走,遇到岔路口拐彎,然後,來到一條即便在半夜也很熱鬧的小街上。
她進了一家網咖,樓梯一路往下。網咖在地下,烏煙瘴氣,泡麵的香氣混著煙味嫋嫋。
木代要了個最角落的位置。
店主給她遞卡的時候,問:「要喝點兒什麼嗎?」
木代抬頭看,他身後是一排放飲料的櫃子,每日c、可樂、綠茶,應有盡有。
「有酒嗎?」
店主愣了一下,很快回答:「沒白的,但有啤的。」
「兩罐。」
她把一罐挾在腋下,邊走邊開啟一罐,易拉罐碳酸氣衝開的聲音驚動了邊上一個正打遊戲的男生。他抬頭,血絲密佈的眼睛一片茫然,又馬上低下頭,投入到組隊槍戰裡去了。
木代一路走到最裡面,拖了椅子坐下,開啟電腦,登入聊天軟體,開啟攝像頭,又戴上耳機。
看了眼時間,好像還得等一會兒。她不著急,慢慢啜一口啤酒,又一口。
「嘀嘀」的提示音,要等的人上線了。
木代仰頭喝完啤酒罐裡最後一點兒酒,用力一捏,罐身就癟了,幾個手指印,清晰可辨。
她把空罐扔進腳邊的垃圾桶裡,坐直身子,耳機上的麥慢慢移到唇邊,說:「何醫生,你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