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鬚眉又轉向花濺淚道:「我改主意了,我不殺你,要叫你有朝一日見識你為之赴死之人私下是如何行事,與人結怨。」
賀修筠一直專注看著他二人,眼睛也不眨一下,此時忽嘆了口氣:「真夠任性的。」
她說話的方向,乃是對著段鬚眉。
段鬚眉抬眼看她。
賀修筠搖了搖頭:「出手便是殺招,全不留餘地。中途改主意不想殺人,只好傷己。」
她的眼力也不錯,或許能比廳中其餘眾人看到的更多一些,恰巧能看到他快如閃電的動作在那把驚鴻劍砸向他之時有過些許幾不可算的停頓。
雖不可算,花濺淚卻活了,段鬚眉卻傷了。
看著她,段鬚眉輕笑了笑:「人生在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賀修筠不復言語。
自眾人毒發至此時,廳中一干聲望、武藝出眾之人都已動上了手,其他人要麼咬牙切齒,要麼惶惶不安,唯她一個看似柔弱的年輕女子,竟成為這其間最冷靜安然之人。
目光放在花濺淚身上,神色間略帶了一絲憂慮,賀修筠忽然又道:「你不想殺他,他卻已活不久了。」
明瞭她話中含義,段鬚眉擺了擺手:「不急。」轉向眾人道,「第一樁買賣既已不成了,我們來談第二樁。眼下花濺淚和東方玉尚能活個一時三刻,東方渺與慕容承亦能撐到日暮時分,還望諸位在這期間給我一個結果才好。」
眾人空有一身武功卻不敢擅動,先前七大高手群起發難,眾人已對段鬚眉武功之高有所認知,又眼睜睜看花濺淚打起十二萬分精神與段鬚眉交手,一招落敗,未死在段鬚眉手下,卻眼見要死於繞青絲毒發,內心都已有些絕望。此刻聽得尚有另一著活命之法,面上雖仍擺出怒不可遏的神態,目中總歸又透露些振奮來。
段天行幾人適才與他一番對答,此刻心裡隱隱明白他說的第二樁買賣是什麼,果然便見段鬚眉轉向幾人道:「我那僱主的下屬發給諸位的信中寫了叫諸位帶上自家中收藏二十年的一份藏寶殘圖,將七份殘圖湊齊後應對武林中即將發生的一件大事。諸位對東方家信任有加,那書信中的‘大事’亦說的有鼻子有眼,想必藏寶圖此刻就在諸位身上了?」
段天行幾人臉色鐵青,咬牙不語。
廳中其餘眾人卻聽得大為驚奇。
「藏寶圖?什麼藏寶圖?」
「七份……難道是七大門派中各有一份?」
「怎的江湖中從未有過關於甚藏寶圖的傳聞?」
「七大門派縱橫江湖這些年,難道是……」
「好呀!咱們今日莫非就為了這全不知曉、一早就由他們幾派私吞的藏寶圖遭此橫禍,更要命送於此!」
……
一時議論紛呈,群情激奮,眾人儼然已忘記自己身中劇毒的模樣。賀修筠瞧得哭笑不得,苦中作樂想道,大家夥兒也夠開朗樂觀的,這真是……好事。
段鬚眉亦瞧得有趣,甚還與賀修筠玩笑兩句:「適才他們說你的事也是這般模樣,你的私事都能與大寶藏、眾人性命相提並論,是不是深感榮幸?」
賀修筠尚未答話,聽聞他奚落的廳中眾人卻已訕訕住了口。
藏寶圖再稀奇,又能稀奇得過各家性命?
段鬚眉這才笑道:「的確有這樣一張藏寶圖,一分為七,由七大門派分而藏之。只不過七大門派並非擁有者,而是守門人。二十多年前七位掌門應承這一託付之時,承諾過有生之年絕不因一己之私謀求寶藏,更不能將此事告與他人知。若違此誓,則任由其他幾大門派聯手處置。幾位掌門,可有此事?」
東方渺幾人如同見了鬼一樣瞪著他。東方渺嘎聲道:「你怎會知曉此事?當時,當時身側並無他人……」他忽的轉過頭,目光如電瞪嚮慕容承幾人。
慕容承嚇了一跳,直覺便退後三步,連連擺手叫道:「不是我!我若洩露此事,今天又怎會來此!」
他後半句話卻十分有道理,東方渺眉頭緊鎖:「難道南宮兄與瞿老弟,這……」
「諸位怎的都有這不分輕重的毛病?」委實有些看不過眼了,段鬚眉嘆道,「眼下難道是追究是誰洩密的時候?幾位掌門難道不該向在場之人解釋清楚此事,再趕緊拿藏寶圖出來儲存所有人性命?」
東方渺幾人一愣,看向廳中眾人。卻見一干人瞪著他幾人面色不善,其中戒備急切,可不下對段鬚眉了。
幾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俱都為難:「這……」
「幾位高義,落到如此地步仍不肯背棄當日之誓,便由我替幾位仗義執言好了。」段鬚眉笑道,「當年有一人,將他畢生所學所獲藏至一處秘地,又繪製一份藏寶圖,一分為七,託付給其時尚還年少的七位掌門。並囑託幾位萬勿因一時好奇謀取此寶藏,裡面有說不清的兇險,一個不慎就將遭來滅門慘禍。有朝一日若七位遭人逼迫,行至絕路,亦可將這份藏寶圖供出來以保性命。然而幾位這麼多年謹守秘密,自然不是因了那人口中虛無縹緲的兇險,而是因為那人對各位都曾有過救命之恩。幾位仰慕他為人,這才願以性命替他守護寶藏。七位私下裡更定下江湖若有大禍事,說不得只好湊齊這份寶藏襄助一二,屆時若有效用,再亮出那人的名號,只當幫恩人行善積德。我說的可對?」
東方渺幾人瞠目結舌,全然不知這過往從未有過任何交集的年輕人怎會將這段往事知道得這般清楚。
段鬚眉微微一笑:「是以此事過去二十多年,幾位始終不知那所謂的寶藏究竟埋藏了何物。而今江湖之中自有頂樑柱支撐,小事不斷,大禍沒有,幾位想必都已準備將這秘密帶入棺材了。直到東方家發出這一紙書信,幾位都是半隻腳踏入地底下的年紀,想到這時候還能再拼一把大的,來時心裡是否還有些說不出的激動呢?」
慕容承幾人直聽得臉色紅一陣白一陣。他幾人接到書信確如段鬚眉所言,心中充斥著難言的興奮,想到年邁之時既能報答昔年恩人,又能為家中小輩博一番名聲,只恨不得插翅飛來與其餘幾人共商「大計」,其時誰又能想到此番變故。幾人倒真是攤上大事了,可惜這大事與他們來時所想相去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