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鬚眉瞳孔一縮。
煜華等人驟感壓力減輕,這才得以喘一口氣。
煜華驚懼地望向段鬚眉。她一直知道此人武功高,卻不知他內力已達這等境界,若是……若他一路之上有心殺她,只怕她早已死了一百次。
她後怕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衛雪卿。
衛雪卿目光安撫她,口中笑道:「令主這又何必?在下本無意傷害衛樓主,若非令主不知何故一路都要看護著衛樓主,在下也不會出此下策。」又轉向衛飛卿貌似真誠問道,「在下從前不察,未知樓主與令主之間有何舊情,可否告知一二?」
適才衛雪卿應變極快,衛飛卿卻到底受了幾分殺意波及,此時直比死還難過,不願說話,虛虛看向段鬚眉,以目光詢問他與己究竟「有何舊情」。
段鬚眉卻只森冷盯著衛雪卿:「你要什麼?」
「我想著登樓與清心小築會遣誰人前來呢?謝殷與賀春秋可會親至?想到此處便是一陣顫慄,心裡卻又忍不住期待得很。」衛雪卿柔聲道,「不管是誰來,我牢牢將賀春秋的‘千金’、謝殷的‘兒媳’抓在手裡,心下總要安定兩分。」
段鬚眉目光從他、從煜華、再從十幾個侍從身上一一劃過,一字字慢慢道:「你不該惹我。」
「你也不該事事令我難做。」衛雪卿頓了頓,續笑道,「其實沒什麼,不管你為何對衛樓主偏待,他難道比謝鬱更重要?我不會殺他,待此間事了,我再將他還給你也就是了。」
段鬚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中再無半分顏色,當頭向前行去。
衛飛卿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段鬚眉背上。換一個時間地點,再換成完好無損的他,想必也有興致問一問段鬚眉:他與他之間,有何「舊情」?
*
待行到迷霧峰最高處,再無路走,段鬚眉終於拿出最後一張殘圖。
七圖合併,衛雪卿細察過後,打量身前身後大片叢林,半晌笑道:「如不是因這張圖,咱們即便能解了這座封山大陣,將整座山峰樹木鏟光,恐怕也尋不著寶藏入口。」
只因那寶藏入口在地下——比樹根掩埋得更深的地下。
這一片的樹,也當真是要鏟光的。
卻也不是說鏟就能鏟。
衛飛卿這時才知,煜華口中那句「尊主想要這裡有一棵樹,此處自然就得長出一棵樹」何其託大。
衛雪卿對照藏寶圖所示,再仔仔細細圍繞一眾樹幹觀察了一炷香時辰,這才圈定了範圍,吩咐手下隨從動手砍樹。
衛飛卿輕籲一口氣:「這奇俠賀蘭春,這般看來冠絕天下的絕不止有武功而已。」
傳說中的九重天宮,可憑一宮而傾覆天下,只是沒有人知道九重天宮究竟位於何處,它也從未真正現身於江湖,無論想覆滅它的,又或者走進它的,最終都只得作罷,甚至越來越多人只將其當作一段虛無縹緲的逸聞。
但衛飛卿曾經從說書人萬老先生口中確認,九重天宮確實存在,而奇俠賀蘭春也的確出自九重天宮。
單看賀蘭春曾顯露的身手以及他佈下的這座封山大陣,已可窺見九重天宮實力之一二。
只是衛雪卿……緣於何故竟對這座很有可能出自九重天宮的大陣熟悉至此?
此時衛雪卿指揮眾人砍樹,在旁鉗制他的又換作煜華,只是煜華臉色也並不好看,因她旁邊站著段鬚眉。
幾人當真無一人敢擅動。
片刻衛飛卿又道:「如果擅闖此山的人面對的都是我先前處境……即便傾登樓與清心小築之力,也難討到好。」
他渾身傷處被煜華簡單料理過,手法雖粗暴了些,用藥卻好,此時已好受許多。而他臉上血痕被擦乾淨又塗了藥,一道道傷痕只割開表皮,說不上深,卻也煞是可怖,再看不出一分一毫他當日假扮賀修筠的絕美姿容。
段鬚眉看他一眼,口中忽道:「你臉上那道傷……是你本身就有的?」
衛飛卿一愣,片刻緩緩點頭。
他應是說他面上真正刻骨的那道疤——深刻入骨,是以無論如何易容,終究會顯露一兩分痕跡。當日在東方家他應是看到過,這才有此一問。只是他也不知,為何他要突然這樣問。
「這座大陣的目的終究不在殺人,沒有那麼大的威力。」段鬚眉卻不再揪著那問題,只淡淡道,「你傷成這樣,是衛雪卿處心積慮造成,他卻沒那本領做到更多。這陣法縱然能困得登樓與清心小築一時,卻到底攔不住高手,是以衛雪卿還需破開地下寶藏。」
他話說到此處,衛飛卿心下已有所悟。這埋藏了二十年的寶藏……只怕不一定是寶藏了。
那邊廂方圓五丈以內的樹叢已被鏟得乾淨。衛雪卿喚了一聲,煜華連忙押著衛飛卿過去。衛雪卿拿起一根樹枝在空地內四處走動,片刻已圈出八處地方,並在其中三處又畫了一個小圈,畫完扔掉樹枝向煜華道:「在雙圈的三處放小型火藥,其餘五處放中型火藥。」
煜華將衛飛卿交到他手中,依言上去一一放好。
衛雪卿又向段鬚眉笑道:「令主輕功絕頂,此處只怕要麻煩令主了。先行引爆三處小型火藥,那火藥殺傷力不強,令主只需守在一旁,待三處盡數爆開後再點燃另外五處,這時候令主只要趕緊退開,保自己無事即可。」
衛飛卿略通奇門遁甲,仔細觀察他所圈八處後心中一動:「那三個地方其中之一就是寶藏入口所在?但入口被強行破開之時,其他五處凶門想來不會無動於衷。」
衛雪卿讚賞朝他頷了頷首:「無論有什麼,炸了便是。」
段鬚眉已不發一言上前去。
他不會與衛雪卿爭辯為何要他去引爆之事。
到此時為止,他二人目的一致。
衛飛卿卻有些擔憂:「火藥爆破瞬間的威懾力還在其次,實不知那幾處凶門之中會炸出什麼來,段兄小心。」
段鬚眉轉頭看他一眼。
衛雪卿已牽著他吩咐一干人盡數退後去。直避入十數丈後的樹叢當中,衛雪卿這才示意段鬚眉動手點火。
十幾個人目光眨也不眨盯著那一處。
段鬚眉身法之快,根本叫人無從捉摸,那被圈出的三處互相間都間隔有些距離,然而看在眾人眼中,三處的火藥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引爆。
衛雪卿所言不虛,這三處爆破力確實算不得大,雖然一瞬間就將地上炸了三個大窟窿,卻到底沒影響到段鬚眉。他身影蕩在火藥炸開的濃煙之中,如同一陣輕風,看似毫無倚仗,卻在電光火石之間將其餘五處凶門的火藥給「吹」燃了。
衛飛卿很難形容那一刻炸裂在眾人眼前的兇險。
數不清的亂箭、飛針、飛鏢在前三處小火藥炸裂的同時從地底飛出來——並非生生穿透地面,而是爆炸的瞬間被端掉數百顆樹松過一遍土的平地忽然四面開裂,露出數個暗格。
從暗格中蜂擁而出的飛蝗般的暗器瞬間就衝上了半空。
然而在衝出的瞬間連連遭遇爆破。
五處火藥連環炸開的衝擊連隔了十數丈遠的衛飛卿等人都感到呼吸一滯,熱浪撲面。
被火藥衝擊的暗器失了原先的準頭,但那等數量的暗器終究不可小覷,穿透力更遠遠出乎衛雪卿預料,與爆炸直直相撞的瞬間便是嘭嘭嘭幾聲巨響,隨即漫天的煙霧和數不清的暗器一同當空四散開去。
江湖中有一種十分出名的暗器手法名為「天女散花」,但如果有精通者能見到眼前這一番詭譎壯觀的景象,只怕此生都無言再使甚「天女散花」。
衛飛卿卻無心觀看這番奇景。
他從頭到尾目光眨也不眨盯著段鬚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