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飛卿全憑直覺而言,此刻聽他這話反倒吃了一驚:「你說這裡當真是……」
「如果咱們方才沒能逃過入口機關,此刻已成此地亡魂。至於咱們未死,又一路行到了這裡……」衛雪卿按下後半句話,似笑非笑打量洞穴。
衛飛卿卻已明瞭他話中之意,微微搖頭道:「看來此處是奇俠賀蘭春為了某個人或者某些人而準備,只不知他與那人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也不知在這等了他的仇人多少年。」
衛雪卿微微一笑:「這樣美妙的世外桃源,賀蘭春的仇家註定享受不到,但今日咱們既然來了,總算也不負奇俠昔年一番手筆。」
衛飛卿心中一跳,下刻掌風拂過,他周身大穴原已被衛雪卿封了半數,這下更是封個徹底,動彈不得亦不能言語了。耳聽身側之人道:「樓主可知,這地宮之中或許當真埋藏了不得了的寶藏,在下原先也想過要前往一探,可這條通道再無旁支,在下不知下方可還有出路,終究不願冒險,只好將樓主孤零零一人留在這裡了。」
衛飛卿闔目。
衛雪卿柔聲道:「在下思來想去,難為登樓與清心小築之人一路追著咱們,在下唯恐招待不周,便將寶藏留給他們好了。在下將樓主放在此間唯一下行機關之上,待他們來了以後,樓主便能為他們引路了。」頓了頓,他忽然有些可惜道,「此番登樓領頭之人乃是謝鬱,而清心小築是一個名叫梅萊禾的人前來,謝殷和賀春秋竟然都沒動靜,也不知是他二人懶得走這一趟,還是至今尚未收到訊息呢。無論哪一種,皆令在下深感遺憾。」
早知他必定在暗中監視著登樓與清心小築的一舉一動,衛飛卿並不意外,只在他說到「下行機關」之時睜開眼,目光自所及巖壁上一寸一寸掃過。
看他這冷靜自持不驚不怒的模樣,衛雪卿面上讚賞又加深兩分:「若換個時辰地點與衛樓主相遇,在下想盡辦法,也願與樓主結交。」
見衛飛卿復又閉上眼,明顯是不理他的態度,他倒也不再自討沒趣,徑直行到通道出口正對的另一邊去,伸手在壁上搗鼓片刻,似是觸動某處機關,眾人頭頂巖壁忽然轟隆隆一陣悶響,又聽咔擦一聲,壁頂石板忽然向兩旁開裂,從中垂下一個吊籃來,緩緩下降,到與眾人目光持平處,慢慢停住。衛雪卿重又走了回來,一邊走一邊笑道:「這便是通往穴底的唯一方法,要委屈樓主在裡面稍待片刻了。」看向段鬚眉道,「段令主,勞你搭一把手。」
自衛飛卿穴道被封,段鬚眉始終未發一言,全然沒有衛飛卿之前被擒的驚怒,不知他是終於醒悟過來自己與衛雪卿等人才是「一夥」,又或者別有考量,此時聽了衛雪卿的話,他亦不發一言,欺身上前,攬住了衛飛卿半身。
饒是他如此配合,煜華等人卻不敢大意,各自將武器持在手中,眼睛眨也不眨盯著他動作。
衛雪卿輕笑道:「不必戒備,段令主想要登樓與清心小築滅門之心,比你我更甚。」
他這話也不知是寬慰煜華,又或者在好意向衛飛卿解釋段鬚眉忽然不再「關心」他的緣由。說話之間,他又上前兩步將一個雞蛋大小的小鐵球輕輕扔進衛飛卿懷裡。
段鬚眉沉下了臉,欲伸手拿出那鐵球,卻聽衛雪卿在旁柔聲道:「令主可要想清楚,若非今日這大好時機,即便你我聯手,又如何能打擊登樓與清心小築一二?」
他口中的「你我」,不是指他與段鬚眉,而是段鬚眉身後的關雎,以及他背後勢力聯手。
段鬚眉抿了抿嘴,伸出去的手終究重新挽回衛飛卿腰間,腳下輕輕一蹬,已挽著他往洞穴正中央的吊籃蕩去。吊籃距離眾人所站之處少說也有三四丈遠,除了垂下吊籃的一根繩索,上下左右再無一物。段鬚眉身上承著兩個大男人的重量,就這樣輕飄飄飛出去。先別說這洞底究竟有多深,即便落下去能安全到底還不知等在底下的有什麼。饒是被折騰到幾乎麻木的衛飛卿一瞬間背心也沁出冷汗,不由自主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想借此減輕自己分毫重量。
似感受到他緊張,自入山便寡言少語、鮮有表情的段鬚眉忽然極輕聲笑了笑,伏在他耳邊極快地說了一句:「放心,死不了。」
衛飛卿未及細究,已覺身體一輕,整個人被段鬚眉使巧勁拋入吊籃之中。他絕非輕巧之人,跌入籃中時卻只引起十分微小的震動。而段鬚眉一拋一頓,整個人未有絲毫捱到吊籃,此刻半空之中無所倚仗,便流星一樣直直往下墜去。
衛飛卿渾身受制,連眼神也無法多給個,耳中卻能十分清晰聽聞他下墜之聲,正覺心裡一突,忽然又聽到另外一種迅疾的風聲,眼前一閃,便見一道繩索自下而上劃過他眼前,直直朝壁邊甩去。片刻後聽得嗆的一聲,想是那繩索上套了利器,此刻已插入巖壁之中。
他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的想到:他再沒見過比自己更倒霉之人,也再沒見過比段鬚眉更不要命的人。偏偏那個不要命的又似命硬得很。
繩索套入巖壁的同時,段鬚眉下墜之勢終於止住,那繩索卻帶著他重重向壁邊蕩去。身體即將撞上的瞬間他腳尖向前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借勢攀著繩索往上竄去,身似靈猿,輕巧無比。
自他墜落又至安然返回石臺,煜華忘了自己是隻眨了一次眼又或者兩次,她看了看臉不紅氣不喘的段鬚眉,又看了看身側安然淺笑的衛雪卿,忍不住問道:「尊主,他的武功與您相比……」
衛雪卿似嘆似笑道:「段鬚眉若想殺誰,這天下間大概沒有他殺不到的人。」
這話沒有直接回答煜華的問題,但其實又已回答了。
既已將此間安置妥當,衛雪卿便帶頭往回行去,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腳步來,扭頭朗聲道:「忘了告知衛樓主,樓主身上之物乃是在下閒暇時所制,如若樓主未能及時拿掉,那小玩意兒汲夠了樓主身上體溫,屆時只聽砰的一聲……」他做個雙手開花的動作,笑著續往外行去。
段鬚眉走在最後一個,他腳步比其他人都放慢一些,在衛雪卿說到最後一句話時更不自覺停頓片刻,但終究,他身影也隨在眾人身後慢慢消失。
整座山中洞穴只剩衛飛卿一個人。
身受重傷,動彈不得,懷中置著不知何時會炸裂的火藥,頭頂懸著不知何時會斷開的藤條,身下是看不見底的深淵,這境況怎麼看他都十死無生,還每一種死法都悽慘無比,最關鍵他死的時候還得穿一身女裝,穿的還是自家妹子的衣裙。由此心裡不由得掛念起了賀修筠,那丫頭在自己臨陣將她一軍時還百般不願,氣哼哼的巡視各地商鋪去,擺明了以離家出走反抗他的不留餘地,短時間內想必不欲與他見面了。若她知道此行當真惹來這許多事與這生死一線的危險,不知她能不能體諒他的苦心……不,她必定要更生氣了。
衛飛卿想著,眼睛裡浮現出一點笑意與一點亮意。
據說江湖人就是每天把腦袋懸在刀尖上的過活,他再慘,畢竟也還活著,但願他的命也像段鬚眉一樣硬才好。活著度過此番危機,才好去哄自家小丫頭,再替她寫才子佳人的話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