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兩人立在那一群人之中,隔了這麼遠的距離,淵渟嶽峙。
權聖謝殷。
財聖賀春秋。
當今天下,武無第二者謝,通神役鬼者賀。
這二人都未擔任武林盟主,其聲望與實權,比之所謂武林盟主卻不知要高出多少。
賀春秋富可敵國,兼濟天下,門下高手如雲。有說清心小築之固,固若金湯,有如皇宮。而賀春秋只要他想,起居用度比之皇帝亦能毫不遜色。
謝殷武功高絕,深不可測,更身兼百姓之仰慕、武林之信任、朝廷之賞識。朝堂上位高權重者,誰有他自由?武林中德高望重者,誰有他覆雨翻雲手?權、聖二字,實不負謝殷。
這樣兩個人,卻同時來到這深山之中。
是為了他們各自的孩兒?
衛雪卿頗為玩味笑了笑。
兩人距離下方極遠,煜華見到那兩人,卻不由自主放輕了呼吸,湊到他耳邊輕聲道:「這兩人來了,咱們的人怕是討不了好,只是下方快要塌了,即便是他們想也救不了地穴中人,此一役終究於他們耗損巨大。」
衛雪卿笑道:「賀春秋號稱‘通神役鬼’,你又知他救不了他們?」說罷不待煜華反應,已起步行開。
煜華呆了呆:「你去哪?」
「離開這裡。」衛雪卿漫不經心道,「既見到想要在此地見到的人,我打也打不過,自然該走了。」
「寶藏呢?」煜華急得追著他往前幾步。
「寶藏……」衛雪卿忽然停下腳步,再一次轉身看著下方那兩個氣定神閒的人,半晌意味不明笑道,「我已得到此行寶藏了。」
煜華不知何故,方才的急切不解忽然都安靜下去,面上浮現兩分難過的表情:「你此行,到底是來做什麼呢?」
她直到這時才發現,這件事從頭到尾衛雪卿從未明確告知她任何資訊,一切都只是她在猜測之中聽令行事。
她最初以為他是想趁機害了東方家那一干武林中人,嫁禍在段鬚眉以及關雎頭上,長生殿再趁勢而起黃雀在後。
然後她又以為奇俠賀蘭春當真留下甚了不得的寶藏,拿下便足以成為長生殿重出武林再次制霸的資本。
最後她以為他最大的目的便是吸引登樓與清心小築大批高手前來,藉此消耗兩處勢力,甚至趁此令段鬚眉與其同歸於盡,他或可設法接手關雎中勢力。
直到片刻以前,她都還以為自己猜中了他全部的心思。
但此時她又全然看不懂了。
她不知他為何見到謝殷與賀春秋來此,陡然一副放下心、儘可安然離去的模樣。
她不知他費盡心機將地穴中一干人坑殺到一半、此時忽又聽天由命、隨他們愛死不死的態度是為何。
她其實也不知他為何會懂得那些陣法該如何解,機關當如何破,不知他為何對這一座本該陌生的山峰瞭若指掌。
她其實也如衛飛卿一般,一路都靠觀察、猜測、忖度。
她只是信他,服從他。
也因此,她絕無法忍受他欺騙她,甚至利用她。
衛雪卿柔聲向她說道:「時機尚不成熟,我日後會一一告知你。你只需知道,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對付咱們的敵人。」
聽他溫言軟語,煜華一顆心便又軟下來,咬唇道:「那上官叔叔和覃大哥他們呢?」她說的正是此時在下方應戰的長生殿兩位堂主,上官祁與覃有風。
衛雪卿輕笑道:「何須我們出手?手下人危在旦夕,賀春秋謝殷急著救人,哪得空與他們糾纏不休?」說到此他面上笑容忽又淡了下去,「若連這樣也逃不出去,無用至此,那也不配再跟在我身邊。」
煜華堪堪熱切的心驟然又冷了下去。
她其實並不真的關懷上官祁與覃有風的生死,她方才那樣問,只因為這兩人代表了長生殿中誓死效忠衛雪卿的那一部分勢力。
真正讓她心冷的是,有朝一日,衛雪卿但覺她不再有用,不再能幫到他……屆時他也會如此淡漠的對待她麼?
煜華忽然轉身朝下方跑去。
她只跑出三步,便被身後暗器擊中,倒在了正好接住她的衛雪卿懷裡。
衛飛卿若在此便能發現,跟衛雪卿的暗器手法相比,煜華先前那滿身兇戾層出不窮的手段直如三歲孩童雜耍,而他自己撒銅錢的本領……也就是跟煜華半斤八兩而已。
伸手撫弄煜華滿頭青絲,衛雪卿眼也不眨看著下方兩人,目中流轉似冷酷又似狂熱:「江湖之中,勝者為王。二位叱吒多年,只是若真當自己是勝者,又何須佈局,何須來此……」
*
衛飛卿懷疑自己會下墜到天荒地老,他琢磨這番動作已從迷霧峰頂墜落到峰底。
勢頭終於止住的那一刻,一直握著他手的那人終於鬆手,轉而在他腰間一帶,衛飛卿又覺空中似有一物將兩人阻了一阻,著地瞬間便從直墜變作翻滾,一連滾了數十圈,這才漸漸止住。
衛飛卿想抬手抹一把背上冷汗,但他感覺渾身骨頭包括手指節都是酥的,但酥而已,至少未如他想象中那般碎成粉末,再摔成肉醬。
感覺終於能張口的時候,衛飛卿問道:「為何?」
他問得沒頭沒腦,旁邊那人卻似聽得清楚明白,開口仍是那冷冷清清的語調:「你危急之時,我心裡想要你活。讓你活,勝過看他們去死。」
他這樣的性子,這話若說給自己的情人聽,那真是再完美不過的一句情話。只可惜聽他這句話的人,卻是個大男人。
大男人衛飛卿悠悠嘆道:「多年闊別重逢,竟勝卻人間無數。段小釵啊段小釵,你這份恩怨分明,當真令我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