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鬚眉嘲道:「看來你的有情有義,也不過在眾人面前表演一二。」
「難道不該如此?」衛飛卿不驚不怒,反倒有些莫名看他一眼,「梅師傅帶領眾人為救我性命而來,他們願為我捨生,我自當忘死相報,我適才也確實那樣做了。只是他們救不了我,我絕不會怪他們,此刻我已無能為力,難道反要因此怪罪自己?」
段鬚眉聽得一愣,半晌忽然冷冰冰問道:「你當年為何救我?」
這問題他當年便問過,衛飛卿也回答了,但他並未對那答案滿意過。
當時他們都很小,但該懂得的都已懂得了,至少段鬚眉就懂得,衛飛卿絕不是一股熱血湧上頭就喜歡做傻事的人。
衛飛卿笑了笑:「現在問這個還有何意義?你只要知道,你性命的酬勞在當時便已付清了。這次你救我,反倒我是又欠了你一命。」
賀夫人的過去,對旁人或許只是談資,他甚至不知這對他父親賀春秋意味著什麼,但對他自己是何等意義,他卻再清楚不過。
「那你呢?」他忽然又反問道,「謝鬱這麼快趕來大明山,你就不擔心他已將十二生肖盡數殺光?」
段鬚眉淡淡道:「一群陰溝裡的臭老鼠,若當真那般好殺,謝鬱又何必急著趕來殺我?」
挑了挑眉,衛飛卿將自東方家事故以來的每件事都在心裡過一遍,半晌搖了搖頭:「你想要為你義父和昔日關雎復仇,你卻又自己放棄了。謝鬱想要再次剿滅關雎為登樓正名,如你所言不虛,他暫時也難以達成了。至於長生殿,誰知衛雪卿心裡在想些甚?他想要的寶藏當真就是登樓與清心小築大批高手的性命?我只當他要將你一起坑殺了呢,他怎的又將這唯一的逃生出口告知了你?」
段鬚眉帶他撞穿地底之時他已明白這必是衛雪卿出言相告,但他卻想不明白他這樣做的理由——段鬚眉復回到洞穴之時,衛飛卿當真以為他是存了與眾人同歸於盡的心思,而這一切都在衛雪卿算計之中。
段鬚眉只道:「你又知我的目的無法達成了?」
無論怎麼看,地穴中一干人都是必死之局。
衛飛卿笑了笑:「我雖不瞭解謝鬱,卻瞭解我梅師傅,更瞭解我爹。梅師傅心繫我安危,必然將此間事告知我爹,我爹也必然會趕來此處。我雖不知他要如何做才能救梅師傅一行人,但這世間原就沒有他做不成之事。」
段鬚眉顯對賀春秋無半分好感,聞言冷冷道:「衛雪卿說過,除非賀蘭春或者九重天宮之人現世,否則無人能解此局。」
衛飛卿笑道:「能解就好。」
段鬚眉聽出他話中之意,只要能解,賀春秋就必然有辦法。冷哼一聲,他從地上站起身來。
非是他二人願意像兩條死狗似的躺在地上閒磕牙這半晌,互相不盡不實連一句有用話也未說到。而是氣力耗盡,即便他也要歇息這許久,才終於蓄力能夠起身。
衛飛卿便也隨他懶洋洋起身,東倒西歪渾身骨頭像被人抽掉了似的,手一抬將一物扔給它:「吃下去,對你內傷有宜。」
段鬚眉照例不多問,接過便送入口中,放往前行兩步又聽衛飛卿懶洋洋聲音道:「站住。」他便站住。
衛飛卿撕下身上一副衣襟,又自懷中掏出一物,卻是一顆藥丸,使力揉碎後搗在布巾之上,隨即在他身前蹲下。
段鬚眉怔了怔。
他這才注意到,他右腳血肉模糊,腳踝處連骨頭都露出來,想是先前與謝鬱搏鬥時受的傷。
他忽然想到眼前這人在東方家冒充賀修筠之時,同樣忽然蹲在了他面前,令他在不知他身份之前想著要放過他。
衛飛卿起身時見他不太好看的臉色,不由搖了搖頭:「你這人當真渾身上下都寫滿了‘不要命’三字。」
段鬚眉冷冷道:「沒人能要我的命。」
對天翻個白眼,衛飛卿點燃一個火摺子,當先往前行去。四周十分昏暗,他到此時才看清這地方同樣是一條山道,卻比之前由地面通往洞穴的那條通道要寬敞。
段鬚眉皺了皺眉:「你身上到底有多少東西?」
衛飛卿懶懶道:「我不像你,我這人惜命得很,自要放些有用的東西在身側。」忽的話鋒一轉,「衛雪卿沒告訴你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這地方若還如上方機關重重,以他二人此時狀態,只怕不夠死的。
段鬚眉搖了搖頭。
「衛雪卿果然對甚寶藏啊賀蘭春啊都毫無興趣……」衛飛卿喃喃道,「你說他當真只想坑登樓與清心小築這一次麼?我總覺沒有這般簡單。」
段鬚眉不答。
衛雪卿究竟有什麼目的,他從來都是不感興趣的,他反倒對眼前這人更有興趣:「在山洞之中你喝破長生殿之名,但你一路受制,究竟從何而知曉?」
衛飛卿淡淡道:「自是衛雪卿自己告訴我的。」見段鬚眉一臉「你莫將我當白痴」的神色,不由笑道,「他自然不是親口說給我聽,但他一路並未起意掩飾己之身份,而我恰巧又知曉許多與之相關之事。比如製成繞青絲之毒的毒聖姓衛,長生殿歷代尊主恰好也姓衛。煜華渾身毒藥與火藥層出不窮,精巧遠非尋常可及。而長生殿當年縱橫江湖,最大的倚仗正好是毒藥與火藥。這些事乍看不相干,但只要有些微處能聯絡到一起,也就不難揣測了。」
段鬚眉蹙起的眉頭明顯在問他,那讓他恰好能將一切聯絡在一起的些微處又是何處。
衛飛卿頓了頓道:「你可曾聽過一個名號?‘竹君’衛盡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