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適才已比拼過未愈的內力。
兩個人此番比拼起劍法與刀法。
衛飛卿從小跟隨梅萊禾修習他的劍法,他的劍法同樣叫做梅園小劍。他知梅園小劍精準當真堪比繡花針,尤其在梅萊禾手中施展,他若只想斬斷旁人一根髮絲,便絕不會斬斷兩根。
但他也知段鬚眉的刀法有多麼絕倫。他此生從未見過那樣柔韌的刀,也從未見過那樣磅礴的刀。
他不知誰會勝。
他不知,梅萊禾卻彷彿知。
段鬚眉每出一刀,皆為梅萊禾所喝破。
「乘風式。」將鋒利的刀化作柔情的風。
「出雲式。」以直劈開雲霧見青天。
「破浪式。」破開風浪,以觀滄海。
「聽雨式。」抽刀斷雨,雨一直下。
喝得破,不代表避得開。
那漫天的刀光啊,像風一樣來去自如,像雲一樣聚散無常,像浪一樣波濤迭起,像雨一樣無孔不入。
梅萊禾避不開。
他這時候未再與段鬚眉拼內力,他當真一心一意與他比刀劍。
於是他慘敗。
他渾身皮膚都已被刀光割裂。
衛飛卿已看不下去了,他再次大叫一聲:「師父,段兄,請先停手!」
這一次兩人終於停下手來。
段鬚眉唇跡染血,臉孔雪白,周身肅殺。
梅萊禾卻彷彿呆滯,口中喃喃道:「果然是……斷水刀,斷水刀,不愧連賀春秋也承其為風雲第一刀。」
衛飛卿聞言心中一震。
他知斷水刀便是段芳蹤昔年武霸天下之刀。
他亦知賀春秋就是比段芳蹤更早武霸天下的賀蘭春。
梅萊禾這話是何意?
賀蘭春自承不如段芳蹤?
這兩人曾經交過手?
他還未想得通透,便見梅萊禾業已醒過來神,雙目眨也不眨瞪著段鬚眉:「你可知你手中的刀是何人的刀?你可知斷水刀法是誰的刀法?」
段鬚眉渾身殺意到這時才有所收斂,聞言嘴角掀起幾分諷刺:「段芳蹤的破障刀,段芳蹤的斷水刀法。」
梅萊禾目眥欲裂:「你與他,是何干系?」
衛飛卿見他模樣不由嚇了一跳,暗想師父難道竟和段芳蹤有著甚仇怨?卻聽段鬚眉輕描淡寫道:「據說他是我爹。」
衛飛卿不由又嚇了一跳,心道他有一個那樣厲害的爹竟還無事人一般。轉念又想到他那厲害的爹已死去數十年了,而自己也有個、不對,是有「兩個」尚還活得好好的天下第一的爹,好像也的確不太當回事。
卻見梅萊禾聽到他那句話,滿目的驚恐忽然之間又靜止下來,呆滯半晌過後,他忽然雙膝跪地,放聲大哭。
……
衛飛卿但覺這是要把他逼瘋啊。但他又實在見不得一向萬事不掛心的師父這副慘淡的形容,急忙上前幾步行到他身邊,手足無措直打轉,半晌憋出一句:「我當你與他有仇……原來,原來你這是激動的呀。」
梅萊禾一個成名多年的絕頂高手絲毫也不在意儀態,直哭到聲嘶力竭涕淚滿面這才慢慢收聲,抬起頭重又看向段鬚眉,這時他的目光再不是先前那冰冷與懷疑,而是愧悔與欣慰摻雜在一處:「你還活著……這很好,這很好。」
段鬚眉皺眉問道:「你與段芳蹤有舊?」他口說段芳蹤是他父親,但神態言語之間,卻半分尊敬也無。
梅萊禾搖了搖頭:「我與他算不得熟識。」
「那你……」段鬚眉蹙眉愈深。
梅萊禾想說什麼,看著他欲言又止,半晌卻只搖了搖頭:「你只當我發瘋好了。」
段鬚眉還要再問,卻聽衛飛卿道:「師父,你來此何事?」
梅萊禾明顯不愈多說。他不想說的事,衛飛卿不希望旁人逼著他說。
另兩人聞他這話皆是一震,齊齊醒過神來。
「我……我來救人。」梅萊禾起身道,「正想闖莊,卻見到你二人在此,一時……」
衛飛卿這時才發現他一身黑衣,不遠處的農田裡尚落有一幅黑巾,不由啼笑皆非:「你莫非準備蒙面硬闖?」
梅萊禾不答預設。
衛飛卿扶額。
段鬚眉卻道:「你想救的人是小梅?」
梅萊禾面上肌肉一顫。
段鬚眉接道:「你與小梅又是何干系?她自幼長於關雎,按理應同你全無干系。」
梅萊禾輕聲道:「你口中的小梅,她可是杜若的女兒?」
段鬚眉一怔。
他這反應,便是預設了。梅萊禾目中出現又是希冀又是剋制的光:「她……她叫什麼名字?」
段鬚眉道:「梅一諾。」
梅萊禾堪堪止住的眼淚刷刷又滾落下來,隨意抹一把臉極力忍耐道:「有沒有干係,我見到她便知……都是我對她不住……」
見他這明顯傷心剋制到極處的模樣,衛飛卿心下也不好受,嘆一口氣向段鬚眉問道:「杜若又是誰?」
段鬚眉目光須臾也未離開梅萊禾:「杜若是梅一諾的娘,也是關雎第三代峨眉雪。」
峨眉雪……又是峨眉雪!難道他清心小築與關雎峨眉雪命裡有因緣?自家娘就不說了,如今看來自家師父甚與兩代峨眉雪皆因緣匪淺。只是看梅萊禾這模樣,此刻想也問不出什麼。
衛飛卿忍不住再嘆一聲:「既然如此,咱們先去救梅姑娘,其餘事容後再說。」說話間警告看一眼段鬚眉。那人一貫面無表情,他卻看出他已對梅萊禾這番表現生出十分的在意。
梅萊禾點了點頭,邊哭邊去撿起他那黑巾,重又覆在臉上。衛飛卿當真不忍直視:「師父你究竟是何意?」
梅萊禾道:「徐離山莊雖一向獨善其身,卻到底是武林中的名門正派。我又是你父親身邊之人,若叫看穿身份,免不得給清心小築找麻煩。你也做一番掩飾才好。」
衛飛卿嘆道:「謝鬱只將人寄放在此,徐攸人卻擅自扣留了梅姑娘性命。此事原是他理虧,咱們遮什麼臉面。即便當真被看到咱們與段兄一起,屆時只說咱們來替謝鬱要人,正好與段兄撞見,徐攸人難道還非要扯著不放?」
梅萊禾呆了呆,發覺他說的這話竟也十分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