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他們才真正是所謂的‘活得不耐煩’之人吧。」段鬚眉淡淡道,「被自己折磨大的孩子收割性命時,沒有誰懼怕,也沒人求饒,非要說,大概所有人都在……興奮?就好像他們迫不及待想死了一樣,我後來漸漸明白,或者那個時候他們心裡就知曉,即便他們死了,關雎、十二生肖的傳承也並不會就此斷絕。衛雪卿,他們要傳承的不是殺人的經驗和技巧,而是不耐煩活、不懼怕死、不辨善惡、不分是非的那一顆心。」
衛雪卿恍然點頭。
而他呢?
他原本也可能並不在意死亡。
他是眼看著曾經不可一世的十二生肖一個個去死,又看著他們明明死得並不冤枉,也不委屈,卻又一時興起在臨死前殘殺許多村民陪葬。或許曾經的那群孩子並沒有打算親手收割既是仇人也是師父的人的性命吧,只是那一場血腥的味道委實太過濃烈……
他也是親眼看著杜若面無表情割下走火入魔的池冥的頭顱,將那頭顱交給了謝鬱。
謝鬱沒有殺他,謝鬱廢掉他武功,震斷他渾身經脈,挑斷他手筋腳筋,讓他像條死狗一樣躺在地上眼看一切發生。
看得太過清楚,所以無法忘記池冥臨死前清醒那一刻分外平靜的眼神,那一種平靜分明讀作「求仁得仁」。
沒有人瞞過他。
謝鬱告訴他他的身份與目的,他來此就是為了剿滅這殺人窟,也為了殺死池冥為母報仇。
杜若告訴他她一直暗中幫助謝鬱。
甚至連那些村民都直認不諱。
所有人都奇異的坦白,也不知他們是不怕死,還是壓根兒看不起他。
偏偏他也是真的沒想過要復仇。
死的人死得高興。
活的人活得痛苦。
每個人的初衷都好像是復仇,復仇,復仇。
他卻不知該找誰復仇。
他又想或許他最應該「復仇」的物件是他自己?畢竟是他引來這一場禍事的源頭。
然而沒有人在意他這源頭。
無人怪他,無人感激他,無人在意他。
若說他心裡有恨,或許他只恨自己不知為何存在這世上。
但最後又為何活了下來呢?
也許因為義父臨死前終究還清醒了片刻,那片刻終究握了握他的手。
也許因為謝鬱即便從頭到尾利用他,終究還是給他留了一口氣。
也許因為梅一諾死守在他身邊不肯離開。
也許因為那群殺紅了的眼的昔日同伴不知為何,一定要拖著他進入地道避難。
他從小到大都在學如何殺人,他從未學過如何「活」。
說來可笑,偏偏是在那樣的絕境之中,他從所有人的行為之中體會到了微薄的似乎希望他「活」的「期待」。
他兩次活下來,都是因為旁人對他還有所「期待」。
在那時候他忽然明白到,他從幼時開始一次次掙扎在死亡線的邊緣,有多少次都以為自己活不下去了,可無論面對怎樣的絕境,最終他還是存活下來了。
原來最初對自己有所「期待」的人就是他自己,對於自己生存下去的期待一次又一次的救了他的命。
這……很好,好得讓他生平第一次學會了眼睛滴水這技能。
後來?
後來他也好,餘留下的村民也好,昔日同伴也好,杜若也好,誰都無處可去。
他們不是朋友,但他們也很難分得開。
他甚至不知為何他們又要將關雎死灰復燃。
他自己知道自己並不是為了報仇。
他們呢?他們因這決定徹底為村民們厭棄,他們繼承了十二生肖的名號與名字,他們本來可以完美取代昔日的十二生肖。
但他們每個人心裡都有致命的弱點,那就是他們的「親人」,但他們卻從未想過要讓這群對他們徹底失望、早已不再像親人的親人消失。
他們不但要自己保護他們,也讓段鬚眉立誓他在一日,關雎在一日,就要護這些村民一日。
因為,「關雎」欠他們。
段鬚眉應了。
復仇也好,救命也罷,誰也不過是希望自己最後不要獨自一人,再在這過程中努力尋找生存的意義罷了。
這是他後來漂泊江湖才慢慢想明白的事。
他做了很多事。
他彷彿想去證明當初那些希望他活的人的期待都是對的。
他又彷彿想讓他們為了當日沒有殺死他而徹底後悔。
但其實,他只是努力地「活」而已。
「衛雪卿你說的都沒錯,我沒有‘活得不耐煩’,我也不想殺死你們所有人再自己去死。」段鬚眉輕聲道,「我活著一日,就還想護著這廟中所有人一日,這些你都沒猜錯。」
君子一諾。
這是他自願、想要、一定要搶著去承受的重擔。
他擔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