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猝不及防之下驚叫一聲,只來得及就地一滾,雖說躲過賀修筠一劍,但那番姿態委實有些不好看。站起身來,那人已然氣得臉色發青:「你,你……你們清心小築今日莫不是真打算要將這不義之事行到底了?」
賀修筠冷笑一聲,目光環視眾人,無比高傲,無比美麗:「我清心小築敢當這個壞人,就不知有誰敢當正義使者也來剿滅我們?又或者現在就掉過頭來,先將我哥哥與我就地正法?」
此話一齣,場中倏地一靜。
在場十之八九明白,賀修筠這不過是一句氣話。
但這句氣話的分量,卻比剿滅十個關雎還要更重。
重得無人敢接話。
方才那個被千夫所指的乃是賀春秋的兒子,養子同樣是子。而現下這個橫眉怒對眾人要讓人將她「就地正法」的則是賀春秋唯一的親生女兒。
賀春秋唯一的親生女兒當然不是皇親國戚,也無甚高貴的出生了不起的血脈,但就是這「賀春秋唯一的親生女兒」幾個字,於武林中、於許多人卻要比王朝的公主更加貴重。
清心小築是好是壞,是正是邪,也許當真要看這兩人的態度,以及眾人對待這兩人是什麼態度。
醒過神來的眾高手一時再無人發聲。
寂靜之中衛飛卿嘆了口氣——他終於還是將這口氣給嘆出來:「在下確是賀莊主養子,今日行事,全是在下一己之私,與清心小築全無干系。諸位肯替賀莊主教訓我這不肖子,在下樂意承擔。」
他這話說出口,眾人不由暗暗鬆了口氣。
有多少人相信且不論,至少,所有人都暫時找到了臺階。
亦有一人嘆了口氣,卻是邵劍群,朝衛飛卿拱手道:「關雎作惡多端,人人得而誅之,賀小姐亦曾是關山月毒計之下的受害人,衛兄身為她的兄長,難道當真要視如不見,一意孤行偏幫他們?」
他這話是真心在勸誡衛飛卿,但也並非沒有另一個目的:他須得提醒眾人賀修筠的立場,賀修筠同樣是東方家變故的受害人,無論衛飛卿立場如何,他們不能再硬生生將賀修筠推到對面去。
在場除了謝鬱段鬚眉幾人,當然再無人知道當日東方家中受害的從來都不是賀修筠,而是這個一心向敵的衛飛卿。
「人人得而誅之啊……次次都是這一句,聽也聽得膩了。」衛飛卿似是在自言自語,只是他這自言自語的聲量未免有點大,大得周遭聽到的話面上都有些不好看。言罷他無甚誠意朝邵劍群拱了拱手,「邵掌門好風度好義氣,令在下佩服。只是在下方才也聽說了,唯有‘武林同道’方能站在一處。恕在下直言,在下今日與諸位並非同道。」
這話說到這裡,也算是徹底說死了。
當下邵劍群再不多言,嗆地拔出他賴以成名的佩劍風雨劍:「如此,神行宮邵劍群討教衛公子高招,請。」
衛飛卿抬起了刀,無論何時都彷彿帶著一抹流光的斬夜刀。
*
另一邊,在段鬚眉手中吃過虧的東方玉等人並不打算與他單打獨鬥。
東方玉抬了抬手中劍。
這是一個訊號。
所有人都往前進攻的訊號。
他眼睛眨也不眨盯著段鬚眉。
他未語而出的話是,我知道你快,知道你厲害,但你難道當真能擋得下數百高手的同時一擊?
如能要你的命,我們不要臉也就是了。
段鬚眉能擋得下來嗎?
段鬚眉、梅萊禾、杜若這三個絕頂高手聯手,能擋得下來數百高手同時一擊?
……當然不能。
躲在後方看了半天熱鬧的衛雪卿忽然大叫道:「段令主,你再逞個人英雄,這地方當真要被夷為平地啦!」
段鬚眉抬手,湊到嘴邊吹出一聲響亮的口哨。
站在最後懶洋洋無所事事的官叔度司徒跋二人瞬間動了。
動的不止他二人。
四面八方聽不出任何一道呼吸聲的數十屋舍突然紛紛破頂,每一座屋都竄出一個人來,迅若閃電,閃入數百高手之中。
以及除了這座小山村周圍全是荒蕪的平地之上忽然竄出來十數個黑點,朝著這方疾掠過來。
這些人不多,加起來至多不過三四十人。
但也並不太少。
比之眾人原本以為的十二個人。
以及他們那恐怖的殺傷力。
這數十個人並非同時來到這場間。他們入場有先後,而藉由來判定這微小的時間差距的,是人群中不停擦過的血光。
一人入場,便有一人倒下,揚起一蓬血花。
他們知道沒有人歡迎他們。
所以他們自己歡迎自己。
這些不斷炸開的血花彷彿就是他們為自己舉辦的入場儀式。
關雎,十二生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