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當口卻又有誰還有餘力尋找衛雪卿?
反倒謝鬱自己,自聽聞那話便有些出神,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始終望著他的段鬚眉。心下有些神思不屬想道,是啊,當初為何會提議與他結義為兄弟呢?他都險些忘了,主動提議這件事的人並非是段鬚眉,而是他啊。
他也……並不是為了取信段鬚眉,又或者,他只是將取信段鬚眉當做一個藉口來掩飾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他或許……只是羨慕他而已。
段鬚眉話少,不愛笑,看著冷冰冰模樣,可他眼神總是很直接很純粹,他為人也很純粹,他救了他,所以他就必要報答他的恩情。
他就像一把沒有鞘的刀,看似鋒利不近人情,實則是真正的赤子之心。
謝鬱對他這赤誠羨慕到近乎妒忌。
是以他鬼使神差提出那義結金蘭的建議,而段鬚眉沒有疑慮的應下了。
段鬚眉從未掩飾過對他的欣賞和義氣。
他就是那樣直接的人。
而他呢?他在還沒有真正見到段鬚眉之前,在決定布那個局之時,便已註定要活在面具的後面。
他對這位曾真心視他為兄的義弟沒有過真意。
每當他即將要有的時候,他都用「那是個小魔頭」這樣的想法將那點苗頭立時扼殺。
儘管,可能,真的,那小魔頭殺的人或許還沒有他多。
*
謝鬱與段鬚眉在恍神,衛雪卿的話語卻不會就此停止。
「第二個問題,謝堂主放過自己的義弟也就罷了。今日場中活著的關雎之中所有人謝堂主又要作何解釋?當年是這些人幫著謝堂主下毒殺害了殺聖以及上一代十二生肖吧?他們就是以此為交易換取了謝堂主的方便,最終才逃開登樓、清心小築帶領的大批人馬的追捕嗎?若果真如此,今日這場禍事的罪魁禍首豈不就是謝堂主你?」
若說方才謝段二人為兄弟那話還只是個小波瀾,扔入人群中不過帶起絲毫漣漪,此時這一番話卻無疑是驚濤駭浪了,驚的不止是登樓與各大門派眾人,甚連十二生肖中人也並非全然無動於衷。
然而聲音的主人哪裡會管他們受到的震動有多大?對謝鬱的質疑仍在不斷問出口。
「難道謝堂主當日不知這些人的本事?難道謝堂主就只是將他們當做無害之人?謝堂主當日放過他們之時可預料到今日後果?」
「謝堂主放過了池冥義子,放過十二生肖傳人,再提著池冥與十二生肖的人頭向整個武林宣告已剿滅關雎。實則謝堂主暗中為關雎留下了完整的新鮮血液啊。謝堂主這是何意呢?希望他們能夠擺脫舊人舊事重新生長,從此長成與登樓、與清心小築齊頭並進的名門正派麼?」
「這些年世人都以為關雎勢力早已滅絕,難道謝堂主也如此想?謝堂主聽到關山月的名頭再一次出現在武林之中、將關山月之名放置到除惡榜榜首之時,難道沒想過整個關雎都已隨他一起回來?謝堂主隱藏著這樣一個大秘密,放任極有可能欲對整個武林復仇的關雎做大又是何意?」
「謝堂主來此之前,不知可有告訴您這些武林同道們,他們要面對的可遠遠不止十二三四五個人?」
「又或者謝堂主早已與段令主、十二生肖暗通款曲了?是以他們才如此齊整的守候在自家門口等著你們?這就是全部了麼?會不會四周都已設滿了埋伏?」
「這些事謝樓主又知或不知呢?謝堂主身為謝樓主唯一愛子,隱瞞誰也不可能隱瞞自己的爹吧?登樓明知此事還拿腔作調與眾人前來此地,究竟想要剿滅的是誰?是關雎?又或者是……想要在場所有登樓以外的人都同歸於盡?」
……
最後一句話他當真是一字一字說出來,響亮清晰得彷彿炸彈挨個在眾人耳邊炸開了花。
炸得所有人神志全飛。
登樓所有人早在衛雪卿講第二句話時便已住了手,他們全心全意都只想將那個大放厥詞之人揪出來,然而到了這一步,除了登樓之人,任何人都想要將這些話聽個完整了。
換句話說,他們不可能找到人。
是以他們只好完整聽完了這段話,每個字都如同誅心,誅得從來都是審判他人罪行的登樓眾人恍如五雷轟頂,各個咬牙切齒,目眥欲裂。
唯有謝鬱一人平靜。
他甚至微微閉著眼。
他在細細感受這刻周遭一切賦予他的感受。
天地之間,惟他孤獨。
但這種感受,真的不只是在此刻才有。
或許從小到大,他一直都活在這種感受裡。
是以他無法分辨許多事情的對錯。
是以他做了許多至今也不能分辨對錯的事。
對錯又是什麼呢?
他六年前在關雎之中,月前在東方家中,在大明山上,口口聲聲對段鬚眉說正義,說登樓必然無錯,若行差踏錯自有天下人問罪。他說這些話時內心當真連半分心虛也沒有,彷彿每一個字都是他真的不能再真的真心話。
這當真是正義嗎?又或者只是他的厚臉皮呢?
他想過太多次無果,如今早已懶得去想了。
謝鬱睜開眼。
百態盡收眼底。
十二生肖面上各自掛著嘲諷的笑。
各派中人瞪著他,彷彿他一個人比關雎關山月與十二生肖加起來還要可惡與危險。
段鬚眉微微發神,不知正在想些什麼。
登樓中人卻沒有一人看他,他們沒有一人行到他身邊,但他們每個人都在不動聲色防備著身側之人,也許打算在有人要攻向他之時第一時間能替他擋下來。
謝鬱心中一動。
復又一熱。
他當然最知道衛雪卿最後幾句話都是胡說八道挑撥離間。
登樓中人當然不知道他做過的那些事。
他們什麼也不知道。
但就算他們現在知道了,就算他們的待遇也同所有的外人一模一樣,都是被徹頭徹尾的隱瞞,但他們的第一選擇不是失望,不是質問,甚至不是發呆,他們只是選擇了擋在他面前,而已。
謝鬱忽然有點懂了。
他為何站在這裡的理由。
他必須站在這裡的理由。
他當年為何放過如今的十二生肖、今日又為何必須要剷除十二生肖的理由。
他也有自己須得要維護的人與事啊。
謝鬱揮刀,一刀揮去了眼前看不見但似乎一直都存在的迷茫與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