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飛卿見此情形,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中年人見到美婦頸間鮮血頓時目眥欲裂,爆喝一聲提劍撲向段鬚眉:「放開她!」
段鬚眉動也不動,眼也不眨,唯獨左手上動作又微微往前遞了遞。
中年人劍至他面門,猛然剎住。那一絲未決的劍氣瞬間便吹斷段鬚眉一縷髮絲。
但他終究,不敢再往前。
煜華原本罵得甚為起勁,可她眼看那中年人因為美婦被擒而動容更被掣肘,從頭到尾卻連眼神也未往她這邊多瞟一眼。忽然之間,她便不知自己呆在這裡、又高聲嚷嚷不知試圖引起誰的注意這番愚蠢行徑意義何在了。她……還不如跟隨在衛雪卿身側,隨他一起大殺四方,痛痛快快大鬧一場,總好過杵在此地再次確信自己的存在如此可笑,甚連這可笑也無人察覺。
煜華只覺胸口傷處一陣刺疼,疼得她一瞬間眼淚直流。
那中年美婦卻對這一番景象恍如不見,只呆呆看著衛飛卿,目中流動似狠戾又似疑慮,半晌輕聲問道:「你……叫什麼?」
衛飛卿勉力起身,含笑朝她拱手一揖:「在下衛飛卿,見過……衛夫人。」
「衛飛卿,衛……飛卿。」喃喃念得兩遍,衛夫人目中忽地閃現厲色,「外間那些人便是因你潛來此地?」
「什……」衛飛卿聞言大訝,正想要問個清楚,但剎那之間他腦海中忽地閃現數個未解之疑問。
「衛莊」既然並不是衛雪卿,那是誰?或者說,是什麼?
衛飛卿的衛,衛君歆的衛,究竟與衛盡傾的衛和衛雪卿的衛有無干系?
衛夫人為何要說清心小築之人是他遣來?難道他知道衛飛卿是清心小築少莊主?又或者……她一聽到衛飛卿這名字,就將他當做了「衛莊」?
可她知道清心小築的人是衛莊使計叫來?她怎會知道?她是後來才知道,又或者起先就知道?若她一開始就知道清心小築要來此那……衛雪卿又知道不知道?
不,她不可能後來才知……衛飛卿回憶適才她與那中年人對坐喝茶的閒適模樣,那豈是被人打上門來該有的神情?或許他更應該將其稱之為……等待多時的表情。
思及此,衛飛卿不動聲色收回後半個「麼」字,氣定神閒笑道:「在下生怕夫人等得心焦,故來與夫人敘一番情。」
「敘情,敘情,你有什麼臉面……」衛夫人顫抖往他方向行進兩步,渾然不顧喉間金釵入肉三分,「卿兒執意信你,是以我不顧惜自己也要允他,只是你竟敢出現在我眼前,你……」
那中年人眼見她喉間一片血紅,登時急得紅了眼,大吼一聲道:「成碧,你莫要再動!」又衝段鬚眉吼道,「你即刻放開她!否則我必將你千刀萬剮!」
段鬚眉尚未有任何動靜,卻聽煜華忽地不緊不慢笑道:「石元翼,石護法,你這話未免有些言過其實了。以關雎令主的武功,即便你與關成碧聯手也未必是他對手,更遑論將他千刀萬剮。」她臉上淚痕不知何時已然幹了,此刻面上一派的譏諷嘲弄,目中則是一片漠然。
那中年人聽聞「關雎令主」幾字,不由神色一凝。
他姓石名元翼,而衛夫人芳名關成碧。石元翼與關成碧,正是長生殿尊主座下左右兩大護法。
他與關成碧當然知道衛雪卿前去關雎做了何事,他只是萬萬想不到關雎令主怎會此時此刻出現在此地。
但段鬚眉卻沒空理他。
他全副心神都正放在衛飛卿與關成碧身上。
他從關成碧反應與衛飛卿短短數語之中同樣悟出衛飛卿片刻間聯想到的那些疑問,此刻已知衛飛卿想做些甚。隱隱感覺到似乎即將要觸碰到某一些事的核心,即便是他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關成碧一字字道:「你出現在此是誰的授意?是你那下賤的娘?還是……那個人?」她說到後面三字時,聲音已抖索得不成樣。
她這兩句話並不複雜,若叫其餘人來聽只會覺出莫名其妙。而這兩句話聽在衛飛卿與段鬚眉的耳中,無疑卻猶如是驚濤駭浪。
衛飛卿內心中動盪,面上卻未顯露分毫,正要繼續套話,卻忽然被煜華出聲打斷:「左護法你在說什麼!衛飛卿與尊主的名字不過是巧合,他根本不是你想象之中那人!」
煜華前一刻還恨極了石元翼與關成碧,恨不能真讓段鬚眉一刀斬殺了這兩人。但石元翼暫且不論,關成碧卻終究是衛雪卿孃親,而她心裡放在第一位的終究是衛雪卿。她聽了這幾句話已知關成碧將事情想到何處去,也聽出衛飛卿正打著壞主意。饒是她心裡那口氣仍放不平,卻也明知衛飛卿的狡詐而不得不出言提醒關成碧。
衛飛卿有些遺憾嘆了口氣,起初是不認為有必要封住煜華啞穴,後來則是見她心神不屬,他也不願再動手叫其餘人看出他氣力不濟了。原想著這姑娘最好就此渾渾噩噩下去,未料她卻這麼快又清醒過來。
但他倒也不是真的遺憾——畢竟他已經從哪寥寥數語中得到最重要的答案。
關成碧死死盯著衛飛卿,似乎連他一根頭髮絲也不肯放過,半晌寒聲道:「巧合……這不可能!」
但衛飛卿眼下卻無意理會這些事,哪怕他已從關成碧言語中得知自己身世可能還真與衛氏父子有些關聯,哪怕他隱隱對衛氏父子為何不睦、衛雪卿又為何費盡心思布大明山之局而他在此之前尚未完全明瞭的其中利益有所頓悟。但眼下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衛飛卿眼也不眨與關成碧對視:「衛雪卿執意想要相信的人是‘衛莊’?是以你們早已得知清心小築將會前來此地?衛雪卿率眾前去登樓只是個幌子,他真正的目的並非登樓,而是清心小築?」問完這幾句話,他不待關成碧回答卻又自己否定了後半句,「不……他的目的根本就是登樓與清心小築全部。他只是在離開之前,佈下了足以對付清心小築的局而已。這可真是……衛莊想做的是什麼?衛莊究竟想要做什麼?」
衛飛卿一時陷入難得的令他難以掙脫的迷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