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衛飛卿不忍落手,而是他已盡了此時此刻最大的力氣,他只有這樣的力氣。
蜉蝣撼樹。
那些死於陰謀、死於詭計、死於冤屈、死於旁人翻雨覆雲的人是不是就像他此刻這樣的無奈與無力?
「我也很可悲,很可笑……」衛飛卿閉目,一時竟無法控制眼淚落下來,「我性命為你所救,我卻要用你分給我力氣來揍你。」
他很少流眼淚,是因為他很少有覺得自己軟弱、無力的時候。
他的那一拳,不知是為了誰。不知是為了生得轟烈卻死得悽慘的段芳蹤,是為了曾經就像他此刻這樣充滿憤懣不解卻連復仇也不知該找誰的段鬚眉,還是為了像個傻瓜一樣的他自己。
為何要自以為是站在比別人更高的地方肆意擺弄別人的人生呢?
為何……做這一切之前就不問問自己這對是不對,問問別人願是不願。
為何這世間的真理與強大,竟是由一樁又一樁的謬論疊加而成?
衛飛卿痛恨地咬緊牙關。
「你不可笑。」賀蘭雪澀聲道,「你也不必……對我感到對不起,我說過這都是我欠你的。」
努力平復心緒,衛飛卿半晌道:「接著往下說。」
他說這句話時,平靜得就好像適才那個痛恨到大罵出聲、難受到流眼淚、憤懣到出拳的人統統不是他。
賀蘭雪看他一眼,再一次垂下頭去。
「就如我所言,他們擔心衛盡傾未死,又豈能容忍我再生下他的孩兒?畢竟那個人接近我又讓我對他……他原本就一心想要將九重天宮納入他掌控之中。春兄與謝樓主甚至懷疑,他正是因為我腹中有了他的骨肉這才甘願詐死,畢竟只要我們的孩子日後當上九重天宮宮主,天宮終究還會再次落入他手中。但我那時候……你別見笑,就如你所見,我始終只是個又軟弱、又愚蠢又樂於自欺欺人的人罷了。我時至今日也不能否認當時對那人一片真心,是以當日我瞭解真相以及殺死他以後,我委實已無法再想太多,也絕不可能如春兄所願除去我腹中孩兒。春兄畢竟從小疼我,後來還是他妥協了,只是決不能讓我的孩兒留在天宮便是他底線所在,他更要我發下毒誓無論如何……不能透露我孩兒的半點訊息,也不能有絲毫讓他繼承天宮的想法。我那時臨盆在即,內心又對一切都感到傷心絕望,只要我的孩子能好好活下去,我又有什麼不能答應的?況且、況且……」她說到此忽地掩面痛哭,「我那時恨透了衛盡傾,恨得日日夜夜都痛苦得恨不能死去。我雖然想保住我的孩子,可我……可我內心深處想到能夠不必日日面對他,我竟然為此感到十分高興。」
衛飛卿閉目不語。
誠如賀蘭雪所說,名動天下的九重天宮宮主、風華冠蓋一時的蘭君賀蘭雪不過是個再尋常不過的軟弱的女人罷了。
他忽然能夠理解賀春秋後來為何會替賀蘭雪做到那一步。
只因賀蘭雪日後經歷的一切,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都是從賀春秋放棄天宮之主身份而始。他放棄了原本屬於他的責任,於是他那個根本沒有能力承擔的妹妹不得不替他接過了擔子。
「孩子甫一出生,就被春兄帶走了。他跟我說,他會將孩子視如己出,好好撫養長大,我不必擔心,也……只當從未生過這孩子就好。其實早在我生下孩子以前,他與謝樓主已開始佈下那孩子已在我腹中夭亡這流言,只是我們俱都清楚,但凡衛盡傾仍在世,他便絕不會相信。是以春兄佈下這傳言,也只是為他進一步的計劃鋪路而已。此話由春兄傳出,衛盡傾但凡查出孩子不在宮中,必定第一時間就會懷疑到那孩子被春兄帶走了,他也必定會想法設法讓與那孩子取得聯絡,讓那孩子迴歸原位。而春兄正是想要他與那孩子聯絡,因為他想要趁此機會逮他出來,只是他卻又不能讓他真的認出那個孩子,是以……」
是以衛飛卿便要在此時出現,成為遮掩賀修筠身份的關鍵。
「我的名字也好……我身為賀夫人兄長遺孤這身份也好……很輕易就能叫人認定我就是那人的兒子,叫人認定我因身世不能留在九重天宮,是以被我的‘舅父’與‘姑母’夫妻收養,被當成個念想養在他們膝下。畢竟那個人又不是神仙,他可猜不到你們所有人打從一開始就已認定他未死,猜不到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他而佈下的連環局。是也不是?」
「……是。」賀蘭雪閉了閉眼,「那個人自以為是,從來都以將天下人玩弄於鼓掌為樂。他只怕到‘死’的那一刻,都還以為一切都盡在他掌握之中。他的確很聰明,很會算計人心,我也確如他所料一般,因為他的死不惜一切也要保下他的孩子,甚至明知他很有可能仍活在這世上我也……只是他聰明,難道世人就盡是傻瓜?明明除了我,所有人都不是傻瓜啊。」
是以你欺瞞我,我欺瞞你,你佈下這個局,我便在這個局之上替你佈下一個更大的局。
慢慢地,誰都只記得這局中的生死與勝負。
誰又會在意棋子的想法呢?
但棋子們也是人。
棋子們同樣不是傻瓜。
是以一顆接一顆的,這盤棋局就這樣一點一點被棋子們掀翻了。
衛飛卿望著頭頂,頭頂是離他很遠很遠、很高很高的屋頂,高遠到彷彿穹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