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人。」段鬚眉說話間看一眼梅萊禾,「你身為振霄殿主,竟也會被其他殿中陣法攻擊?」
梅萊禾瞪他一眼:「你與衛飛卿那臭小子真個越發相像了,說話間一股‘天下一切皆在掌控世人皆蠢唯我聰明’的討人厭的味道。」
段鬚眉迎向第三個來人,他有些想笑。
但他承認他確是有些改變了。若換作以往,他凡事講求實事求是,即便內心認定梅萊禾就是振霄殿之主,也必然會先在言語間與他確認一番。
而他適才那說話方式,確實是衛飛卿的,而不是他的。
「你可知九重天宮的護山大陣真正厲害在何處?又可知你們倆當日在大明山所見的陣法與此間有何差別?」梅萊禾迎上廓天山上第四人,「差別就在大明山上都是些石像,此間卻都是活生生的大活人啊,臭小子!」
而護山大陣的真正厲害之處,自然也在於結成陣法的所有人都是大活人。
是人,就會有變通。
當日段衛二人在大明山所見若非是石像而是此地這些人,只怕他們再如何慧眼如炬博古通今,也很難看透此間陣法更遑論破解。
也正因為守山的都是大活人,是以即便許多人都未見過消失二十年的振霄殿主梅萊禾,卻所有人都知道眼前這個就是振霄殿主梅萊禾。但這卻不妨礙他們動手——因為是梅萊禾率先向他們動手。
他們護山殺人毫無壓力,他們可以沉著一張臉既不向梅萊禾行禮,更直接當做不認識這個人,梅萊禾卻使著一把帶鞘的梅園小劍憋屈至極。
段鬚眉冷冷看他一眼道:「別給我找麻煩。」
梅萊禾氣得怪笑一聲,使力刷刷刷就逼退身前之人。
段鬚眉不知為何又有些想笑了。
他今日想笑的念頭似乎格外多。
若說他收拾景霄殿一座山,與秦清玄大戰一場是痛快,見到梅萊禾萬卷書二人是意外之中有些驚喜,那他得知衛飛卿此刻就在山頂上等他、又有身邊這兩人二話不說與他並肩作戰,這感受便是十分痛快又見十二分開懷了,開懷得從來不知大笑為何物的他也忍不住三番兩次想要笑出聲的衝動。
梅萊禾喃喃道:「我放著好好的宮主不當,放著老裴的敬酒不喝卻非要此陪你喝罰酒,這可真是……」
「你為何會是振霄殿主?」段鬚眉打斷他連篇廢話問道。
「我自幼被大哥……也就是賀春秋帶回宮中,長於你母親的丹霄殿中,修習武學雖說由他二人帶進門,但我真正的師父卻是上一任振霄殿主洛櫻紅。」梅萊禾手中不停,腳下不停,口中同樣不停,「恩師膝下無子,不僅教導我武學,更欽點我為振霄殿下一任殿主。後來大哥下山闖蕩江湖,我亦隨他去了。原與恩師說好待我從中原回來,弱冠之後便繼承殿主之位,誰知後來發生太多難以預料之事……當年我原本不知你爹孃之事,我回到宮中是因為想要求得恩師與你孃親諒解,然後隨大哥一樣自請離宮,前去迎娶杜若。誰知回到宮中方知恩師病重,你的孃親又……再後來我便離宮了。」
那幾年九重天宮風雨飄搖,前後兩任少宮主先後離宮,老宮主病逝,彷彿開啟了上代眾人辭世之門,從那以後前任殿主便一個接一個的離去了。梅萊禾回到宮中,他那原本就沒享受過幾天他孝心的恩師洛櫻紅已病得無法下床,卻從未叫人傳信給他。梅萊禾面對此景又如何還能再說出口自己要離宮之言?他日日守著洛櫻紅直到其闔目,另一頭段芳蹤與岑江心堪堪相聚卻又分離,他辦好洛櫻紅後事趕去照管岑江心,從頭到尾卻也未能見上段芳蹤一面,從頭到尾也未能將他有了心上人、想要離開九重天宮回到江湖之中與他心上人過日子這話告知他的師父與姐姐。
這兩人雙雙辭世以後,他一向是個隨波逐流的性子,既沒有了需要他交代之人,他也未能找回段鬚眉,這時候離他與杜若約定之日業已晚了數日,他匆匆趕去,卻終究未能見到那人。
他彷彿就那樣輕飄飄失去了心裡珍視的一切。
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一切究竟怎麼發生的。
九重天宮他不願再回,索性便去到賀春秋當日那名不見經傳的小院子裡,二十歲的人原想著就此渾渾噩噩了此殘生。
若他當日就得知清心小築日後輝煌,他也不知自己當初還會不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但他若不留在清心小築,他又如何能陪著衛飛卿與賀修筠成人?他又如何能與杜若梅一諾重逢?他又如何能找回段鬚眉?
是以說世事皆有定數,梅萊禾這時候乍然想到這一切,終究也只餘一聲嘆息。
「我也是直到此番回來,才知道振霄殿竟空置二十年無主。」
與梅萊禾交手之人突然收招,後退數步,冷冷看著他。
梅萊禾有些莫名。
那人道:「你難道不知道振霄殿為何空置二十年?」
沉默半晌,梅萊禾長嘆一聲:「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九重天宮隱居世外數十年,所謂九霄殿主,其實不過是個名頭而已,有或沒有,大家也都是一樣生活。而振霄殿主之位之所以空缺二十年,不是九重天宮就只得他一人有資格當振霄殿主,也不是洛櫻紅就沒有別的弟子,而是……他師尊一直想著要給他留個歸處而已。
梅萊禾從未有過家。
但他從未察覺過這一點。
他不知自己父母是誰,但他記事開始便被賀蘭春帶回天宮,他長於丹霄殿,學于振霄殿,後來他決然離宮,卻又在清心小築一呆就是二十年。
一直到他為了衛飛卿段鬚眉之故不得不頃刻趕回九重天宮,想要安置杜若母女,在那一刻他才突然之間發現,原來他這幾十年來,竟連可以安置自己家人的屋舍也沒有過一間。
而在這個時候他又明白到,原來振霄殿一直在等他回來,原來……他的家在這裡。
那人怒道:「你知道,你還幫著外人來打我們!」
梅萊禾在每一座山頭的熟人其實都不老少,這時候廓天山所有人都不約而同裝作不識得他,說到底是氣不過他這行為。
豈料適才還十分傷感的梅萊禾這時聽聞他話語卻又翻個大白眼冷笑道:「外人?我姐姐的兒子怎麼就是外人了?你們這些渾人當年眼睜睜看著宮主犯渾,累得我姐姐慘死,如今還不許我們甥舅撒一口氣了?」
那人聞言一滯,狠狠瞪他一眼,再次挺身與他鬥在一起。
梅萊禾提劍相迎,怒氣衝衝想道,都是一群各撒各氣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