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舒十分專注看她一眼:「只可惜,你永遠也無法再到達更遠的地方了。」
這一次賀蘭雪沉默得更久,良久方道:「從我二十年前回山開始,武學巔峰便不再是我所求了。我半生耽在這深山之中,留著一身武功又做什麼用呢,防賊麼?」
二十多年前她初出江湖之時,那時她未必就沒有過揚名立萬、追求更高武技的野望,只可惜二十年前她再次回到這座山上,從此困守在這座山上,她就只是個為情所傷又累人累己的普通女人了。
沈天舒頓了頓道:「若是有人對天宮不利,屆時你又該如何是好?」
賀蘭雪望著他柔聲笑了笑:「不是還有你們麼。」
沈天舒再次看她一眼,不再言語。
*
「成天山護山大陣共有八人組成。」
「這八人即便分開來,各自武功也並不比巔峰時期的賀蘭雪差多少。」
「以咱們如今的戰力,我就是個負累,你們二人也就還能喘口氣兒了,咱們不妨等梅師傅過來以後再商量對策。」
衛飛卿一邊將隨時攜帶的乾糧分給兩人,一邊講道。
他們三人停在成天山一步開外的位置。
衛飛卿生怕沈天舒真個留下三人打掃全山,只得匆匆離開,但他走到這裡,卻又立即阻止段鬚眉再往前走。
他甚至預先想到了此景,將太霄殿中能夠搜刮的點心盡數塞進袖中帶出來,做好補充體力以策萬全的準備。
段鬚眉道:「你在此等候,我完事後來與你會合。」
衛飛卿聞言瞪他一眼:「難道我是自己貪生怕死才這麼說?」
段鬚眉簡潔道:「是我不放心你。」
衛飛卿猝不及防被他直言關心,一怔過後不由得眉開眼笑:「段兄這是經歷了生死之劫,終於醒悟到沒我不行了?」他哪怕心中再如何感動,面對段鬚眉總是忍不住要打個嘴仗。
段鬚眉看他一眼,面上無甚表情,口中道:「是啊。」
「……」衛飛卿目光四處亂轉一番,裝模作樣也不知塞了什麼進嘴裡,「今日天氣真不錯,適合仗勢行兇。」
敢情萬年不要臉的衛飛卿也會有不好意思的時候。
萬卷書冷冷笑一聲。
段鬚眉道:「從此地下山過後,咱們便分開吧。你們回中原解決賀修筠之事,我須得去一趟關外。」
聽聞「賀修筠」三字,從衛萬二人重逢便裝作從無此事適才還嬉笑打罵的二人猛然僵住。
衛飛卿半晌苦笑道:「你可真是……你怎的就不肯讓我安生一段呢?」他當然不可能忘記賀修筠之事,他也不會忘當時在光明塔頂他當著萬卷書戳穿此事是何等痛苦難堪,他不過是……希望手頭的事完結以後再去面對罷了。
他這也算不得逃避吧?
多開心兩刻鐘又不是什麼天大的錯事。
段鬚眉這臭小子怎麼就見不得他好呢。
段鬚眉怎麼就見不得他好呢?
那是因為……他所有的失態偽裝總是為了賀修筠,這讓段鬚眉很不是滋味。
段鬚眉內心不是滋味,自然也就見不得別人好過了。
萬卷書先前便與他說過了之後打算,卻未聽他說過關外之行,皺眉道:「好端端你去關外做什麼?」他以為在這當口,段鬚眉理當陪衛飛卿前去面對賀家之事才是道理。
段鬚眉道:「將我爹屍骨帶回來與我娘合葬。」
萬卷書一呆。
衛飛卿聞言卻是一頓,面上表情忽然變得甚是奇異,半晌道:「當年段芳蹤與衛盡傾墜於同一座山崖,衛盡傾墜崖之前並未遭到最後一擊,段芳蹤同樣沒有。衛盡傾墜崖後屍骨無蹤,段芳蹤亦同。」此事他在冷靜下來之後,重又仔仔細細詢問過賀蘭雪。
萬卷書瞪大了眼:「你是說……」
「咱們都已知曉衛盡傾之死乃是詐死了。」衛飛卿淡淡道。
段鬚眉道:「你想說什麼?」
他當然知道衛飛卿想說什麼,他只是非要聽衛飛卿親口說一遍不可。
他要聽,衛飛卿便說:「我想說,你爹段芳蹤並不是只有屍骨前來與你娘團聚這一種可能。」
不知隔了多久,段鬚眉才道:「無論如何,我總要去一趟才知結果。」
他語聲很淡,表情也甚是平靜,就彷彿衛飛卿這一句分明應當是驚天之言的話並未帶給他任何震動。
這說明他在聽到衛飛卿說這句話之前,他自己亦想過這種可能性。
他想過,然後他又放下了這想法——就如他自己所言,沒什麼好想,他去一趟,自然就知道結果。
他沒有多想一分段芳蹤如若果真還活在這世上的諸多不合理之處。
譬如他為何二十年不與他的三個兄弟有任何聯絡。
譬如他為何不來找他。
譬如他為何放任岑江心在這冰天雪地等候他二十年。
他不想。
他只去做。
然後得到答案。
衛飛卿看著他,看出了他的打算。他一時也不知自己怎生想的,脫口道:「不如我陪你走一趟?」
段鬚眉驀然抬頭。
萬卷書霍然起身,怒道:「你瘋了!」
衛飛卿一言既出,也覺自己多半是瘋了。他家裡那一大攤子破事尚不知如何收場,他這又是在做什麼?
但他脫口說出那句話的瞬間,他分明又是真心的。
衛飛卿搖頭苦笑不已。
段鬚眉短暫驚喜過後,終道:「賀修筠之事更為緊急。」
衛飛卿看他不掩失落的臉與萬卷書滿面震怒,忽道:「我想,我們都搞錯了一件事。」
段萬二人一怔。
「賀修筠是誰呢?」衛飛卿慢慢道,「她是衛盡傾與賀蘭雪的女兒,是將賀春秋謝殷、將整個江湖玩弄於鼓掌之間的人,是建立了衛莊的人,是衛雪卿、舒無顏也心甘情願為她驅策的人,我們在此日夜掛心的是這個人嗎?還是我那個其實從沒有真正存在過的一心只想著父母兄長、一心只想嫁謝鬱的小妹呢?」
萬卷書短暫沉默過後,充滿苦惱與憤怒地大叫一聲。
「無論她是什麼樣,她當然還是我妹妹。」衛飛卿淡淡道,「我也必須要回去面對她,守護她。只是她究竟需不需要我守護這件事,等咱們從此地出去打探到訊息過後再行決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