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後院唯一居室的門,見到內間陳設一瞬兩人都是一呆。
這……
衛飛卿走進去。
屋內靠窗一側有一方木桌。
桌上有一沓邊角發黃的信件。
衛飛卿拿在手中翻了數頁,才發現竟是一本手札。
段鬚眉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邊。
兩人一張一張翻下去。
其中標註的年月俱都十分久遠,最遠的追溯到二十年前,最近的也是三年之前。其中亦沒有固定的日期,想是手札的主人隨興所至,忽有所感之時便寫上幾筆。
這厚厚的一沓書信自然足以暴露此間的主人是誰,但衛飛卿與段鬚眉在推開門的那剎那,實則兩人心底已同時浮現出一人的名字。
於是此刻誰也未感到太過詫異。
衛飛卿良久輕籲一口氣:「難怪我問傅城主昔年是誰救了你爹之時,他要避而不答。」
「他大概並不想提到那名字。」段鬚眉淡淡道。
「世間之事,當真脫不開機緣巧合四字。」衛飛卿喃喃道,「種什麼因,得什麼果,我從前不信這話,現如今卻越發從中覺出道理來了。」
段鬚眉此時心情卻複雜到一個字也不想再多說。
衛飛卿片刻忽然輕聲笑了笑:「無論如何,總算咱們也知道接下來該往何處去了。」
*
鳳辭關乃是王朝四大關隘之一,亦是其中最大、最險要的一道關隘,素來被稱為天下第一關。
鳳辭關以內,是王朝盛世繁華;鳳辭關以外,是無邊無際的黃沙、無窮無盡的賊寇與難以納入王朝管轄的一切。
一道關隘,分割兩方世界。
有兩道人影已在關外的世界站立老半晌,俱都面朝著關內的世界站立,半分也不在意吹得滿頭滿臉的黃沙,俱都十分專注模樣。
兩人的身影在風沙之中若隱若現,乍看與周圍出出進進之人無甚分別,唯有行到二人身邊之人才會發現,這兩人無論容貌氣度俱都十分奪目,哪怕衣衫襤褸,滿目傷痕,卻也並不能掩飾二人本身的風采。
這兩人自然就是衛飛卿和段鬚眉。
此番兩人並未選擇乘雕飛回中原去,而是降落到了鳳辭關。倒不是衛飛卿終於怕了那高空之中的利風割面,而是他在這鳳辭關尚有需要驗證之事。
鳳辭關既有天下第一關之稱,每日進出人數自然多不勝數。兩人站在此地觀察半晌,對於此地護衛倒也有了初步認知。
衛飛卿道:「你怎麼看?」
段鬚眉道:「進出人口雖絡繹不絕,但從大清早到現在,進出檢查卻沒有絲毫鬆懈,尤其入關之人。城門口守將看似寥寥,實則城門上方巡視的守將少說也有數百人。以此地如此嚴密的防範來看,我爹若想要帶著牧野族之人入關,形同天方夜譚。」
這正是兩人在此耽擱半天的目的。
段芳蹤既是處心積慮前去復仇,在衛飛卿看來他便決不能再如同二十幾年前的毛頭小子那樣天真到單身赴會。他既準備數年,必然要帶著他手下的勢力一同前往,而他手中最強大的勢力最有可能便是牧野族。
但牧野族二十年前未能趕往中原救段芳蹤,正是被阻於鳳辭關,難道此番段芳蹤能夠在鳳辭關數萬軍士眼皮子底下將牧野族之人帶入關內?
段鬚眉觀察這半晌,結論是不可能有任何辦法。
衛飛卿卻道:「其實是有辦法的……化整為散。」
段鬚眉聞言一怔,隨即醒悟。牧野族大隊人馬自然不可能大喇喇入關,但如果數千數萬人分散成數百、數十人的商隊甚至行人入關,那入關機率自然也就大增。
「畢竟他籌謀此事並非一兩天。」衛飛卿道,「我甚至懷疑他手下大隊人馬根本不是近日才入關,很有可能許久以前便陸陸續續埋伏在中原各處了,只等他一聲令下。」
段鬚眉蹙眉道:「既如此,咱們在這裡耽誤又有何意義?」
衛飛卿嘆了口氣:「我是想看看此事還有沒有別的化解之法,如今確定是沒有了,恐怕他手底下所有人都要等到婚禮當日才會現身。如今之計,咱們唯有繼續追著他去。」他想要試試看能不能從段芳蹤手底下人身上下功夫,畢竟這樣一路追著他們幾人的行蹤委實太過被動,可如今看來,卻依然只有那一個法子。
段鬚眉偏過頭看他眼底的憂慮重重,忽道:「你會幫誰?」
衛飛卿有些疑惑挑眉。
「屆時我爹如帶牧野族之人出現在謝鬱賀修筠的婚禮之上,你會幫著誰?」段鬚眉語聲淡淡問道,「你會不顧一切阻止任何人破壞賀修筠的婚禮麼?」
衛飛卿聞言一呆。
這問題他委實從未想過,他一瞬間都還未來得及想過。
但段鬚眉明顯已想過了,且想過不止一次。
因為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前去阻攔段芳蹤。
衛盡傾、謝殷、賀蘭春俱是段芳蹤的大仇人。
那便也是他的大仇人。
那衛飛卿呢?
衛飛卿隔了半晌才柔聲向他笑道:「我陪你萬里迢迢,風餐露宿,到頭來你卻質疑我要站到你的對面去?」
他看似並沒有回答段鬚眉,但其實他已經將他的立場表達得淋漓盡致。
他幫誰?他衛飛卿活了二十載,從來都只會維護自己眼裡重要的,正確的,值得的。
*
兩人離開時衛飛卿忽然又停下腳步,看著關內外的兩個世界道:「關內繁華似錦,但牧野族生於無邊闊野,長於漫天黃沙,卻從未想過要來奪取這迷人眼的一切。至少你三叔沒有,你父親也沒有。他哪怕走到這一步,只怕也從未有過佔領任何不屬於他的東西的野心。」
「世人都以為自己擁有的千好萬好,實則每個人出生在這廣闊的天地之間,各自看到的風景俱都不同。有人喜愛盛世繁華,自然也有人中意青燈古佛。人人都縱橫一方天地,各有各的瀟灑,誰都不必以己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