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鬱於門前下馬,長身恭候,周圍觀禮之人將兩旁道路堵得水洩不通,為了婚事不變慘事,連皇源官府亦出動數百衛兵前來維持秩序。此刻謝鬱轉過身正面面對眾人恭賀之聲,不時聽到「恭喜謝大俠與賀大小姐喜慶連理」、「請謝大俠日後必要好好對待咱們賀大小姐啊」、「建州俱此不遠,還望二位日後多多回來走動」之言,縱然心事重重,卻也不由自主露出些許笑容,一一回謝周遭圍觀百姓的好意。
然後便是媒婆虛扶著一身大紅喜服的新嫁娘行了出來。
若說這場婚事由一開始被人擺上檯面到此時木已成舟謝鬱有任何一刻當真感受到新婚之喜,大約便是他回過頭看到賀修筠正朝他走來的這一刻。
按說新娘子出閣不該踩地,可她是賀修筠,她即便掀掉紅蓋頭就那樣大大方方走出來,賀春秋若不開頭,仍沒有任何人會說她一句不合規矩。
臃腫吉服也未掩去賀修筠體態風流,她雙眼彷彿能夠透過紅巾清楚看見謝鬱所在的方向,就那樣儀態萬方朝著謝鬱堅定不移的走來,直走到他的跟前,將被紅衣襯得雪一般的皓腕遞給他,彷彿從此就遞上了她的一生一世。
雙手相握的瞬間,謝鬱心裡忽然生出極端的渴望:他極端希望今天什麼事也不要發生,他極端渴望當真能與身邊這女子一生一世。
謝鬱將賀修筠送入馬車花轎之中。
迎親隊伍排列了幾乎一里那麼長。
送親隊伍卻猶有過之。
送親隊伍的領頭人赫然是賀春秋與衛君歆夫婦。
這不合規矩。
但依然是那句話:這是謝賀兩家的婚事,賀春秋的言行舉止就是規矩。
賀春秋身後並無他養子衛飛卿與門中第一高手梅萊禾身影,但清心小築之中除梅萊禾以外排名前二十的高手赫然盡數在列,眾人身後其餘武林各派高手更是多不勝數。
這兩廂隊伍加起來莫說是送親,即便一時興起要去端了武林之中任一門派任一世家,也絕非不能之事。
可有誰還敢在千萬雙眼睛注視之下阻止這樣的一支隊伍?
……有!
一支袖箭破空而來!
漫天嗩吶鑼鼓聲響中可有誰能聽到這一支小小袖箭的嗚咽之聲?
……有!
新郎謝鬱、迎親隊領頭人花濺淚、賀春秋身後管家賀小秋、神行宮掌門邵劍群同時拔出了隨身武器,前兩人護在新娘花轎兩側,後兩人護在賀春秋夫妻身側。
然而那支袖箭並未朝著這兩個方向。
那袖箭直直朝著大門而去,最後釘在了清心小築牌匾上的「心」字之上,入木三分。
隨這袖箭前來的乃是一道與周遭喜慶格格不入的十分清雅的白衣人影,笑盈盈就落在新娘花轎邊上:「諸位不必嚴陣以待,在下今日可不是為了搗亂而來。」
下刻紅影一閃,謝鬱已提刀擋在他面前,冷冷道:「你來作何?」
白衣人不以為意,抬手不那麼恭謹朝賀春秋與衛君歆行了一禮:「賀莊主嫁女兒這麼要緊的事,在下又豈敢不來祝賀?更何況……要出嫁的還是舍妹。」
他聲音不緊不慢,不大不小,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鑽入此地每個人耳中。「舍妹」二字一齣,立時就引來一陣嗡嗡的議論之聲。
「他是衛飛卿?」
「他就是莊主樣子衛飛卿?」
「胡說八道!那衛……那……總之那人我親眼見過,他絕不是長這模樣!」
「他不是衛飛卿那他是誰?賀莊主膝下可只有這一子一女啊。」
正當眾人紛論之時,人群中忽有一道石破天驚的聲音高聲叫道:「衛雪卿!這人就是長生殿主衛雪卿!」
「衛雪卿」三字一齣,人群中刷刷拔劍拔刀的聲音起碼響了數百次。
長生殿月前血洗登樓,衛雪卿這名字如今代表的再不止是一個普通的名號而已。
那是足以擊潰登樓的鮮血與陰謀共同交織的恐怖的實力。
衛雪卿,這人當然是衛雪卿。
賀夫人衛君歆打從第一眼見到他起,姣好容色便唰地變白,身影搖搖欲墜,全賴身邊賀春秋扶持。
一人大聲喝道:「休得胡言!誰給你這魔頭的膽量,竟敢到清心小築來攀親帶故!」
「趕緊滾開!否則休怪我等手下無情!」
眾人顧忌今日乃喜事,口中雖罵得厲害,但到底還無人真個上前動手。
衛雪卿笑盈盈招了招手,便見一隊足有上百之人的隊伍不知打哪裡突然冒出來,由兩男一女帶隊,整整齊齊朝著大門口方向行過來。
眾人心口一緊,立時想到這必定就是長生殿的大批高手,一時手中武器握得更緊,只待賀春秋一聲令下。
原該最為緊張的賀春秋卻從頭到尾眼睛也未多眨一下,只淡淡盯著衛雪卿道:「你待如何?」
衛君歆好容易平復情緒,立時就要上前,卻被賀春秋不動聲色攔在身後。
衛雪卿十分誠摯朝他笑道:「在下已說過了,舍妹出嫁,送親隊伍又怎麼少了在下一席位置,賀莊主以為如何?」
賀春秋一時心念急轉。
他明知衛雪卿這是吃準了他無法拒絕。
他在這當口承認賀修筠是衛盡傾的女兒,衛君歆是衛盡傾的姐姐與稍後在謝家抓到那人之後再公佈一切那全然是兩碼事。
衛雪卿這是在留給他迴旋的餘地與不得不答應的逼迫。
即便是賀春秋,一時不由也有些惱怒:「這樣做有何意義?」
「意義麼?」衛雪卿殊無笑意牽了牽唇角,「自然是像個親人一樣敬我妹妹一杯新婚酒,再與她合敬我們父親一杯斷頭酒。」
他說這句話不同以往,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只有周遭幾人能夠聽見。
聽得幾人各自心中大震,聽得衛君歆眼睛一眨,眼淚便順著雙頰無聲淌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