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
眾人猛然轉向這半晌早已被他們遺忘到九霄雲外的今日廳中的兩位主人公。
謝鬱攜了賀修筠站立在旁,早將正中央的位置讓給賀蘭雪二人。賀修筠在婚禮未開始之前連番催促,到這時中途被人擾亂,反倒未見她發聲。
她不發聲,眾人反倒有些訕訕起來,青麓派掌門連青鳶道:「要不等謝少樓主與賀小姐婚禮完成之後咱們再……」
謝殷盯著「沈天舒」,這時卻突然開口問道:「這婚禮還有完成的必要麼?」
全不知他為何說出這樣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來,眾人一時呆在當場。然而謝殷從第一個字說到最後一個字,目光釘在「沈天舒」身上卻半分也未轉移過。
「沈天舒」從容一笑:「自然有必要了,不然咱們夫妻不遠萬里匆匆趕來,意義又何在呢。」
「夫妻」二字一齣,眾所譁然。
賀蘭春原本就站在賀蘭雪身前,這時面色一整,下意識將她整個都藏到自己身後去。
衛君歆從座椅上站了起來,雙目眨也不眨盯著「沈天舒」,整個人搖搖欲墜。
衛雪卿不知何時,手裡已扣了幾枚飛鏢,忽上忽下,看似玩耍,實則目中一片森冷殺氣。
謝殷一字字道:「閣下尚未介紹自己,不知如何稱呼?」
「沈天舒」淺含著笑意的目光從他、賀春秋、衛君歆等人身上一一掃過,半晌似十分遺憾搖了搖頭:「再怎麼說大家也是故人相見,縱然相隔二十年,諸位也不該忘了我才是呀。這叫我如何能夠承受?只好趕來讓諸位加深印象了。」
衛雪卿忽然上前一步。
因他這動靜,「沈天舒」便轉過頭來看向他。
兩人面對面站立。
一個青春少艾,一個不惑之年。
雖說都穿著一襲白衣,但面目、氣度、風采委實沒有一絲一毫相似之處。
半分也沒有。
衛雪卿問道:「你適才說,你二人是夫妻?」
「沈天舒」面上微微帶笑,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打量他。
衛雪卿一字字輕聲道:「妻是誰,夫又是誰?」
「沈天舒」尚未回答,廳中又再傳來兩聲響。
第一聲響是輕響,是新娘子突然之間掀開頭上紅巾露出絕美臉龐的聲音。
第二聲響是重響,是新郎官拔刀出鞘、刀柄一頭接住新娘的紅頭紗、刀背擋在新娘子面前的聲音。
謝鬱面無表情注視著賀蘭雪「沈天舒」二人:「我不管你們是何人,來此有何目的,都先讓到一邊去,我與內子婚禮尚差一禮。」適才這兩人進廳,本不是他帶著賀修筠退讓到一旁,而是賀修筠強拉他到一旁。
難得謝鬱竟也有如此強勢之時,可惜他的新娘子卻不買賬,左手毫不在意拂向他刀背:「讓開。」
謝鬱心頭一慟,卻咬牙不肯相讓,重複道:「婚禮尚差一禮。」
「已經完了。」精心描摹了眉眼、紅唇如花、美若天仙又冷豔無雙的賀修筠看著他面無表情道,「這場戲,已經做完了。」
謝鬱面上表情聞那「戲」之一字終於一寸寸崩潰下去,手中刀漫無目的往前一送,彷彿要為他內心的慌亂無措找個缺口:「你適才不是想要與我拜堂麼?你適才說你什麼都不拜可是你……你難道不是想要與我拜堂麼?」
他知道是戲啊,他知道。
他也想配合賀修筠。
可是在那瞬間他分明看見了賀修筠微屈的頸項。
那瞬間他是什麼感覺,他已經回想不起來了。
他只知道他已經不想配合任何人了。
他只想成全他自己。
成全這場婚禮。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他幾乎是帶著哀求、帶著懇切、帶著前所未有的露骨情深與一身扒掉皮的軟弱望著賀修筠。
賀修筠卻仍是冷冷淡淡看著他:「誰知道呢,畢竟那刻已過完了,但我至少知道我現在要做什麼,滾開!」
她說著鬆開了手。
原本纖白的手心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謝鬱這才發覺,他適才溫柔一刀送出的地方,竟是賀修筠手心。
他心下也不知是悔是痛,腳下倉皇后退。
賀修筠看也不看他一眼,直直走到那兩人面前站定,雙眼眨也不眨與「沈天舒」對視:「我適才說,即便賀春秋與衛君歆就坐在那位置上,即便我新婚行禮,我也絕不會跪他們,而我也確實未曾下跪,你以為如何?」
「我認為你做得對極了。」「沈天舒」柔聲笑道,「他們欺騙你,矇蔽你,把你當傻子一樣耍弄,你若跪他們,又將為父的顏面置於何地?你這傻孩子,你瞧瞧自己的手,怎的就不躲開呢?」
「我如何躲得開?」賀修筠輕聲道,目光尋向滿目震驚的賀春秋,「你擺出這麼一副不敢相信的臉孔做什麼?你三日之前親手廢了我一身武功,不就是謹防著我與這位聯手掉過頭來對付你們麼?你是不是以為我一口答應這場婚事目的同樣是取這位的性命?如此看來你倒是當真未料到我與他早有聯絡了。」
賀春秋顫聲道:「難道你不想取他性命?」他想到自從揭穿賀修筠,他這些日子是如何來安慰自己?他一遍遍想,賀修筠固然現在怨他們,但她最怨最恨之人必定是衛盡傾,只要解決了那個人,那他們之間總歸還有挽回的餘地,他們一家……總歸還能回到從前。
然而……
「我為何要取他性命?」然而賀修筠歪著腦袋奇怪地看著他,妍麗面孔上盡是嘲弄,「你可別忘了,你才是那個欺騙我、耍弄我甚還親手廢了我武功的人,到底誰給你的自信,讓你如此理所當然認定我要藉著你們的手來對付我的親生父親?」
「親生父親」四字出口,賀春秋如遭雷擊,踉蹌退後數步。
賀修筠看他這反應彷彿極為得趣似的,咯咯笑個不停。
賀蘭雪一手扶著賀春秋,低聲道:「別說了。」
賀修筠目光森冷掃她一眼:「這裡沒你的事,閉上你的嘴。」
「筠兒豈能對你母親如此無禮?」「沈天舒」看似真誠訓她一句,隨即轉向失魂落魄的謝鬱笑道,「鬱兒適才說你與筠兒之間只差一禮,這話可著實不對。適才她高堂未在,你二人拜了一對假作父母的騙子,這可做不得數。依我說,你二人再完完整整行一遍禮好了,畢竟……我與阿雪作為筠兒父母,總歸還要親自接受你二人跪拜這才能安下心。」
「沈天舒」與謝鬱說完這句話,這才又轉向始終冷冷看著他的衛雪卿微微笑道:「妻是誰,夫又是誰?別人說話我可以當做放屁,你問的話我卻總要回答的是不是?那我現在就回答你,妻是賀蘭雪,夫是……衛、盡、傾。」
「衛盡傾」三字如同一聲炸雷,一剎那劈在了整座登樓、整座建州城、甚至整個武林的頭頂,劈得大廳內外數百近千號早已被他幾人對話震得神魂不符之人瞬間醒過神來。
也劈開了一個人的動作。
「傾」字末尾,衛雪卿手中一直把玩的幾隻飛鏢如同箭一樣射了出去。
眾人很難形容這幾隻飛鏢究竟有多快,多凌厲。
跟這幾隻飛鏢相比,那支如今有可能還插在清心小築門匾上的袖箭如同小孩子扮家家。
跟這幾隻飛鏢相比,那幾只適才越過了謝殷、伯謹然、霍三通三大高手將御賜牌匾劈得四分五裂的飛鏢如同路邊雜耍。
這幾隻飛鏢盡數朝著「沈天舒」、不,是朝著衛盡傾的面門而去。
飛鏢出手的瞬間,衛雪卿已然拔劍在手。
這廳中從未有人見過衛雪卿出劍。
謝殷原本有機會見到的,但他退避了。
是以衛雪卿的這一劍,沒有任何人看清他如何拔劍,如何出劍。
只知這道森冷的劍光同樣直奔衛盡傾面目而去。
衛雪卿的聲音比他的劍還要更加森冷十倍:「既然你早已不要臉,我就替你剮下了這層皮吧。」